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毓惠鋪床疊被,準備就寢。
劉鏞回到房中,毓惠忙端來洗腳水給劉鏞燙腳:「今日趕了一天路,想必是累了,我煮了艾葉水,你多泡一會。」
劉鏞把腳放入溫水中,心裡暖暖的,毓惠自從嫁過來後,把劉鏞照顧得無微不至,想到自己不在家的日子,毓惠操持家務孝敬公婆實屬不易。
劉鏞握住毓惠的手,愧疚道:「毓惠妹妹,辛苦你了!」
毓惠笑道:「有啥辛苦的!比起鄉下種田的日子,我已經很知足了。」
劉鏞嘆息道:「我好不容易在絲行當了執事,原想著你和爹孃也能安穩度日,可我恐怕難以在談德絲行待下去了。」
毓惠吃了一驚,問道:「不就是沒跟繭農說不再下定的事嗎?這又不是天大事,大不了你明日再跑一趟鄉下跟他們說明白就是了,是東家的主意,繭農們也不好怪罪於你的。」
劉鏞愁眉不展道:「唉,剛才吃飯的時候我怕阿爹姆媽著急,所以沒說實話,今天我自作主張給繭農們下定了!」
毓惠驚道:「啥?你哪裡來的定銀?」
劉鏞說道:「今日一早東家吩咐我去京莊收了貨款,所以我下鄉時身上帶了銀票。」
毓惠嚇了一跳:「你膽子也太大了,這可如何收場?」
劉鏞說:「今日下鄉,遇到幾戶繭農,有的家人生病,有的兒子要辦喜事,都要用錢。你記得我跟你提過的茂生叔嗎?宋大娘病得很重,郎中囑咐準備後事,他正等著定銀辦壽材呢!繭農哪裡來的積蓄!都指著立秋收定銀呢!」
毓惠正色道:「你私自下定,無異於挪用絲行的銀子,東家讓你賠償算輕的,弄不好送你去見官!」
劉鏞道:「這一層利害關係我如何會想不到!如今事已至此,毓惠,你可知這幾年家中有多少積蓄?」
毓惠道:「家裡的錢銀都在姆媽手裡,我怎會知曉?不過前幾日聽姆媽說起過想要添幾間房子。」
劉鏞喜道:「有辦法了!」
劉鏞急忙擦乾腳,踢啦著鞋子走進姆媽房間,把她拉到一旁,陪笑道:「姆媽,你手裡有多少銀錢?」
劉鏞娘喜滋滋地說:「兒啊,你這幾年的俸祿,姆媽都替你攢著呢!加上你爹鋪子的收入,我估算著明年就可以置個小院子啦!你放心吧,這筆銀子,任誰都別想挪用!」
置辦新房子是劉鏞爹孃多年的心願,這麼多年來,劉煥章一家都住在店鋪後面,沒有一個像樣的家,也正因為房子太小,二姑媽和表妹不得不回了鎮海。
劉鏞本想向母親借用銀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實在不忍心讓父母擔憂。
劉鏞悻悻地回到自己屋裡,毓惠看到劉鏞的臉色,便知曉他未向婆婆開口。
毓惠問道:「這筆定銀總共多少銀子?」
劉鏞回道:「一百二十兩。」
毓惠嚇了一跳:「這麼多?就算婆婆肯借,她手裡也沒有這麼些銀子!」
劉鏞道:「明日我便向東家認錯,定銀的利息由我來擔,請求他從輕發落。」
毓惠斷然道:「不妥!這事要傳了出去,便壞了你的名聲!以後哪家絲行敢要你?」
劉鏞急道:「事已至此,還有更好的法子嗎?不管將來如何,總得先度過這一關才好!」
毓惠說:「劉鏞哥哥,你能有今天不容易,斷不能輕易毀了。」
毓惠轉身開啟自己的嫁妝箱子,取出一個包袱,展示給劉鏞道:「這是我乾爹給我的壓箱銀票,總共三十兩;這是乾孃給的一對金手鐲,可當二十兩銀子;這些是我多年來積攢的繡片,我明日送去秀坊賣了,也能得十兩銀子,這樣攏共就有了六十兩。」
劉鏞激動地握著毓惠的手:「這就解決了一半問題!另外六十兩我自己想辦法!」
毓惠說:「明日你不妨先向絲行告假,若再籌不夠錢,便只能向婆婆稟明瞭!孰重孰輕,阿爹姆媽自會分曉。」
劉鏞道:「全聽你的!毓惠妹妹,多謝你!」
毓惠莞爾一笑:「我知道你心善,但往後做事須想想頭尾,切不可如此衝動。」
劉鏞順從地允諾道:「我曉得了!」
第二天,劉鏞裝病,毓惠替他上談德絲行告了一天假。
劉鏞其實一大早就出門了借錢去了,走了一大圈,到了中午時分,只借得十兩銀子。
為避免爹孃疑心,劉鏞中午也不敢回家,獨自上東柵的一爿餛飩店裡叫了一碗薺菜肉餛飩。
正吃到一半,進來一位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劉鏞見這位公子哥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哪裡見過。
店家看到那位年輕人進來,忙著招呼:「邢公子,您來了,您吃點什麼?」
年輕人說:「老樣子。」
店家忙向後廚喊道:「一碗菜肉開洋大餛飩,一份白切醬肉,一份拌黃瓜!」
劉鏞正疑惑這位邢公子究竟在哪裡遇見過,不成想邢公子卻走到劉鏞的桌子邊,問道:「劉先生,可否拼個桌?」
劉鏞微笑道:「您請隨意!」
邢公子大咧咧地坐下,對店家說:「劉先生的賬記我頭上。」
劉鏞一驚,忙拒絕:「萍水相逢,怎麼能讓您破費?」
邢公子笑道:「劉先生,您不記得我了?您還救過我的命呢!」
劉鏞更奇怪了:「我救過您的命?可我毫無印象!」
邢公子說:「四年前,大年三十晚上……」
邢公子起身比劃著舞獅的動作:「鏘鏘鏘……」
劉鏞恍然大悟:「您就是四年前在我家門口的舞獅人?」
邢公子復又坐下:「那天若不是您接了我一把,我可能骨頭都摔碎了!」
劉鏞謙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邢公子正色道:「並非小事,只是我前幾年潦倒,未能報恩,今天既然遇見恩公,就請先生去我府上一敘!」
劉鏞急著要去借銀子,便推託道:「邢公子,今日我不得空,改日定到府上拜訪!」
劉鏞急匆匆離開,邢公子問店家:「劉先生有何急事?神色似乎不對。」
店家回道:「早上看見他去了當鋪,想必是家裡急著用錢。」
邢公子沉吟片刻,便離開了餛飩店。
整整一下午,劉鏞分文未借到,他垂頭喪氣回到家中,毓惠迎了出來:「這下可好了!銀子都湊齊了!劉鏞哥哥,你還真有本事!」
劉鏞一頭霧水:「還差五十兩呢!只能和姆媽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