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做當然是有好處的,它可以避免我們在探索真相這個過程中產生焦慮,但是它有一個最大的壞處,即它剝奪了我們的思考。大家知道,國際反邪教協會對邪教的定義,就是讓你信仰一個在世的教主,強調的是在世間,還活著的,他宣稱人類會毀滅,你信了他就不會毀滅。如果我們把宗教情感融到了像戀人或者夫妻這樣的世俗關係中,也會提前為破壞關係做好準備,為什麼呢?因為你在有一個靈魂伴侶這樣理想化的要求的時候,你就會對眼前這個人百般挑剔,很多的親密關係就是這樣被破壞的。
我認識一個老太太,我估計她很年輕的時候就學了一個詞,叫作「綁架」,或者叫作「敲詐」,她反覆地使用這個詞,所以她很習慣地把她和別人的關係變成被敲詐與敲詐的關係,她把自己鎖在被預設的關係的牢籠裡面。
我們要學會使用那些美好的詞,比如友愛、信任等,這是一個基本的信念。世界上沒有救世主,也沒有神仙。一個成年人應該能夠搞定自己所有的事情,這樣就把像嬰兒般對他人的依賴消除了。如果沒有搞定,幾乎只有一個原因,你壓抑了搞定這些事情所需要的能力,這是精神分析或者說現在課題關係理論的一個重要的諮詢目標。
不是從事心理諮詢的人可能有個誤解,一個症狀被諮詢師改善了之後,就叫治好了。我們現在已經不這樣認為了,我們有更高的目標,我們不一定把你的症狀搞定了,意思就是搞定你的症狀已經是第二重要了。第一重要就是解放你的各種能力。你還保留一些症狀,比如你可能週期性抑鬱,或者你的強迫症一直都在被治療,一直都沒治好,而且哪個「師父」一治,強迫症有可能還變重了,這個肯定是問題。所以,我們現在對強迫症戰略性的做法是你該強迫就強迫,但是你該賺錢就賺錢,你的自我功能和你的症狀分離。消除強迫症症狀,你那強迫症真的不是治好的,是被忘記了。
很多父母很不願意對孩子表達親密,這是我們文化的一個特點。在一次親戚的聚會上,爺爺、爸爸、兒子三個人在那兒一起吃飯,兒子過一會兒去抱著他爸爸說「爸爸,我愛你!」然後在額頭上親一口。我就逗那個30多歲的爸爸,我說,「你跟你爸爸說一句啥?」他有一個立即生物學上的反應,說:「我如果跟我爸爸說我愛你,然後親他一口,估計吃的東西都吐了。那肯定不行。」
我們表達親密的一種方式,我稱之為「攻擊性親密」。因為我想跟你親密的需要,讓我感到自己的弱小和羞恥,所以我要通過指責你、打你、罵你這種方式來表達親密。這是一種非常巧妙的做法,打罵是高濃度的關係,表達了我跟你關係很近。
事實上,判斷一個人關係的品質有個絕招,我們就看它的「絕對值數」。比如孩子對父母有很多負性的情緒,我們不看它的性質,而是看情緒的絕對值。他對他父親的很多負性情緒絕對值就變成了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數字。意思就是相反的東西,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比如,有的婆媳之間的鬥爭一部分是權力鬥爭,跟對錯沒關係,甚至就是亂㨃,因為她們在共同爭一個男人,這些都是深層精神分析的理解,只能夠在潛意識裡去尋找。
我們很多時候都在使用攻擊性親密,有些攻擊性親密也可以給人帶來愉快。比如,鐵哥們兒好久沒見了,然後一起喝酒,朋友之間是非常享受互相攻擊的,就是隔一段時間要互相在一起肆無忌憚地攻擊一下。
進入親密關係之前有兩種不同的狀態。第一種是「我活得很好,有你我會更好,錦上添花」。這種情況下,一個人的人格是完整的,他的自我功能也是完整的,就是有沒有別人都無所謂。他可以進入任何一種婚姻形式,在任何一種婚姻形式裡他都會活得幸福。第二種就不一樣了。「我活得不好,由你來補充我的自我功能,我才能夠活得很好」。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活著是為了像鐘點工一樣補充另外一個人的自我功能。你不會洗碗,我就給你洗碗;你不會開煤氣,我就給你開煤氣;你不會修電器,我就給你修電器,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是親密關係,而是非常功利的關係。這種是通過購買服務就能滿足的,太不靈活了。
我愛一個人,開始對她充滿希望,後來我對她失望。潛意識裡面它的因果關係跟意識層面的因果關係是反的。不是因為她不完美,或者是對我不好,我失望,而是因為我對失望成癮。我處在滿意狀態的時候,背叛了我的爸爸媽媽,我相信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就是好事時間長了就會想,不知道什麼會發生。有很多媽媽在自己的孩子一兩年沒生病之後都會產生大禍降臨的感覺,果然那個孩子「如她所願」生了一次病,她內心的張力就下降了。
如期而至的失望,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這是這個人一輩子最沒有失望過的地方,想起來有點悲從中來。比如某個男性會覺得他老婆對他越來越失望,這個男的到死也沒有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情讓她如此失望。最後快死了,有人對他說,這是她的習慣,跟你沒關係,他就可以死而瞑目了。
有一個防禦機制,叫「窮思竭慮」,意思就是你想多了,因為你不想解決問題,你在邏輯層面玩多了,表示你根本不想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是某種程度上的精神的自閉或者自戀。
《中國新聞週刊》的主筆記者楊世陽有一篇文章叫作《婚姻是一件小事情》,寫得非常有道理。當你認為婚姻是一件小事情的時候,你反而會珍惜它,但你過度地把婚姻當回事兒的時候,你就會不斷地挑它的毛病,因為大事情就是要趨於完美,小事情就可以算了,這是跟婚姻中的那些小事情配對的。當我們認為婚姻是件大事情的時候,誰洗碗、上廁所之後馬桶應該是蓋著還是翻起來,這些全都成了大事情,成了你破壞婚姻的原因。但是如果你覺得婚姻就是一件小事情,生活瑣事就不算什麼了。
凡是告訴我們婚姻是件大事情的,都是在威脅我們,我們潛意識肯定會反抗。當我們不知不覺賦予親密關係以血緣關係的意義的時候,那我們就真的可以亂來了,這就是為什麼有人在婚姻關係中會肆無忌憚。為什麼我們一般來說不會在友誼關係中亂來?因為我們沒有賦予友誼血緣化的意義,友誼就看你來我往,你對我好一點,我對你好兩點。但是婚姻關係不是這樣的,婚姻關係可以啟用某一個人壓榨對方的慾望。如果當年他被爸爸媽媽壓榨,他或許會用壓榨他爸爸媽媽的方式來報仇。
親密關係的終止有時候可能是某一方對另一方毀滅性願望的成全。比如我是一個女的,對方是一個男的,他在婚姻中也意欲賦予婚姻以血緣關係,他就是一通亂來,覺得他幹什麼都可以。我拋棄他,實際上是我成全他,最終達到沒有親密關係需要、孤獨終老的這種願望。有一部反映武漢生活的電影叫《萬箭穿心》,這個電影如果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一個女人是怎麼樣通過破壞親密關係把自己逼上絕路,來緩解她作為一個人的內疚感的。
最近,社會上經常會討論到一種關係叫pua,我覺得這個事情可以做如下解釋:
首先,那些人之所以接受了pua訓練,能夠去幹成功一些事情,與其說他們學到了技巧,不如說他們被鼓勵了。這個跟我們諮詢師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就是來訪者問我們好多事情該怎麼辦。「我有很多關於性的罪惡感,是怎麼回事?」如果我們跟他談與性有關係的罪惡感,我們談的態度是非常輕鬆的,暗含對性的開放性態度的話,那他這個問題就被解決了,不需要具體教他怎麼做,他從我們這裡獲得了跟爸爸媽媽談性不一樣的體驗。
其次,被pua騙的那些女性的潛意識裡面非常非常希望自己被騙,雙方是潛意識的合謀。有一些智商低得多的男的騙了智商高得多的女性,就是因為被騙實際上相當於「我」找了一個理由讓自己墮落,因為「我」沒有辦法主動去墮落,或者是成長。在她們的心裡,墮落跟成長几乎是畫等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