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惠掏出一張銀票,遞給劉鏞:「我昨日給你六十兩,上午你借到十兩,加上這五十兩,不是正好夠數嗎?」
劉鏞奇怪道:「這五十兩銀票哪兒來的?」
「咦?」毓惠也奇怪了,「這不是你借人家的嗎?那人親自送來交給我,說你向他借的銀子。」
劉鏞問道:「是誰?」
毓惠道:「我不認得他!」
劉鏞喃喃道:「怪事!怪事!別是他走錯人家了吧?這錢不能動,說不定也是人家的救命錢!」
毓惠搖頭道:「沒錯,來人進門先問我是不是劉鏞媳婦,我說是,他才交給我的。這條街上,叫劉鏞的沒有別人了!」
劉鏞收起銀票,說道:「既是如此,我先拿他救急,日後加利息還給他便是。」
第二天一大早,劉鏞拿著這些雪中送炭的銀票回到談德絲行銷賬,談老闆並未發覺什麼異樣,劉鏞也就對下定的事情緘口不言。
中秋過後,談德絲行東家談老闆突然得了癆症,久病不醫,立冬後竟然撒手人寰。談夫人一介女流不懂經營,只得變賣絲行,舉家遷江蘇投奔父兄。
劉鏞突然就失業了,不過他倒是不著急,如今絲業發展迅速,各絲行急需人手,自然有人會來聘他。
果然不出幾日,顧豐盛和張恆和兩家絲行都託人帶信過來,想請劉鏞去自家絲行,劉鏞和家人商量以後,原打算去顧豐盛就職,但不巧因連日陰雨,劉鏞爹孃都患了咳疾病倒在床。毓惠一人忙不過來,劉鏞便留在家幫著看店鋪請郎中,順便把阿爹接下的銅匠活也幹了。劉鏞爹孃病到臘月才見起色,劉鏞想著索性過了年再作打算。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的冬天出奇的冷,一直到次年清明邊,依然有冰凍。
這一天毓惠給家裡的花澆水,突然喊道:「劉鏞哥哥,你來看,我養的月季全都凍死了。」
這些月季花是毓惠從太湖邊鄉下家裡帶來的,她一直精心養育著,很是珍愛。月季是較容易養的花木,今年居然被凍死了。劉鏞心中一動,第二天一早便去了輯裡村宋茂生家。
「茂生叔,今年桑樹如何?」劉鏞迫不及待地詢問。
宋茂生敲著老菸袋,嘆息道:「天太凍了,桑芽都還沒發出來。我活了四十多年,這種天氣還只遇到過三回。」
劉鏞追問:「上兩回的光景,您可還記得?」
宋茂生回憶道:「第一回在我六歲的時候,那時我尚小,還不記事。第二回是我十八歲成親那年,也如今年一樣,到了清明邊不見桑芽,桑葉減產五成,蠶繭不足往年四成,真是苦不堪言那。看今年的光景,能滿足您一家的量就不錯了。」
劉鏞說道:「即使減產,還能滿足我所定的量?」
宋茂生點頭:「那是自然,您所下定的量,往年只佔我家產量的四成。」
劉鏞又問:「別家如何?」
宋茂生道:「別家也一樣,四成給了你家,六成賣給其他絲行,只是賣給你家是最好的。」
劉鏞想起來了,當初自己為了穩妥起見,多選了幾家繭農,把量都攤薄了。
從宋茂生家出來,劉鏞心裡便盤算起來:原本想著等到繭子收上來後賣給別家絲行,自己的定銀也就收回了,但沒想到今天遇到冰凍,繭子必定減產,這樣一來,明年自己手裡的繭子就奇貨可居了,如果能在這時候自己開家小絲行,倒是個難得的機會,只是開絲行本錢不小,又能上哪兒去籌呢?
劉鏞一路思索著走回南潯,剛進南柵,遠遠看到有個人站在橋頭,走進一看,原來是邢公子。
劉鏞向邢公子打了個招呼,卻見邢公子走上前來,攔著劉鏞道:「劉鏞兄弟,知道您去了鄉下,我特意在這裡等您!」
劉鏞甚是意外:「邢公子,這麼冷的天,您站在風口等我做啥?」
邢公子笑道:「幾個月前我請您上我們邢府做客,劉兄難道忘了?」
劉鏞的確早已經忘了這事,那日和邢公子在餛飩店偶遇,他只當邢公子隨口客氣一番,並未放在心上。而且當日自己急著籌錢,並未仔細思量,今天再看到邢公子,心中倒是起了疑惑。幾年前這位邢公子還只是一個潦倒的舞獅人,大年三十各家各戶討點賞錢,怎麼突然搖身一變成了邢公子?南潯鎮上姓邢的只有一家,那便是八代業絲的富商邢庚星,邢家自康熙初年就已經開始從事絲業,在南潯開了第一爿絲行,名為邢正茂。邢庚星是邢正茂絲行第八代傳人,除了絲行,邢家還開了許多當鋪,鎮上除了顧六公公,就數邢家最有錢。
劉鏞心生好奇,便應了邢公子的邀約,隨著他一起到了位於白鷳兜的邢府,邢府大門對著南西街,府後接徐家漾,邢家花園內有河直通私家碼頭,邢府中人可以從自己私家花園內上船,沿市河駛往四面八方。
劉鏞第一次進入高宅大院,心裡難免驚歎豔羨。邢家僕從眾多,來往穿梭,見到邢公子皆垂手問安。
邢公子帶著劉鏞直接從大門進了內宅,劉鏞怕遇上邢府女眷,便低頭惴惴不安地跟在邢公子身後。邢公子回頭笑道:「母親帶著我二姐小妹回蘇州母家喝喜酒,長姐早已出嫁,家中只留我和阿爹。」
劉鏞這才鬆了口氣,邊走邊四處瀏覽起來。
穿過花廊,邢公子蹩進一間書房,劉鏞隨即跟了進去。
劉鏞原以為這是邢公子的書房,卻不成想邢庚星邢老闆坐在裡面。
邢公子對邢老闆說:「阿爹,劉鏞來了。」
劉鏞一驚,聽這話音,邢公子帶劉鏞進來是邢老闆的意思。邢老闆為什麼會找自己呢?
邢老闆面容長得嚴肅,望之不怒自威,劉鏞被他打量得很不自在。
劉鏞拱手道:「邢老闆,您安好!」
邢老闆抬手道:「請坐!」
劉鏞和邢公子落座,僕人端上茶碗。
邢公子對劉鏞說:「劉兄,嚐嚐我蘇州外祖家捎來的碧螺春茶。」
劉鏞喝了口茶,讚道:「果然好茶。」
邢老闆吩咐道:「既然劉先生喜歡,一會兒帶些回家。」
劉鏞只是隨口客套一下,沒想到邢老闆認了真。劉鏞趕緊道謝:「多謝邢老闆,我是後輩,您叫我劉鏞就行。」
邢老闆道:「劉鏞那,我聽邢墭說過,那年除夕,你救過他的性命!」
劉鏞謙道:「邢老闆,當時我就在邢公子身邊,豈有不伸手的道理?」
邢墭插話道:「當時我看到你從遠處飛奔過來接了我一把,現在卻說是舉手之勞,可見劉兄仁厚。」
邢老闆臉上露出仁慈的笑容:「我之前曾聽談老闆說你品性端良,今日一見,果真不虛,劉鏞,你是犬子救命恩人,如若不嫌棄,你們倆就結拜為兄弟如何?」
還沒得劉鏞反應過來,邢墭立馬過來拉起劉鏞,說道:「好啊,太好了!劉兄,你可願意?」
這個架勢,哪裡容得劉鏞反駁,劉鏞便糊里糊塗和邢墭一起磕了頭,劉鏞比邢墭年長一歲,從此邢墭便稱劉鏞為「哥哥」,劉鏞稱邢墭為「義弟」。劉鏞也給邢老闆行了禮,稱作「邢伯伯」。
當晚,邢庚星從五福樓傳了晚宴,為他們哥倆慶賀。酒過三巡,邢庚星有事先離席,劉鏞趁著醉意問邢墭:「義弟,我有一事不明,當日你為何出現在舞獅隊伍裡面?」
邢墭也是醉意朦朧,斷斷續續地說出了真相。
原來邢墭三歲那年跟著母親回蘇州老家,不成想在途中走散,邢墭在盛澤被一位老農收養長大,十六歲那年,養父去世,臨終前告訴邢墭,他被撿到時似乎說著南潯那一帶的口音。於是邢墭為養父送終以後,便一路尋回了南潯,因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只能四處打零工活命,過年時便在舞獅隊裡討點賞錢。就這樣過了幾年。到了去年除夕,邢墭隨著舞獅隊到了邢府,無意中聽得有人議論邢府早年走失過一個小少爺,邢墭便留了心。年後邢墭徑自去了邢正茂絲行找邢老闆,才得以父子相認,邢老闆夫婦愛子失而復得,大擺宴席宴請親朋好友,只是劉鏞和邢家未有交集,才不知此事。
劉鏞聽聞邢墭坎坷身世,倍加同情,心裡又為他能迴歸邢府而感到慶幸。
邢墭說道:「劉鏞哥哥,我們邢家就我一個男丁,你當日救了我,等同救了邢家。」
劉鏞這才明白邢老闆讓他們義結金蘭,原來還有這層利害關係。他喝完酒醉醺醺回家,心裡也十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