邢墭好奇地問道:「你在這棲梧院裡待著,能見多大世面?」
墨蓮樂道:「難不成我去走江湖?」
「我走江湖的時候,怎麼沒遇見你?」邢墭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邢墭心想,如若自己沒回邢府之前遇見墨蓮該多好,那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娶了她,而如今,他們就如同隔了一條天河一般。
墨蓮何嘗不知道邢墭的心思,而對墨蓮來說,邢墭是她在邢府溫暖的存在,自從老爺和夫人去了太湖山莊以後,邢墭來棲梧院的時間多了,和墨蓮的接觸也日漸頻繁,邢墭的默默關心,使她不由地情竇初開。但墨蓮又何嘗不知這份感情沒有結果,所以她連一點念想都不給自己,也堅決不給邢墭絲毫回應。
邢墭死死盯著墨蓮,他知道這是唯一的一次機會,希望墨蓮給予回應。
墨蓮轉身欲走,邢墭一把拉住了她。
兩人僵持著,誰也不肯開口。
中終於,墨蓮望著邢墭,默默流下一滴眼淚,她決絕道:「既然是錯的時光,那便沒有對的人。」
邢墭情不自禁地想拭去墨蓮臉上的淚珠,被墨蓮擋住,拉扯之間,邢夫人和珏英從遠處走來,看到這一幕,珏英驚慌地擋住母親的視線,可邢夫人早已看到,且震怒不已,拂袖而去,臨走,對珏英說:「讓你哥到我院子裡來。」
珏英在原地急得直跺腳,她又不好意思上前,只得求救似地看著小眉小菊。小菊也不敢出聲,直往小眉身後躲,小眉沒有辦法,鼓起勇氣咳了幾聲。
邢墭和墨蓮發現珏英她們,墨蓮羞得連忙鑽進院子。
珏英戰戰兢兢地說:「哥,母親讓你去她院裡見她。」
邢墭問道:「何事?」
珏英說:「剛……剛才母親也在……」
邢墭心中暗暗叫苦,不敢怠慢,立馬去了邢夫人的院子。
進得邢夫人的院子,只見邢夫人怒氣衝衝地坐在廊下,一旁的兩個丫鬟都屏聲靜氣地不敢吱聲。
邢墭硬著頭皮上前,邢夫人怒道:「跪下!」
邢墭迅速跪下,不敢抬頭。
邢夫人斥責道:「邢家是規矩人家,祖祖輩輩的男丁都沒有偷雞摸狗的,你還未成親,就敢起色心,名聲若傳了出去,還有什麼好人家敢和你結親?」
邢墭不敢言語。
邢夫人繼續訓道:「即使要納良妾,也要等你婚後三年再說,那種狐狸精,我們邢家也看不上!明天一早你就去給我打發了她,再把她留在府裡,沒得教壞了你妹妹!」
邢墭聽母親這麼說墨蓮,再也忍不住,辯駁道:「都是兒子不是,跟墨蓮並沒有關係,她也並未招惹我。」
邢夫人冷笑道:「你瞧瞧她今天打扮得什麼輕狂樣子?月下嫦娥?我看了都長針眼!你若再為她多說一句,我現在就把她攆出府去。」
此刻已是夜深,如若讓墨蓮流落街頭萬萬使不得,邢墭只得忍了這口氣,默默離開母親的院子。他不放心墨蓮,於是向棲梧院走去。
棲梧院內,墨蓮正在整理自己的行囊,珏英拉著墨蓮不讓她走。
珏英道:「你別走,母親明日一早便去太湖山莊了,府裡沒有人會為難你的。」
墨蓮冷靜道:「三小姐,您對墨蓮的好,墨蓮一一記下了。我不捨得離開您,但我不願被人攆。」
珏英說:「這大黑夜的,你去哪兒呀?」
墨蓮說:「您放心吧,三慶橋頭有個餛飩攤,擺到天亮方才撤了去,我去那裡坐坐,等天一亮,我就回鄉下了。」
墨蓮整完包袱,背在肩上,給珏英磕了個頭:「三小姐,墨蓮就此別過!等您出門子那天,我若得了信,必定到街上來送您。」
珏英淚流滿面,依依不捨,墨蓮掏出絹子替珏英擦拭,把絹子塞到珏英手裡:「這塊絹子是我新繡的,不曾使過,留給您做個念想吧。」
珏英收了帕子,從頭上取下一根玉釵,插在墨蓮髮髻上,掩面而去。
墨蓮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對小眉小菊說:「你倆好好的,好好照顧小姐,日後有緣再見吧!」
墨蓮毅然出門,剛跨出院長,便看到邢墭影子一晃。墨蓮只當沒看見,快步走到邢府後門,出門而去。
邢墭遠遠跟在墨蓮身後,不敢跟得太近。墨蓮往北向三慶橋堍的餛飩攤方向走去,剛走近餛飩攤,卻看到攤主在收攤了。
墨蓮問道:「老伯,這麼早就收攤了?」
攤主笑呵呵地說:「今天八月半嘛,家裡老婆子讓我早點收攤,好陪她一起吃肉翻燒(鮮肉月餅)。」
墨蓮看到攤主身邊放著一包肉翻燒,不由想起自己鄉下家中的父母,此刻也許正在思念女兒,盼望著一家團圓吧。
攤主見墨蓮怔怔地,問道:「大姑娘,你要吃餛飩?我這爐子還沒有滅,給你燒一碗吧!」
墨蓮搖搖頭:「哦,不必了。您還是趕緊回家吧,肉翻燒涼透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攤主麻利地收了攤,推著板車走了。
墨蓮獨自在橋堍站了會,想不出去處,便咬咬牙,決定就著十五的滿月光連夜趕回輯裡村。她疾步向南柵奔去,過了康王寺橋,便是一片桑田,墨蓮走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田埂兩邊的桑葉沙沙響,偶爾還會竄出一隻野貓來,饒是墨蓮膽大,此刻也膽戰心驚。
出南潯三里後,要路過一片墳場,墨蓮的祖父祖母也埋在此處,過墳場的時候,墨蓮向墳場方向拜了拜,嘴裡默唸道:「阿爺孃娘,你們告訴那些鬼伯伯,讓他們不要來嚇我!」
突然,一堆螢火蟲從墳場飛過來,圍繞在墨蓮身邊,墨蓮心跳加劇,硬著頭皮往前走。
一陣風吹來,墨蓮打了個寒顫,再往前走的時候感覺不對勁了,她的身後響起了沙沙沙的聲音,她走得快,聲音就急,她走得慢,聲音就慢,她停住腳步,聲音就沒有了。
「難道惹鬼了?」墨蓮越想越害怕,腿肚子發顫,她竭力向前跑,沙沙沙的聲音緊跟著她,她跑得筋疲力盡,崩潰地跌坐在田埂上。
邢墭一直遠遠跟在墨蓮後邊暗中保護著她,他見墨蓮突然跌坐在地上,不知道發生了何時,也顧不得其他了,撩起長衫疾步向墨蓮奔去,邊跑邊喊:「墨蓮,是我!」
墨蓮聽到邢墭的聲音,像見到救星一樣,心裡一鬆,委屈似潮水般湧來,瞬間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
邢墭來到墨蓮身邊,蹲下身子,問道:「怎麼啦?扭了腳了?」
墨蓮真想抱著邢墭大哭一場,但僅有的理智告訴她不可以。她淚汪汪地說道:「有鬼,有鬼跟著我!」
邢墭寬慰道:「不怕不怕,我陽氣足,鬼見了我就跑了,放心吧!」
邢墭扶著墨蓮站起身來,說道:「我送你回家吧!」
墨蓮再是心氣高,這會子也只能順從了。她點點頭,聲音跟蚊子似地:「多謝!」
墨蓮心中充滿了感激,她沒想到邢墭會一直在身後跟著她,她沒有推開邢墭攙扶她的手,她想把這片刻的溫暖永留心底。
墨蓮邁開步,沙沙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邢墭拉住墨蓮:「等一下。」
墨蓮停步,邢墭彎下腰仔細檢視,從墨蓮腳底扯下一張粽葉來,原來剛才墨蓮踩到了粽葉,粽葉粘在鞋底,才發出沙沙沙的響聲。
墨蓮啞然失笑,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鄉下的蠶農到桑地採桑,常常帶幾個粽子當午餐,所以地上留下了粽葉,自己卻沒想到,鬧了一場烏龍。
邢墭也笑了,他理了理墨蓮的髮梢,打趣道:「一向看你膽子怪大的,竟會怕這粽葉。」
墨蓮臉一紅,低頭不語。
邢墭和墨蓮偎依著向前,兩人都不再說話,誰也不想打破眼前的寧靜。
墨蓮從來沒有這麼靠近過邢墭,她冰冷的身子感受到了邢墭的體溫,耳邊感受到邢墭的氣息,她身子慢慢暖和起來,整個心都是酥軟的。邢墭與墨蓮同樣感受,他們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最好沒有盡頭。
走了半個多時辰,邢墭把墨蓮送到輯裡村家門口,兩人在門口默默站了一會兒,邢墭開口道:「我回去了!」
墨蓮深深行禮:「邢少爺,就此別過。」
墨蓮敲門,屋內亮起了煤油燈,響起了宋茂生的聲音:「誰呀?」
邢墭向墨蓮點了點頭,悄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