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李記棉綢布莊的生意明顯好了起來,不光殷實人家都要大肆採購,就算是生活清苦的平民百姓,新年裡家裡每人也總要添置一件新衣服,不然拜年走親戚都沒有面子,因此這些日子劉鏞和坤師傅都特別忙碌,李老闆天天不離櫃檯,連著毓惠也幫著添茶倒水忙得不亦樂乎。
這天一大早,李老闆帶著坤師傅去吳江進貨,南潯和江蘇交界,距吳江不過百里,兩人僱一條絲網船四五天就能打個來回。臨走時,李老闆千叮囑萬囑咐,告誡劉鏞一定要守好櫃檯,不可怠慢了顧客。
李老闆此時留劉鏞一人看店別有用心,他想考量一下這位學徒究竟能不能獨當一面。坤師傅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出門前他看著劉鏞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搖頭跟著東家走了。劉鏞知道坤師傅的意思,他心裡糾結萬分,一邊是李老闆的信任,一邊是坤師傅的飯碗,實在難以抉擇。
劉鏞獨自有條不紊地接待顧客,心裡卻始終有些壓抑。毓惠看在眼裡,趁著空隙走過來問道:「劉鏞哥哥,你今天怎麼悶悶的?」
劉鏞長嘆一聲:「做人難那!」
毓惠機敏地問道:「可是為了坤師傅?」
劉鏞驚訝地反問:「你如何得知是坤師傅的事?師孃跟你提過?」
毓惠淺笑道:「這又不是啥厚道的事,我乾孃自然不會提。但我冷眼瞧著也明白了。我知道乾爹也不是故意要坤師傅走,只是這一年店裡生意清淡,實在開銷不起了,無奈才出此下策。」
劉鏞點頭道:「東家有東家的困境,坤師傅有坤師傅的難處,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毓惠,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毓惠寬慰道:「你彆著急,到大年三十還有十來天功夫,我們好好想想,說不定事情會有轉圜。」
毓惠說罷就去內堂做事,劉鏞喃喃自語:「哪裡還有第三條路可走!」
店門外突然一陣喧囂,劉鏞打眼望去,看到一頂青布小轎落在門口,從轎中走出一位富家太太,攜著僕傭跨進李記棉綢布莊。
劉鏞一看這陣勢,便知是來了大主顧,急忙起身把眾人迎進店堂,邊讓座邊喊毓惠出來奉上茶水點心。
劉鏞殷勤地問道:「太太,您想添件袍子呢?還是做件夾襖?」
富家太太慢悠悠地說道:「正月裡女兒要出門子,店裡可有合適的料子?」
南潯人把姑娘出嫁說成出門子,劉鏞一聽大生意來了,頓時眼睛發光。
劉鏞連連道:「我先給太太道喜了!大小姐出門子,一年四季的衣服料子本店應有盡有,您儘管吩咐!」
富家太太點頭道:「好,我要春夏對襟衫兒各兩套,厚薄襦裙四條,紡綢大衫一件,青縐花邊褲兩條,夾紗短襖一件,冬袍兩件,棉褲兩條,你拿合適的料子給我看看。」
劉鏞默默在心裡記著富家太太所報的品類,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與之匹配的綢布料,富家太太話音剛落,劉鏞馬上轉身去庫房拿出出料子,一一鋪在櫃面上展示。
劉鏞有條不紊地介紹道:「太太您請看,這月牙色和黛青色的錦綾做對襟衫兒最漂亮,襦裙要繡花,大小姐的嫁妝自然用大紅色,您看這平紋羅的顏色多正!紡綢大衫就用這蘇工織造的暗紋胭脂色紡綢,青縐數湖州本地最好,鑲花邊最合適!夾紗可以用這個新出的素色閩紗,夏天穿著最是涼爽。至於冬袍嘛,按照大小姐的身份,自然是用錦緞了,您瞧瞧這幾匹花色,都是豔而不俗,最配新娘子了。」
富家太太一一過目,頻頻點頭,滿意道:「平羅紋稍顯單薄,襦裙的料子還是用大紅錦綢吧!其他就按你說的配!」
劉鏞得到認可,自是歡喜,愈加恭謹地詢問:「請問大小姐的身量?」
富家太太指著身邊一位年輕僕婦說:「跟她差不多。」
劉鏞打眼一望,心裡便有七八分數,說道:「請您喝口茶,稍等片刻。」
劉鏞拿出算盤邊算邊記,算珠撥得噼啪響,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已經把各類料子的尺寸算得清清楚楚。他把賬單奉給富家太太看,富家太太遞給身邊的管家,管家仔細看了一遍,對富家太太說:「沒錯,是這個數。」
富家太太瞅著劉鏞笑道:「你小小年紀竟然已經做了店中執事,算盤打得好,字也寫得漂亮,真是不容易!」
劉鏞忙說:「謝太太謬讚,我只是來學生意的小徒弟,並不是店中執事。今日東家和執事師傅外出,我才冒昧獨自坐了櫃檯,還請您勿要見怪。」
富家太太感覺有些意外,明顯對劉鏞產生了興趣,笑道:「未出師的學徒竟有這般本事,倒教我開了眼界。」
劉鏞不好意思接這話,便問道:「太太,您府上在哪裡?我裁好料子一併給您送去。」
富家太太的僕婦搶著說:「小夥計,你就送到興福橋南的談德絲行吧!」
劉鏞這才知道這位主顧是談德絲行的當家主母談夫人,他曾經聽聞談老闆也是白手起家創立絲行,心中泛起一絲羨慕。
談夫人帶著眾人離去,劉鏞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鬆了口氣。
毓惠從內堂出來收拾茶碗,調侃道:「大冬天的,瞧瞧你出的汗!」
劉鏞自嘲道:「這樣的大主顧,如若這單從我手中流失,東家還不打死我!」
毓惠笑魘如花地誇讚道:「我就知道你行,這下我乾爹回來也該賞你了!」
劉鏞也很高興,可是一想起坤師傅,神情又黯淡了。
毓惠知道劉鏞的心事,便不再作聲,她見劉鏞手凍得通紅,指頭上凍瘡都爛了,便默默捧出個銅手爐來,讓劉鏞暖手。
突然,毓惠喊道:「劉鏞哥哥你看,這是什麼?」
毓惠從剛才談夫人坐的太師椅上撿起一個繡著荷花的錦囊,交給劉鏞,劉鏞接過一看,原來是個精緻的荷包,上面還鑲著瑪瑙墜子。開啟荷包一看,有一個金錁子一個銀錠,想來是剛才談夫人付定金的時候落下的。
劉鏞對毓惠說:「你交好運了!你把這個送到談府,談夫人必會賞你!」
毓惠卻搖搖頭說:「劉鏞哥哥,你去送!」
劉鏞打趣道:「我怎麼能搶了你的功勞?」
毓惠堅定地說:「不,我讓你去送,你就聽我的吧!若得了賞賜,你分我就是了!」
劉鏞看她執意不肯去,便說:「那好吧,我幫你去還這個荷包,若得了賞賜,都是你的!」
毓惠笑道:「快去吧!談夫人不見了荷包,定會著急。」
劉鏞趕緊向南邊追了過去,趕到談府的時候,談夫人的轎子剛落地。劉鏞氣喘吁吁地把荷包遞給僕婦,僕婦遞入轎內,談夫人這才發現自己把荷包丟了。
談夫人心裡對劉鏞更添了一層好感,她掀起轎簾,和顏悅色地問道:「小哥哥,你怎麼稱呼?」
劉鏞含笑道:「我叫劉鏞。」
僕婦一旁插話:「他是劉記銅木作坊劉煥章的小子,之前走街串巷,我也見過幾次。」
談夫人又問:「你怎麼不承繼令尊的銅木作坊,反而去棉綢店學生意了?」
劉鏞照實回答:「桐木作坊只能勉強度日,沒有出路。」
談夫人追問道:「聽說布莊執事俸祿寥寥,你可甘心?」
劉鏞鼓起勇氣說:「我本想進絲行學生意,奈何沒有保薦人。」
談夫人正色道:「你是個有志氣的,人又伶俐。如你願意來談德絲行,我替你說去。」
劉鏞又驚又喜,連連作揖:「多謝夫人!我若能進談德絲行做學徒,全憑您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