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鏞奉茶後退到一旁,靜等他們開口。
張頌賢品了一口茶,緩緩說道:「劉鏞那,我年前便託人帶話給你,盼你來張恆和做事,如今你考慮得如何了?」
張同附和道:「我們東家誠心相邀,您還有什麼顧慮呢?」
張老闆親自登門,他已經猜到可能是因為他手中春蠶繭子訂單的緣故,但他若推辭,傳揚出去定會被人說不知好歹。
劉鏞作了個揖,恭敬道:「張老闆,我劉鏞何德何能,勞您親自上門相邀,我若再推卻,鎮上人人都會說我不知好歹!」
張頌賢問:「那你是允了?」
劉鏞又作揖,故意道:「張老闆,還請您見諒,劉鏞手上還有件事未了,如若您不嫌棄,過了端午我就去張恆和點卯!」
張頌賢急了,他之所以親自來找劉鏞,就是為了劉鏞手裡那批繭子訂單,如果過了端午,豈不是雞飛蛋打?
張頌賢也顧不得了,直接挑明:「劉鏞,聽說你手裡有今春繭農的訂單,想必是談老闆生前讓你做的,如今談德絲行已然不復存在,你打算將這批訂單作何處理?」
劉鏞心想張頌賢果然在打他手中訂單的主意,便笑道:「張老闆,您訊息果然靈通。確如您所說,前幾年談老闆吩咐我向輯裡村繭農下定,以防萬一。沒想到今年真派上用場了。」
張頌賢忙道:「劉鏞那,我明人不說暗話,今春繭荒已成定局,你就將手中訂單賣於我如何?我多出一百兩銀子!」
張同又符合道:「劉鏞,您白白得一百兩銀子,可賺大發了!」
劉鏞不慌不忙地笑道:「實在對不住,張老闆,我這批訂單另有他用,不能給您。」
張頌賢以為劉鏞嫌銀子少,便又開價:「不如這樣,這批訂單還歸你,你收來的繭子按今年市價全部賣給我!」
這話一齣,張同立馬給劉鏞算賬:「劉鏞,你的繭子必是按去年價格所定,算十兩銀子一擔,今年起碼得漲到十二兩銀子一擔,你自己算算,您能賺多少?」
劉鏞心裡盤算,自己手中足足有二百四十擔的訂單,一擔賺二兩,那就是四百八十兩,對他來說的確是筆鉅款。但他仍然回絕道:「張老闆,多謝您的好意,但這批訂單我已經允了他人了,請您勿要怪罪我。」
張頌賢見早有人捷足先登,也就只能遺憾地告辭。
劉鏞走到店門外,長揖相送。
劉鏞手握二百四十擔春蠶訂單的訊息不徑而飛,鎮上絲行人人羨慕劉鏞有先見之明,也懊惱自己沒有想到這個辦法。
邢庚星也得到了這個訊息,他自然也想要這批訂單,但如今邢墭和劉鏞結了異性兄弟,邢家反而難開口了。
邢墭自告奮勇要去找劉鏞,被邢庚星制止了:「劉鏞的訂單已經許了別人,你再去找他,豈不讓他左右為難?若給你,他失了誠信;若不給你,又傷了你們兄弟情分!」
邢墭想想也是,心裡卻不免埋怨劉鏞不和他早說。
邢家父子倆正說著話,聽得邢安來報,劉鏞來了。
邢墭急忙出去迎接,劉鏞見到邢庚星,行禮道:「邢叔,一向可好?」
邢庚星微笑道:「還好還好,就是時不時胸口有點悶痛。」
劉鏞關切地問道:「郎中怎麼說?」
邢庚星道:「老毛病了,請什麼郎中!」
邢庚星請劉鏞坐下,僕傭奉茶。
邢墭道:「還不是為了春蠶的事著急的!今年絲行的日子都不好過嘍!」
劉鏞開門見山地說道:「邢叔,義弟,我手裡有批蠶繭的訂單,一共二百四十擔,我分一半給你們,或許能為你們分些憂。」
邢家父子俱是一驚,異口同聲問道:「分給我們一半?」
劉鏞坦然道:「是,分你們一半,按訂單原價。」
邢墭不知所措,望著邢庚星。
邢庚星激動地起身,說道:「賢侄,多謝你想著我們邢家,原價萬萬不可,今春繭子什麼價,我就出什麼價!」
劉鏞起身,微笑道:「邢叔,這些訂單原本就有你們一份,當初我到處借錢下定,是邢墭雪中送炭借給我五十兩銀子,銀子我是不打算還了,就用一半訂單來抵如何?」
邢墭感動地握著劉鏞的手道:「哥哥,這錢是我謝你救命之恩的,你這份大禮,我怎麼受得起?」
劉鏞笑著不說話。
邢庚星招呼劉鏞:「賢侄快坐!剩下的一半訂單,你如何打算?」
劉鏞笑道:「不瞞您說,我打算自己開一間小絲行。」
邢庚星問道:「開絲行的本錢,可有著落?」
劉鏞搖頭:「我仔細算了算,租店鋪僱搖經戶勉強夠,收繭子的錢還在想辦法。」
邢墭心裡很想借給劉鏞,但他做不起主,只能望向邢庚星:「父親……」
邢庚星沉吟道:「劉鏞,不如這樣吧,你和邢墭已經結為兄弟,不如你們哥倆一起合開一個絲行,你就用你手上的訂單入股,其他本錢都由我們邢家出,如何?」
劉鏞和邢墭俱為大喜,劉鏞這段時間一直為開絲行資金頭痛,上回借幾十兩定銀都這麼困難,這次又能上哪兒去借這一大筆本錢?他原本心裡已經做好最壞打算,如若最終絲行開不起來,他便把另一半訂單賣了。如今萬事亨通,自己的絲行夢終於得償心願。
三人趁興議起新絲行的名字來,劉鏞提出仍然冠邢姓,邢墭推卻說新絲行由劉鏞主持,應該冠以劉姓,最後邢庚星拍板,新絲行既不姓邢也不姓劉,就叫新正茂絲行。
劉鏞喜道:「好,新正茂絲行,他人一看便知道出自邢正茂老絲行,日後做生意時也可多些信譽。」
邢墭亦喜道:「好!日後我們哥倆便同心同德,一同經營好新正茂絲行!」
劉鏞點頭道:「如此甚好!多謝邢叔提攜!劉鏞感激不盡!」
邢家錢多好辦事,不出幾日,新正茂絲行的店面和倉庫都已經找好,店鋪也在絲行埭上,和邢正茂只相隔幾十米,在原來的談德絲行隔壁。
新正茂絲行開業那日,劉鏞感慨萬分,沒成想自己短短幾年就從一個絲行學徒成為東家,老天待自己真是不薄。他為了節省成本,自己做起了掌櫃,只請了一個賬房先生。
劉煥章喜得老淚縱橫,他索性把銅木作坊關了,到正茂絲行給兒子幫幫忙。劉鏞娘更是開心得合不攏嘴,兒子如此出息,年紀輕輕地開了絲行,街坊鄰居誰人不誇她好福氣。
好事成雙,劉家喜事連連,毓惠已經懷上了第一胎。劉鏞父母一商量,把桐木作坊賣了,添上劉鏞娘手裡的積蓄,置進了一座帶天井的三進深院落,大大小小有六間正房,毓惠哪怕再多生幾個,也是夠住了。
端午春蠶開售,果然減產五成,生絲價格暴漲四成,各家絲行望洋興嘆,新正茂絲行卻賺得滿缽,且聲名在外。
毓惠身子漸重,考慮到姆媽身體不好,劉鏞請了老媽子英嫂照顧家裡,英嫂是蘇北逃荒來的,在南潯居無定處,劉鏞看英嫂可憐,便讓她丈夫程虎去了正茂絲行打雜,晚上宿在店裡看鋪子。他們夫妻倆有了安定去處,自是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