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頌賢問道:「顧叔難道沒有此意?」
顧福昌說:「竹齋呀,英雄所見略同,前幾個月我已經著人在上海四馬路尋得房子,現我家壽松正籌辦著上海顧豐盛號,以後我顧家收的生絲,直接便可和洋人交易。」
張頌賢懇求道:「顧叔,您上海的商號可否讓我入股?」
顧福昌沉吟道:「入股未嘗不可,但你可想好了,無論你入多少股,商號的名字依然是顧豐盛。」
張頌賢笑道:「這是自然,我初入絲業萬事不懂,全然依仗顧叔您了!」
顧福昌笑道:「好說。頌賢,你雖入絲業較晚,但你思慮周全,未必不是後起之秀。」
張頌賢作揖道:「全靠顧叔提攜。」
筵席散後,張頌賢躊躇滿志地回到房中,看到許氏和奶孃一起逗弄孩子,張頌賢走到搖籃邊摸摸孩子小臉蛋,對著孩子自言自語:「寶慶啊寶慶,你真是張家的福星!」
許氏聽得老爺話中有話,便讓奶孃抱走孩子。
許氏問道:「老爺,可又有什麼喜事?」
張頌賢喜道:「天大的好事!不過婦道人家就不用細問了,你且替我管好這個家,養好寶慶,來年再給張家添上一兒半女,便是你的大功勞!」
許氏是老實人,她本不想再問,但心裡又有些不放心,便追問道:「老爺,您不是想開絲行吧?」
張頌賢眉頭微微一皺道:「如何?」
許氏低聲勸道:「老爺,公公在世的時候再三叮囑過,白老虎可怕,不要招惹。張家醬園雖然利潤薄,但勝在穩妥,這些年積少成多,創下這份家業不易。您千萬要仔細考量啊!」
提起老太爺,張頌賢自然有些心虛,畢竟父親剛過世不久,如今便要改旗易幟進軍絲業,心頭多少有些愧疚,但他更明白時勢逼人,機遇稍縱即逝,不得不好好把握。
張頌賢柔聲道:「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朝熱鬧了一天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許氏見老爺已經打定主意,便不好多說,服侍張頌賢睡下以後,自己去佛堂燒了三炷香,祈求菩薩保佑張家平安。
二個月後,張頌賢的「張恆和」絲行在南潯絲行埭開張,與此同時,張家入股的上海顧豐盛號也在上海十六鋪開張,張恆和當年所收的秋蠶生絲直接運往上海顧豐盛,通過絲事通直接和各國洋人交易,顧張兩家獲利豐厚,本鎮絲業同行豔羨不已。
一晃眼,劉鏞到談德絲行已經第四個年頭,年頭上他已經滿師,現為談德絲行外務執事,頗受東家器重。
滿師後,劉鏞便回家居住,毓惠盼了兩年,終於和夫君團聚,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起小日子來。
劉鏞娘更是高興得不得了,每日里盯著毓惠的肚子,總想瞧出些有喜的徵兆來。過了幾個月不見動靜,劉鏞娘便在劉煥章面前唉聲嘆氣:「唉,想當初我嫁進來不到一年便生了阿鏞,現瞧著毓惠遲遲沒有動靜,真是急人。」
劉煥章責怪道:「阿鏞回家才幾天?你何須這麼著急?再說他倆這麼年輕,還怕將來沒孫子給你抱?淨瞎操心!」
劉鏞娘說道:「即便我不急,鄰舍見我便問,好生沒趣。」
劉煥章說:「俗話說貴子難得,一生一窩的也沒啥好稀罕。」
劉鏞娘譏諷道:「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若毓惠真有喜了,看不把你高興壞!」
劉煥章辯道:「富貴在天,子孫由命,你婦道人家懂什麼!若喜歡孩子,你自己再多生幾個!」
劉鏞娘紅了臉,啐道:「老不正經的,你胡說什麼!」
劉煥章道:「說正經的,阿鏞如今當了執事,又受東家器重,年俸也不少,他交給你的錢你好好替他留著,來年置上幾間房子,我們全家也就不用擠著了。」
劉鏞娘贊同道:「我早有此打算,阿鏞已經成親,將來添丁添口必然不夠住,放心吧,銀子我都攢著放顧家錢莊裡生息呢!」
劉煥章笑道:「還是你有主意。」
晚飯時分,毓惠已經做好了飯,一家人等著劉鏞下工回家。
處暑時節暑氣未消,屋裡還有些悶熱,劉鏞娘把飯桌擺到河浜岸。天已經擦黑,可劉鏞卻遲遲未歸。
毓惠給劉煥章倒上老酒,說道:「阿爹,您先吃吧,阿鏞今天下鄉,可能會晚回些。」
劉煥章也等餓了,便獨自先喝起老酒來。
毓惠勸劉鏞娘也先吃,劉鏞娘道:「我不餓,還是等阿鏞一起吃!」
毓惠拎著水桶去河裡拎水,遠遠看見劉鏞從橋上過來,毓惠趕緊回家倒了熱水,等劉鏞跨進門檻,毓惠便遞上毛巾讓劉鏞擦洗一把。
毓惠問道:「今日這麼晚才回家?」
劉鏞臉上有倦色,應付地回道:「唔,有事耽擱了。」
毓惠見劉鏞臉色不好,便又倒了碗涼茶遞上去:「喝口茶,趕緊去吃飯,想必是累了。」
劉鏞也不言語,大口喝光了碗裡的茶,便出門去河浜岸坐下吃飯。
劉煥章看兒子來了,便招呼道:「你也來點酒?」
劉鏞搖頭:「不喝了!」
劉鏞娘也坐到飯桌前,毓惠端著飯出來,遞給劉鏞和婆婆。
劉鏞娘招呼毓惠:「你也趕緊坐下吃。」
於是一家四口圍坐在小方桌前共進晚餐,桌上擺著滷鴨、紅燒茄子、鹽水毛豆節、清炒小白菜和醬爆螺螄,有葷有素也有下酒菜。
若在平時,晚飯時分是一家人敘家常的時候,可今天劉鏞悶頭吃飯不言語,氣氛就有些冷了。
劉煥章忍不住問道:「阿鏞,你可是在絲行遇到麻煩事了?」
劉鏞嘆了口氣,放下飯碗,說道:「唉,眼看就到了向繭農下定的時節,可前幾天東家突然就改了主意,說今年不再下定。我今天就是去鄉下跟繭農說這個事的。」
劉煥章說道:「咳,我還以為什麼大事,下不下定原是東家決定,你照做就是。」
劉鏞卻搖頭:「可這幾年一直向他們下定,繭農們到了這個時節便等著定銀派用場,東家這麼一改,繭農可就難了。」
劉煥章說:「話雖如此,但你只是夥計,哪裡能作得了東家的主?」
毓惠一旁聽著劉鏞父子的對話,插話問道:「東家為何改了主意?」
劉鏞道:「向繭農下定原是為了未雨綢繆,保證來年收到繭子,可這幾年季季繭子豐收,根本都不愁貨源,所以東家就覺得不必再下定。」
毓惠道:「既是未雨綢繆,便是預防萬一,怎能半途而廢?」
劉鏞:「我也覺著是這個道理!可是東家覺得這筆定銀若放在錢莊還能生些利息。唉,今天我到了鄉下,都沒能張開口!」
劉鏞娘說:「算了算了,趕緊先吃飯,你既做不了東家的主,便別操這份心了。」
毓惠問道:「可你差事沒辦好,明日如何跟東家交待?」
劉鏞長嘆一聲,扒拉幾口飯,便起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