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診:我想換一個諮詢師

曾奇峰的心理課 曾奇峰 第1頁,共1頁

我估計每個諮詢師都可能有這樣的經歷:在他的從業生涯中,有些來訪者他沒辦法治療好,就轉給另外的諮詢師。我本人就有多次。我覺得一個諮詢師承認自己沒有辦法治療一部分來訪者,不是他水平低的證據,反而是他有自知之明,對自己的侷限有了解,而且足夠勇敢。

如果來訪者一開始把諮詢師理想化,通過多次反彈之後,這個理想化縮小甚至破滅,然後兩個人再繼續合作,又開始對諮詢師有點理想化,這個過程就是一個很正常的情況。但是如果一開始就沒有辦法把諮詢師理想化,並且有攻擊諮詢師的行為,我覺得要扭轉這個局面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有一個來訪者找到一位諮詢師,開始的時候他們合作得非常不順利,經過一年多的合作後,他們的僵局還延續著。所以這個關係實際上已經中斷了,諮詢師也沒有給他推薦下一位諮詢師。過了三年之後,這個來訪者突然又出現了,但這次出現的情形是他把三年前給他做諮詢的這位諮詢師告上了法庭。他說,在那一年的諮詢中不僅沒有效果,反而讓他的症狀加重,而且在過去的三年裡面,他的現實生活也一塌糊塗。他認為,現實生活中的這些麻煩都是諮詢師對他進行了不恰當的諮詢之後引發的一個結果。

諮詢師也面臨很多來自來訪者的壓力,如果通過解釋還不能夠解決這個僵局,這個壓力就有可能投射到諮詢師的現實生活裡,比如來訪者向諮詢師所在機構的領導投訴。還有比這個更嚴重的情況,就是剛才我說的一些來訪者可能會藉助法律的手段。當然,我覺得所有這些事情都不是因為諮詢師操作失誤,而是在來訪者的潛意識層面,把眼前這個諮詢師識別成一個不好的父母的形象,在進行移情性攻擊。

如果換另外一個諮詢師,比如一個男性,年紀比現在的來訪者大許多,看起來德高望重,這樣的外在形象有可能讓一個來訪者產生理想化的移情,賦予這個諮詢師能夠解決問題的智慧和力量,這就是一個比較好的開始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標準判定一個諮詢師的水平高還是低,我們有的只是相對的判斷標準,就是這兩個人是否匹配。我工作的時間比較長,有些來訪者可能容易對我產生理想化的移情,但是另外的來訪者可能對我沒什麼理想化的移情,而對一個比我年紀輕得多、經驗遠遠不如我的人產生理想化的移情。這種情況不是在理論上可能發生,而是在現實生活中真實發生過。發生這種情況,我作為當事人也有挫敗感,也有備受打擊的感覺。

但是,這個時候需要我們告訴自己,我們作為心理諮詢師,並不是適合所有人,而只適合其中的部分人。從工作量來說,我們只是適合部分人,就已經把我們忙死了,所以這種情況對我們的現實不會構成太大的影響。

還有一個給所有的諮詢師的建議,來訪者是不是適合你的時候有一個簡單的判斷標準,如果你感到跟這個來訪者在一起的三個50分鐘度日如年,非常不舒服,有很多的壓力,感到很焦慮,甚至有恐懼感,不知所措,感覺自己無論怎麼做,都可能被他評判或者攻擊的時候,這表明你不適合跟這個來訪者在一起合作。

在這種情況下,最好開誠佈公地跟這個來訪者說,也許我並不適合給你做諮詢,你最好找另外的諮詢師。我想以後在諮詢機構裡面可能會有這樣的職業人出現,就是專門負責對來訪者進行篩選,意思是所有的來訪者首先找的就是這個人,然後由這個人根據對這個特定來訪者的評估,來看看來訪者適合一個什麼樣的諮詢師。

20年前,我在中德心理醫院門診的時候,有一個男性同性戀者告訴門診接診人員說他想找我諮詢,接診的工作人員就告訴那個人說,這位醫生不看與同性戀有關的案例。這是因為這個接診人員知道,我沒有把自己內心的同性戀的衝突處理好。過了這麼多年之後,我在想,如果再有男性同性戀找我的話,我是可以接診的,因為我覺得經過這麼多年,我把自己內心的同性戀的衝突處理得比較好了。

在這裡需要強調一下,接診這樣的人,我們並不是要解決他的性傾向問題,問題是由他這個身份導致的其他相關的事情,這個是需要我們跟他討論的。

當我們看到來訪者不能夠堅強和獨立地處理一件事情的時候,就需要理解這後面的心理動力學是什麼。可能的理解之一是,如果他堅強而獨立地處理這件事情之後,就意味著他對他依賴的那些人的拋棄,而這個人會覺得有內疚感,所以堅強不能和獨立並存,不會是因為對自己的保護者的保護。當我們把這樣的理解告訴來訪者的時候,他就會敢於堅強和獨立。而如果我們直接說你要堅強、要獨立,就會讓他有更強烈的拋棄他人的內疚感。

諮詢師說要堅強和獨立,來訪者出於他需要挫敗諮詢師的潛意識的願望,他可能會變得更加不堅強、不獨立,出現諮詢僵局。

但是在另外一個情形中,如果來訪者對諮詢師有很多正義性的移情,當諮詢師用這種鼓勵的方式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就會把它理解成「原來我已經被諮詢師允許」,諮詢師這個時候是象徵性的父母,被諮詢師和象徵性的父母允許堅強和獨立,這樣他就會減少因為堅強和獨立拋棄原始養育者的內疚感。

當我們跟一個人說,你不需要為這個事情過度自責的時候,他可能會變得更加自責。因為潛意識分不清楚。我覺得我們可以這樣做,直接問他有沒有自責,以及面質一下他自責的程度,看看他自責的程度跟他犯的所謂的錯誤之間是不是成比例,如果是成比例的,我們基本上可以不管。但如果一個人有自戀傾向,他會讓自己的自責程度遠遠高於恰當的水平。所以,通過這樣的面質就可以使他的自責下降到一個恰當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