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婚姻,我被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婚姻制度會不會消亡?」我感覺有人等待婚姻制度消亡的心情比較急切,實際上在現在合法的婚姻制度下,人們沒有辦法選擇適合自己的婚姻模式,比如一輩子單身,或者開放的婚姻。很多人實際上不需要等到法律跟進,因為法律在很多時候是落後於我們每個人的發展的。
李銀河老師也講到,我們的婚姻立法在無錯可以離婚的這方面,一開始就站在了制高點上,聽到這個的時候我還是非常高興的。但是婚姻制度允許多元化的婚姻,這一天的到來肯定會比較晚。同性戀的婚姻現在正式被提出來了,以前提出來的是李銀河老師。現實中這個觀點好像太超前了,開放的這種婚姻可能要比同性戀的婚姻更加超前。
為什麼我們會說所有固定的婚姻制度都是有侷限的呢?因為人性有不同的需要,比如有時候我可能需要深度的關係,有時候我需要一個人獨處,在不同的場合和不同的時間,我的需要都是不一樣的。所以,當我們從法律層面固定一個婚姻形式的時候,它有可能是規避了我當下或者在某種場合的不一樣的需要。這就是為什麼任何婚姻制度都有其相應的弊端。
從情感需要來說,有時候我們是需要愛的,有時候需要恨。「恨」聽起來是一個不太好的詞,但是對兒童的心理發展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對父母的愛同時生長著對父母的恨的力量促使我們成長和分離,這個力量可以保證我們能夠成為自己。
即使是兩個成年人,他們在一起也是需要一些與恨有關係的東西的。比如,李銀河老師說她跟王小波老師之間有一點競爭關係,不是到恨、到嫉妒那個級別,這種競爭關係也可以看作一種形式的恨對抗,也是保證能夠有高品質親密關係的一個前提。如果兩個成年人之間只有愛而沒有嫉妒也沒有仇恨的話,他們兩個人就喪失了關係中間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兩個獨立人之間的關係。克萊因曾說,「兩個成年人之間的恨或者孩子對父母的恨增加了愛的品質」,還是非常有道理的。
一個人矛盾的情感體驗,就是有時候「我愛你」和「我恨你」的理由都是一樣的。比如,我愛你是因為你是你,像我們如果在小區裡面看到一個小孩被推車推著,他那種氣定神閒、天下唯我獨尊的模樣讓人覺得非常可愛。還有人會說,一個男人在專注地做一件事情,特別是專注刷碗的時候特別可愛,因為那個時候他是完全獨立的。但是這個時候也會生出一些恨的感覺——我恨你,因為你太懶了。那麼,打擾你的獨立的這種感覺、專注的感覺,就是我存在的意義。這就是在有些親密關係中,一個人的獨立和專注讓另外一個人視為被拋棄的原因。
瞭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最感興趣的是父母跟孩子的關係。孩子高度集中注意力做作業的時候,爸爸媽媽會有被拋棄的感覺,所以這個時候不少爸爸媽媽常會給孩子輔導作業,目的就是讓孩子不要那麼專注。這個已經算是我們社會現象級的事情了。如果讓孩子老是專注地做作業,注意力集中,沒什麼是不可以搞定的,成績肯定會好,但是,孩子長大了,很可能渴望遠走高飛,這對父母來說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孩子學習注意力不集中,導致成績不好,在青少年問題裡可能是排名第一的。孩子注意力為什麼不集中?就是因為爸爸媽媽輔導作業,不斷地打擾孩子,覺得孩子注意力集中,自己被拋棄等。如果一個媽媽說我非常希望孩子注意力集中,那麼就看她有沒有在行為上做了打擾孩子的事情。
精神分析是一門關於真正理解「為什麼一個人一輩子在各種事情上面都事與願違」的學問,父母的事與願違跟他潛意識層面的願望的確是違背了。比如他希望孩子健康,學習成績好,但結果是醫生的孩子容易生病,老師的孩子容易學習成績不好或者輟學。我們在臨床上調查並獲得了一些資料,從結果上來看,醫生希望孩子健康,然而孩子有病,就表示他在潛意識的支配下,每天都可能在做讓孩子不健康的事情,或者說老師每天都在做讓孩子厭惡學習的事情。
有人可能會說,我愛一個人又恨一個人,這不是矛盾的嗎?健康的人格就是能夠承受這種矛盾,而且也能夠在現實層面協調這樣的矛盾。每個人天然地在這個世界上具有多重身份,比如我們既是女兒和兒子,又是妻子或者丈夫,還是孩子的爸爸或者媽媽,我們是有能力協調這個的。
但是在早年的成長環境裡,「我是誰」這個問題如果被限定,比如在同一時間裡他只能夠做一個角色,那他就會覺得不同的角色之間會有衝突。我是精神科醫生,但是我絕大部分工作是心理諮詢或者做精神分析的教學,我覺得這兩者之間完全不衝突,因為我有能力在不同的場合使用自己所謂的子人格,這個是沒問題的。
比如,當一個女性有了孩子之後,她可能會拒絕性,這是因為她沒有辦法整合兩個不一樣的角色,既是媽媽,又是妻子。她只能夠狹隘地認同在最近的幾年時間裡面「我只能做媽媽」,她老公把她抓過去要乾點別的事兒,她就會認為破壞了她做媽媽的身份,這就是典型的人格不靈活的表現。實際上,她除了這兩個角色,還有很多其他的角色,比如她是女兒,是公司裡的員工,但是在她僵化地認同她只是媽媽這個身份的時候,她的工作能力也會被限定。
接下來,我們來討論兩個有問題的詞:真愛和靈魂伴侶。為什麼這兩個詞是有問題的呢?
先說真愛。因為真愛巧妙地把嬰兒對完美媽媽的需要融入成年人對愛的需要當中,說白了,這實際上是發育不良的一種表現。從「真愛」到「真不愛」,是因為當初的真愛本來就是防禦,學過精神分析的人都知道防禦是怎麼回事,是一種自我保護、自我欺騙。跟一個人在一起,剛開始的時候是真愛,真愛隨著自我意識範圍擴大。自我意識範圍擴大的意思就是以前自我範圍縮小的時候,看到的都是這個人的優點;自我意識範圍擴大了之後,就看到這個人的缺點了,就開始懷疑,當初的愛是不是真愛。這個時候真愛就幻滅了。
當我覺得我對這個人的愛是真愛的時候,從人性的角度,自動地會啟動挑毛病的機制。「我是一個完美的人」,這是比較愚蠢的說法。因為這會自動地刺激別人挑毛病,「你一點都不完美」。但是我直接說我是一個有很多缺點的人,別人會自動啟動,「你還是有優點的」。
歐巴馬在競選總統的時候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我聽了之後,覺得很高明。他如果擺出一副很完美的架勢,並且真的說自己很完美,他會失去好多選票,這是人性。
我認為你完美了之後會顯得我非常不堪,有誰願意跟一個完美的人在一起玩呢?你肯定會自慚形穢。還有你說自己完美的時候,實際上你想控制,我也同意你說自己完美。人都是願意自我實現,願意自己有獨特的觀點。你想控制我,沒門,但是我說我不完美,全身都是缺點,一無是處的時候,我也想控制你,讓你這樣說,但是你會反對出來。
所謂的靈魂伴侶,如果把「靈魂」這樣一個有超越性意義的詞用在世俗的伴侶上面,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矛盾,這使我們有可能混淆宗教情感和世俗情感。精神分析在大的戰略層面是反宗教的,但是非常尊重每一個個體的宗教信仰自由。我個人有很多出家或者做牧師的朋友,我們關係特別好。我真的覺得一對一地跟他們這些人打交道,有那種聖潔的感覺,比我這種一身俗氣的人要好玩一點。並且,他們還有底線,他們不會突破他們的道義或教義來要求我,這是從一對一來說。
但是,從戰略或者歷史或者人性的最高處,宗教情感都是我們早年在母嬰關係中情感的投射。我們把小時候對一個完美媽媽或者完美爸爸的理想化的一些東西,投射給了我們後來相信的某一個宗教的領袖。宗教情感本身就是一個具有嬰兒般色彩的東西,因為它涉及完全的信任,涉及人不能夠自己思考,人被預設一些價值觀,還有全能、無所不能的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