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一早,劉鏞母親便託鎮上的汪媒婆去李記綿綢莊說親。汪媒婆突然上門,李老闆夫妻甚是意外。昨日才想著給毓惠找個婆家,怎會今日媒婆便上門來?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汪媒婆滿臉堆笑,開口便道喜:「恭喜李老闆,恭喜李夫人!老婆子我受劉家公子之託,特來求娶令愛毓惠小姐。」

李老闆心裡正思忖著究竟是誰看上了毓惠,老闆娘搶先開口問道:「請問汪大娘,是哪個劉家?」

汪媒婆笑道:「這人你們都熟!就是劉鏞劉公子啊!」

李老闆啼笑皆非,心想劉鏞算哪門子公子。

老闆娘聽說是劉鏞,趕緊對汪媒婆說:「汪大娘,請裡面說話!」

汪媒婆見有戲,喜滋滋地想跨進門檻,卻被李老闆攔著了:「慢著!汪大娘,您先請回,待我和賤內商量商量。」

汪媒婆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訕訕道:「行,我回去聽信!李老闆,劉鏞是個好小夥,你們對他也知根知底,切莫錯過了良緣那!」

汪媒婆一走,老闆娘便問道:「劉鏞機靈又勤謹,我看他將來是個有出息的,你為什麼不同意?」

李老闆滿臉不悅道:「你只記得他機靈勤謹,難道忘了他棄我投奔談德絲行的事了?他攀高枝我不能阻他,免得讓人說我阻人前程,但想娶我乾女兒,無門!他心思活絡絡,日若再看上別人棄毓惠,可如何是好?」

老闆娘說道:「你顧慮得也有理,但你可想過,為何我們昨日商議著要讓毓惠出嫁,今天劉鏞就來提親?必然是毓惠通風報信!毓惠心裡有劉鏞,我們若不同意,豈不傷了毓惠的心?」

李老闆憂慮道:「嫁人先看人品,這個劉鏞我不放心,我怕將來對不起毓惠爹孃。」

老闆娘說道:「那且這樣吧,你去打聽打聽鎮上尚有哪家的男子適齡,我再問問毓惠的意思。婚姻雖講究父母之命,但你想想隔壁韓大娘家老大,嫁過去二年多,和女婿種種不痛快,我可不想毓惠也那樣。」

當日吃罷晚飯,老闆娘便拿著絲線去了毓惠屋裡:「毓惠,你抓緊時間把枕套繡了,免得出門子的時候來不及。」

毓惠以為乾孃乾爹已經應允了劉鏞的求親,接過絲線,含羞默默不語。

老闆娘坐在毓惠床上,說道:「今日劉鏞家找汪媒婆來提親,你可知曉?」

毓惠內心喜不自禁,但假裝平靜道:「乾孃,我不曉得。」

老闆娘故意道:「你真不知?」

毓惠含羞搖頭:「不知。」

老闆娘長出了口氣:「那便好,你乾爹已經幫你推了,這劉鏞才是個學徒,你嫁過去難免受苦,乾爹乾孃替你另尋好人家!」

毓惠聞聽此言,顧不得矜持,急道:「乾孃,學徒怎麼不好了?執事掌櫃哪個不是學徒出身?」

老闆娘一聽就明白了,正色道:「毓惠,你說實話,可是喜歡劉鏞?」

毓惠見瞞不過,便含羞點點頭。

老闆娘嘆道:「我原也覺得劉鏞不錯,但你乾爹對他有芥蒂,嫌他愛攀高枝。」

毓惠起身辯駁道:「乾孃,劉鏞哥哥投奔談德絲行,主意是我出的,且他並不是為了攀高枝!

老闆娘奇怪道:「那又是為何?」

毓惠道:「當時我乾爹意欲辭退坤師傅,劉鏞不得不離開咱們鋪子,否則坤師傅一家老小生活沒了著落。」

老闆娘生氣道:「鋪子生意不好,你乾爹想節省點開支,劉鏞這不是吃裡扒外嗎?」

毓惠解釋道:「乾孃,劉鏞的本事是坤師傅教的,他萬萬沒有擠走師傅的道理,幫理不幫親,劉鏞做得並沒有錯。」

老闆娘嘆道:「你便這樣幫他說話?算了,你既這麼向著他,乾孃便成全了你,日後望他能好好待你,別辜負了你的心意。」

毓惠躬身行禮:「謝乾孃成全。」

老闆娘起身:「罷了,你且準備著繡品,我這就向你乾爹稟了,明日差汪媒婆去劉家回話。」

得到李老闆夫婦同意,劉鏞娘拿著毓惠的庚帖去周瞎子家合婚,豈料是上上大吉,周瞎子斷定說劉鏞和沈毓惠結了這門親,日後劉家必定大富大貴,子孫興旺。

劉鏞娶親的日子定在臘月初八,談德絲行提前給他放了假,談老闆還奉上十兩銀子賀儀,絲行同業們也湊了紅包賀喜。

臘月初八午後,接親的喜船隻便停到了李記綿綢莊的河埠頭。接親的人進門坐茶後,便把嫁妝先抬到船上,然後新娘子的花轎從李記抬出,毓惠乾孃隔著轎簾囑咐了毓惠幾句,花轎便抬上船。

喜船在喜樂中搖向對岸,河東的劉鏞家親戚聽到喜樂聲全都湧到河埠頭張望,劉鏞雙親端坐堂上,劉鏞披紅掛綵站在堂上焦急地等待,隨著一陣鞭炮聲,汪媒婆率先跑進了報信:「來了,來了,新娘子的花轎來了!」

劉鏞趕緊出門,花轎落地,喜婆把大紅喜綢一端交給劉鏞,一端遞進花轎給毓惠,劉鏞掀起轎簾,牽著毓惠進了門。

新人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劉鏞娘喜得熱淚盈眶,她自己嫁得早,如今四十歲不到便當了婆婆,人人誇她有福氣。

劉鏞姑媽這幾天也是忙得腳不沾地,為了給劉鏞騰出婚房,姑媽和表妹玉兒只得暫居鄰居莊伯伯家中。

喜宴過後,劉鏞回到房中,看到毓惠還端坐在床上,便逗趣道:「還傻坐著呢?蓋頭早就揭了,還不歇著?」

毓惠看了劉鏞一眼,頓時紅了臉。

劉鏞坐在毓惠身邊,握著她的手問:「冷不冷?我家裡板壁薄,比你乾孃家略冷些。不過我已經叫我姆媽給你準備了湯婆子,一會兒灌了熱水給你暖腳。」

毓惠笑道:「用不著這個!我不怕冷,這裡再冷,能比太湖邊的鄉下更冷?我一進家門就為這麻煩姆媽,倒叫人笑話。」

劉鏞動容道:「毓惠妹妹,我家貧寒,委屈你了,不過你等上三五載,別人有的,你也都會有。」

毓惠爽朗地說道:「好,我信你。」

劉煥章家的這個年過得十分暢快,兒子娶了媳婦,家中熱鬧幾分,年後毓惠鄉下父親和乾爹乾孃都來走親戚,劉煥章自覺腰桿子都挺了幾分。

正月十五吃了湯糰,年就算過完了。劉鏞離家去談德絲行上工,和毓惠依依惜別。

劉鏞走後,姑媽也提出要回鎮海老家,仗已經打完,她覺得總住在兄嫂家也非長久之計,況且如今侄兒媳婦進門,她們娘倆也只能借住在莊伯伯家。

劉煥章本不同意,但妹夫本家哥哥親自來接,也只得放她們而去。臨行前,劉煥章千叮嚀萬囑咐,如果在鎮海日子不好過,隨時可以回南潯來住。

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開春以後,張家維嶽公辭世,張頌賢率全家舉哀,也就在這一年夏天,夫人許氏誕下長子寶慶。張頌賢二十八歲喜得麟兒,一掃父喪之悲,舉府同慶。

小公子的滿月酒擺在張府東園,除親朋鄰舍之外,張頌賢還邀請了不少絲行老闆,這一舉動惹得大家猜測張家是否也要開絲行。

張頌賢素日跟絲行的人接觸並不多,相熟的只有顧六公公。看到酒宴上的情形,顧福昌心裡有了數,便悄悄問張頌賢:「頌賢,你請了這麼多絲行的人,是否另有打算?」

張頌賢伸出大拇指:「顧叔靈光,請內堂說話。」

張頌賢引顧福昌入內堂客廳,促膝而談:「家父在世時,我幾次欲做絲業都未被應允,可如今的形勢,絲業彷彿地上撿金子,我是非做不可了!」

顧福昌問道:「你是想小打小鬧呢?還是大張旗鼓?」

張頌賢回道:「我家祖業醬園,現在有加絲綿行,也有了些家底,我打算拿出一半家產投入絲行,如果只在南潯開個小絲行,將生絲賣給京莊廣莊,便少了些意思。」

顧福昌捋胡微笑道:「那如何才有意思呢?」

張頌賢道:「顧叔,您早年便是絲事通,我的意思,如何能瞞得住您?」

顧福昌哈哈大笑:「我明白了,你想聘請絲事通,在上海也成立絲行,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