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把來訪者要解決的睡眠問題看成出自以下兩個動機。第一個動機是他想通過關注自己的睡眠來回避他的現實衝突。這是一個防禦,或者說他希望通過被某一個外在的人解決睡眠問題來回避他現實中的麻煩。第二個動機是他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轉嫁他的焦慮,意思就是「面對這些現實的麻煩的時候,我搞不定,那麼我就要想辦法給我的諮詢師製造一個麻煩,讓他搞定,這樣我就可以以別人在焦慮來緩解自己的焦慮」。
心理諮詢師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要承受來訪者投射過來的焦慮。下面我們從心理動力學角度來理解一下失眠,背後潛意識的原因是他內在的、穩定的客體關係被外界所威脅。
一個人能夠睡著的前提條件是曾經有一個人陪伴他,就像孩子跟媽媽穩定的聯結一樣,這種穩定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跟自己的另外一部分的關係。這個穩定感使人能夠獨立成為一個世界,進入自己的潛意識層面。但是如果內在的這種關係被威脅之後,就需要永遠地保持對外界的警覺,以尋找一個能夠再次給人穩定關係的客體,使人能夠再次把它內化,並且能夠睡著。我想這個來訪者潛意識層面是希望諮詢師變成他穩定的外在客體,外面已經變得不可控了。
當然,我們可以評估一下,要達到這樣的目的,實質上是需要成為一個穩定的客體,而這需要非常長的時間,比用藥物治療耗費的時間要長得多。在這裡需要重申一下諮詢師在這些具體問題上的邊界,如果一個人需要的是迅速消除他的症狀,我們建議他去看行為主義取向的諮詢師,或者是看精神科醫生並給他開藥。比如,他希望兩三天之內就緩解他的抑鬱情緒,我們會建議他服用抗抑鬱的藥物;緩解焦慮,我們建議他服用抗焦慮的藥物;如果他需要今天晚上就睡一個好覺,我們建議他服用安定類的藥物。
作為心理動力學取向的心理諮詢師,我們是通過改善他的人格來達到緩解他的症狀的目的的,這需要非常長的時間。同樣,如果一個人對理解他的症狀不感興趣,而只對消除他的症狀感興趣的話,我們會再次建議他去找行為主義取向的諮詢師,或者是看精神科醫生。
我個人是精神科醫生,我不反對用藥,因為對於一個不希望瞭解自己的人、不希望從人格層面來解決這些問題的人,或者以沒有時間、沒有錢為藉口來阻抗解決自身症狀的人,看行為主義取向的諮詢師和服用精神科的藥物是相當不錯的選擇。從實證醫學這個角度來看,心理治療的作用和藥物治療的作用是差不多的。在這上面我們真的是沒必要「一根筋」,認為所有的來訪者都應該做心理動力學的治療。
睡著是進入到自己潛意識裡面的一個狀態。這個不是別人告訴自己的。所以,我覺得在這個地方主要是可以反饋,你能不能想一下,如果滿足什麼樣的條件,你就可以睡得著?
我覺得睡眠問題可以單獨做一個問題來處理。因為從理論上講,當一個人遇到一些麻煩的時候,的確有可能睡不著,但是也有可能睡得著。我們想象一下,有很多將軍在槍林彈雨中都是可以睡著的,所以睡覺是一個生物學的問題,單獨處理是沒問題的。
從理解上面來說,我們可以問來訪者一個問題,就是「你是不是擔心自己睡著了之後又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們這樣做實際上是在揭示出現了這些事情之後,這個來訪者警覺性提高的問題。當然如果過長時間睡不著的話,我覺得我們作為諮詢師也可以建議來訪者去找一下精神科或者神經科的醫生給自己一些安眠藥吃,這個建議是可以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