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精神分析認為,人活著從事各種活動的動力,是滿足力比多和攻擊性的需要。現代精神分析則認為,人活著最根本的動力,是建立和維持跟他人的關係。這個變化在哲學上是一個進步。性格跟人格有什麼不同?在心理學領域,它們沒什麼不同,但在倫理學和社會學裡,它們有點不一樣。人格具有道德元素,比如我們說某人沒有人格,是在說他不遵守基本的道德規則。
現代精神分析理論的基石,來自對母親和嬰兒關係的觀察。這個關係是人格形成的最重要的因素。成人身上沒有新鮮事,成人身上的一切都是嬰兒那些特徵變大或變形的結果。
嬰兒的出生,是在身體上跟母親分開,但出生後幾周內,心理上還是跟母親融為一體的。慢慢地,嬰兒開始覺察到自己和媽媽不是同一個人,這就啟動了會持續一生的分離——個體化過程。這個過程,有一個眾所周知的說法,叫成為自己。估計沒有人會反對,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
成為母親的女性,仍然是女性。女性有產道和子宮,像箇中空的容器,還有哺乳的乳房,這些生物學的特徵投射到關係上,就決定了女性一生的任務,即包容和滋養。這是人類得以在這個星球上繁衍下去的原因。此外,「生孩子」這種天賦的創造力,也使得女性「不屑於」跟男性後天的創造力進行競爭,這讓男性在世俗成就領域有了點「用武之地」。
但人類社會發展到現在,女性開始覺醒,不滿足於自己的先天優勢,也希望自己在後天創造力上與男性平起平坐。這個趨勢是女性的福音,當然也是男性的福音。
上面說的是大趨勢,現在來談個案。如果女性仍受限於生物學的特徵,那麼她的容器就需要容納物,乳房需要滋養的物件,她還會把自己具有這樣的功能當成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這就損害了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價值,也會使她和孩子不能分化。
以下是兩個具體案例。為保護相關人物的隱私,案例都做了處理。
b第一個案例:/b
一位38歲的女性,已婚,有一個15歲的兒子。她因為情緒抑鬱跟兒子經常產生激烈衝突而尋求諮詢師的幫助。她的原生家庭的情況是:父親是公務員,平常工作很忙,在家也很少跟女兒交流;媽媽是家庭主婦,喜歡嘮叨;父母關係和睦。她本人是公務員,除了朝九晚五上下班,其他時間都陪著兒子。兒子初中之後開始變得叛逆,她跟兒子經常因為學習和玩遊戲的事情發生衝突。兒子多數時間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來,在學校成績也不好。她生完孩子之後就跟丈夫分床,加上丈夫常年在外工作,夫妻很少過性生活。
這個案例裡包含許多關係的秘密。跟兒子的衝突,是非常近距離關係的表現。或者說,衝突所掩蓋的秘密,是無法被看見的愛、未分化的愛。這個無法被看見的愛如果對兒子表達出來,就是「你長大是拋棄我的,而我不能沒有你,所以我要找一些事跟你糾纏」。強調一下,父母跟不管什麼年齡的孩子快樂而親密地在一起,是距離恰到好處的「遠」的表現,這個「遠」就叫分化,就是健康的關係。
為了跟兒子「高濃度」地在一起,這位女性還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把丈夫排擠在外。也許你會說,她丈夫是因為工作常年不在家的,但精神分析不這樣看。我們現在身處擇業自主的年代,一個人或一個家庭如果足夠堅定,是可以找到工作和家庭兼顧的方案的。丈夫是調節母子關係最重要的角色,他的缺席,為母子融合提供了條件。跟丈夫距離遠,是為跟兒子距離近做準備的。當然,讓兒子體驗父親的缺席,也是這位女性在傳遞她自己早年的經歷和感受。
跟丈夫分床和較少性生活,是象徵層面對丈夫的閹割。這使丈夫無法以一個男性的身份介入母子關係中。可以想象,這位女性從事的工作以及她準時上下班的節律,使她無法最大限度地發展自己的能力,只能把兒子的能力看成自己的能力,把兒子的榮譽看成自己的榮譽,所以才對兒子的學習過度施壓。從兒子的角度來看,他要成長為一個獨立個體,就必須跟母親反著來,付出的代價就是成績不好,因為好了就會成為母親的一部分。
孩子的某種能力的削弱和喪失,都有可能是跟父母(有時候是父親對孩子的自我過度侵入)的關係過近的結果,而從效果上看,這些受損的能力是送給父母的禮物,因為沒有能力,就意味著不能「拋棄」父母遠走高飛。
還有一點,這些分析是不可以在生活中隨意丟給某一個人的,就像不能在餐桌上做外科手術一樣。我想象的一個場景是,一個正在跟孩子發生衝突的媽媽獨自在某個時刻看到了這本書,某些點給了她一些啟發,她覺察到一些自己的潛意識而使自己的內心發生了一點變化。之所以強調是她獨自閱讀,是因為這個狀態很安全,只有安全才敢反省,由此產生的領悟也不會使她的自戀受損。
催眠大師艾瑞克森有句名言:要不顧一切保護來訪者的面子。
b第二個案例:/b
一位24歲的男性,因為社交障礙求助。他的具體情況是:從上初中開始,跟人打交道就不自然,不敢跟他人對視,擔心自己的言行冒犯別人,也擔心別人對自己不友好。這些症狀緩慢而持續地加重,工作一年之後已經發展到他難以忍受的程度。我們做了近100次諮詢後,這些問題基本上被解決了。他回顧對他幫助最大的是,他覺察到自己內心感受到的跟別人的距離是多少,以及真正的距離是多少。我還記得他非常慢地描述這兩個距離,他說:心理距離非常近,近到我和別人好像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到彼此的毛孔,聽到彼此的心跳,觸控到彼此的皮膚甚至聞到彼此的味道,這讓我非常緊張,而實際距離應該足夠遠,就像我辦公室那兩個一天到晚樂呵呵的小夥子之間的關係一樣遠。
我們還討論過他為什麼會是這樣。他得出的結論是:因為他父母離他太近了,近到在他上大學之前幾乎沒有一個人獨立做過一件事,或者單獨見過一個人。
孔子說有些人「遠則怨,近則不遜」,說的就是對人際距離的調節。遠了,要通過抱怨把你拉近一點;近了,要通過攻擊把你推開一點。只有人格不獨立、個人邊界不清楚,以及把自己的能力外包給了他人的人才會這樣做。擁有獨立人格的人的態度是:你離我近還是遠,跟我無關。
被扭曲的人格,要怎麼逆轉扭曲呢?除了尋求精神分析的幫助之外,現實中還有什麼具體可行的辦法嗎?如果是人格層面的輕度的問題,通過學習、交友等方式是可以有所改善的。但是如果人格扭曲到一定的程度,我是不相信在現實中做什麼能夠讓人格得到改善的。
就說一個簡單的例子,一般的小病自己在家裡養一養,也就過去了。但是如果遇到非常嚴重的問題,還是應該去醫院找醫生。這個道理與上述情況是通用的。
有什麼方法可以鑑定對方的人格是否充分成長?從專業上來說,就是對這個人的人格進行評估。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如果對對方的人格做出評估的話,有可能不是一個好的做法。原因如下:
第一,我們沒有獲得別人的允許去評估別人的人格,這是對別人的攻擊。
第二,有可能我們沒辦法評價自己的人格,或者換句話說,我們沒有勇氣去面對自己的人格方面的問題,所以就把目光投注到對方身上,這樣能夠緩解自己看到自己不足時的痛苦。我個人強烈反對在日常生活中用精神分析的方式來評估或者改變他人的人格。至於在一對一的治療中如何評估對方的人格,這是一整套學問,精神分析基本上就是幹這個的。
如果要把這個講清楚,我估計可能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所以,如果你對這個感興趣,可以去讀一讀精神分析方面的書,或者是參加一些正規的精神分析方面的培訓。這樣你就會掌握一種系統評估你的來訪者的人格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