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形成:迴避深度的自我覺察

曾奇峰的心理課 曾奇峰 第1頁,共1頁

一個人有某種感受,但他不願意看到這種感受,就用完全相反的方式表達這種感受,這就是反向形成。比如,他對權威有敵意,表現出來的卻是對權威的過度恭敬。

記住一句話:一切在程度上有點過度的東西,本質上都有可能是它的反面。

這句話的另外一種表達方式是:「什麼」是對「什麼」的防禦或者掩飾。前後兩個「什麼」一般是一對反義詞或者相反的東西,它們的前後位置可以互換。比如,抑鬱是對躁狂的防禦。反過來也可以說,躁狂是對抑鬱的防禦。這種理解最近直接影響了精神科診斷:我們不再單純診斷抑鬱或躁狂,而是全部診斷雙向障礙。

還有一個著名的心理問題,跟反向形成有關——潔癖。一位女士告訴我,她提前一天來武漢上我的課,住到一家酒店後,別人都出去玩了,而她花了四個小時打掃房間的衛生,門把手、桌椅,還有其他會經常用手觸控的地方,都用消毒溼巾紙擦一遍。我笑著說:跟別人比,你跟髒東西在一起的時間長多了,她也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很小的小孩是沒有「骯髒」這個概念的,他們甚至會喜歡髒東西。我們認為最髒的大小便,在他們眼裡是自己的創造物。如果父母在教育孩子愛乾淨這一點上過度嚴厲,孩子就會學會反向形成,這就是潔癖有家族聚集性的原因。潔癖還會泛化到道德層面,這樣的人會因為他人微不足道的缺點而拒絕跟他們打交道。可想而知,這種潔癖的人會有什麼樣的人際關係。

有人說話特別心直口快,並以此為榮。其實他們是在迴避深度自我覺察,不想讓自己知道真正的感受和願望到底是什麼。跟他們打交道,我們常有兩種反應。一是被他們的所謂「刀子嘴豆腐心」傷害了,這就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傷人。根本沒有什麼豆腐心,有「痛苦的心」倒是真的,證據就是我們在他們心直口快後覺得痛苦了——這就是情緒傳染。這一點也可以總結成一個經驗:當我們跟一個人打交道後有什麼特別情緒,就要思考一下這個情緒有沒有可能不是自己的,而是他的;二是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時間長了,我們會不自覺地忽略他的表達。這也是一個證據,證明他的表達在掩蓋真實的內心,所以沒有價值。

還有個跟心直口快類似的事情,比如有人一開口就喜歡說「我跟你說實話」「我不騙你」,這也常常是反向形成,意思是他後面說的可能都是假話。當然,需要強調一下,那些在意識層面上騙人的人,不在我們的分析之列。我們分析的是潛意識指揮的說假話,是那些首先要騙自己的假話。

比如,一位男士狀態很不好,被妻子半強迫地拉去看心理醫生,他對醫生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以「我跟你說真心話」開頭,內容是自己所有方面都不錯,心裡惦記的是如何幫助那些孤寡老人,但醫生越聽越心驚:一個人要離自己的真實感受多遠,才覺察不到一點點自己內心和現實的雙重危機。這個遠,就是反向形成造成的。如果情感隔離的人離自己的情感是一米的話,反向形成就是兩米以上了——因為相反的情感被製造出來了。

當你特別煩一個人的時候,也許正在反向形成。有些青春期早期的男孩子會表面上很煩女孩子的婆婆媽媽,但我們知道,他們內心其實是非常喜歡的。他們只是還無法應對自己的慾望,所以不僅對自己的慾望視而不見,還把慾望變成了排斥。有很多人很煩新鮮事物,這是對人性中喜新厭舊的特徵的反向形成。當然,過度喜新厭舊,就是對念舊特徵的反向形成,也許舊的事物被他賦予某種無法擺脫的束縛感,所以他要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新東西上。

我這樣正的反的、反的正的一通亂說,也許你已經聽煩了,你可能要問,這樣說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其實這有很多意義,先說其中的兩個。一是我描述了使用反向形成的人的內心風景,看得出來那是很耗費能量的。如果一個人覺察到自己這樣內耗,他就可以把更多能量投入現實生活中,更好地去愛和創造。二是我們心中有一個理想人格的標準,就是活得真實,對自己和他人真實。揭示反向形成,就是還原真實。

我在潛意識一節中講到了一個女士與煙囪的故事。這位女士對煙囪的恐懼和對父母的愛,其實就是反向形成。

還有,做事情過度嚴肅認真,也是反向形成。這樣的人不願意看到自己想通過犯錯來攻擊他人的衝動。

青春期的孩子不願意看到自己內心強烈的破壞性衝動,這些衝動往往被偽裝成獻身某種貌似「崇高」的事業的行為。破壞與崇高,構成了反向形成。年輕的恐怖主義分子,就是被洗腦後去殺人的。他們是罪犯,也是反向形成的犧牲品。

疾惡如仇是優秀的品質,但如果過多地帶著這種情緒,並缺乏情理允許範圍內的靈活性的話,那可能是反向形成。他們可能是欣賞那些「惡」的,並且可能喜歡那些作惡的人。

網上流行過一句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相信,發自內心覺得現在自己的一切都很好的人不會說這句話。說這句話的人,是要用這句話對抗自己生活中一些不太滿意的地方。所以,這句話可以翻譯成「我雖然有許多不滿意,但我還是認為現有的一切都很好,這樣我內心才能維持平衡」。這是反向形成的功效,從暫時渡過難關這一點來說,反向形成就是智慧,但不是最高的智慧。最高的智慧是直面那些沒讓自己滿意的問題,並發展能力去解決它們。

回到那個女士和煙囪的案例,怎麼向這位來訪者解釋她的反向形成,讓她不再害怕煙囪呢?我回憶了一下,我實際上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讓她做自由聯想,想到什麼說什麼,希望起的效果是在自由聯想的狀態下,除了恐懼之外,那些被她壓抑得很深的對煙囪的情感,比如依戀、喜歡甚至愛,慢慢地浮現出來。

第二件事情是給她做一個面質。因為如果直接做她潛意識裡面喜歡煙囪的面質,難度太大了一點,從恐懼到喜歡距離太長,所以我面質的是一箇中性的感受——煙囪對她的重要性。

因為對別人來說,煙囪可能是生活中可有可無的。但是對這個來訪者來說,是一個非常巨大的、重要的存在。我們先把恐懼轉化成重要,然後在恰當的時間把重要面質轉化成喜歡。

第三件事情就是給她提出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她早年一直生活在父母身邊,那煙囪對她來說還是非常重要的客體嗎?

我估計她可能會說不是。因為跟父母的關係會極大地分散了她對父母之外的——比如煙囪——客體的注意力或者情感體驗。

這樣的提問,其實在暗示她煙囪有可能只不過是父母的替代物。

需要說明一下,對反向形成的處理,經常是不能太快的。這就相當於如果我們讓一輛高速行進的車突然轉一個90度或者180度的彎一樣,會導致一些我們無法預料的結果。

所以,在處理反向形成的時候,我們需要克服自戀。這個自戀是我們通過干預能夠迅速地改變來訪者來滿足我們的自戀。

我們的目的是讓來訪者在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做出改變。如果太快讓來訪者改變,就是野蠻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