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用他無與倫比的大腦,思考人從事各種活動最基本的動力是什麼。他的答案是:滿足力比多和攻擊性的需要。
攻擊性是與生俱來的。從對嬰兒的觀察,我們可以發現這一點。但也有人認為,攻擊性並不是與生俱來的。一個人一生中攻擊性的演變,主要有兩個方向:
1.象徵化。從直接的軀體暴力到在法律範圍內,用被主流社會接受的方式釋放攻擊,比如取得比別人更高的成就、擁有更多知識、獲得更多榮譽等。攻擊性象徵化不足的人,可能會受到法律的懲罰。
2.攻擊性向外。與此相對的是向內。向內的攻擊包括內疚、自責等,這也是憂鬱症的發病原因之一。
比如,對孩子來說,學習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有些孩子無法通過取得好成績來表達攻擊性。這是因為學習變成了父母對他們實施攻擊的主戰場。如果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最好的辦法是父母跟孩子的學習保持一點距離。一個經典的例子,母親高考數學120分,雖然她一直在輔導兒子的數學,但她兒子到高中畢業數學成績都是班上最差的。後來她兒子去美國讀大學,數學成績每個學期上一個臺階,最後以a+的成績畢業。她兒子向媽媽解釋為什麼大學以前數學不好,其實就是內心深處對媽媽的怨恨。
成年人通過工作釋放攻擊性。有些成年人潛意識層面賦予成就太大的攻擊意義,所以被嚇得不敢成功。或者說,他們好像受到了某種詛咒,這個詛咒暗示了某種成功後的懲罰,成功還意味著對施咒者的攻擊。
一些父母經常說,只要孩子健康、快樂就好。他們潛意識裡也許有另外的願望,所以才需要用強調這一點來掩蓋。比如,在武漢,夏天沒有比來一杯冰水更快樂的事情了吧?一個大四的女孩想喝冰水,她媽媽嚴厲地說:每次喝了冰水你都嗓子發炎,你怎麼就是記不住?!相信這一幕大家都不陌生。喝冰水跟嗓子發炎沒有必然聯絡,如果真的是每次喝了冰水都嗓子發炎,那也可能是暗示出來的。暗示能夠製造很多令人吃驚的結果,這位媽媽確定了一個因果關係,如果女兒不配合,就是攻擊媽媽,就會內疚——這是攻擊轉向自身,即自我攻擊。還有,冰水跟快樂的關係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快樂是一種分離性的狀態,意思是你快樂我就插不上手了,你不快樂我才有給你幫忙的機會,所以,孩子的快樂被媽媽認為成了「攻擊」。所以,不允許別人快樂,是借關心對方的名義實施攻擊。
攻擊還有一個有趣的功能,就是表達親密。這可以理解成喜歡誰,就在誰身上用力,包括軀體上和心理上的用力。所以我們想攻擊某個人的時候需要想一想:我真的那麼喜歡這個人嗎?
攻擊性向內還可以滲透到軀體層面,比如癔症性癱瘓、偏頭痛或其他心因性疼痛等。舉一個臨床上的例子,一位中年女性長期背部疼痛,各種檢查都沒發現器質性變化。後來去看心理醫生,在自由聯想的狀態下,她說從小開始,每當她在外面遇到什麼麻煩,不僅得不到父母的支援,反而會遭到他們的各種指責和懲罰。對她來說,外面的事兒都不是事兒,背後的事兒才是事兒,才是創傷。當對父母的憤怒得以在諮詢室充分表達,並得到心理醫生共情之後,疼痛幾近消失。我們看到了背痛的象徵性意義:「有人從背後攻擊我。」
攻擊性無法正常表達,還跟自戀有關。在潛意識層面,當一個人誇大地認為自己一齣手就足以毀滅世界的時候,他就必須壓抑自己的攻擊性。那些能夠在法律和基本道德框架下自如地表達自己的攻擊性的人,潛意識裡就沒有這樣的自戀。所謂瀟灑,其實就是沒被自大嚇著。在網路環境中,因為多數情形下無須對攻擊後果負責,還可以匿名,所以,現實中壓抑了攻擊性的人,有可能爆發出看起來會毀滅他人的「兇殘」。
自卑是自我攻擊的常見現象。超越自卑的本質,就是扭轉攻擊的方向。如何把攻擊性向外呢?自己能夠做的事情,就是融入跟他人的關係,投身一項事業,這樣攻擊性就有了一些外界的投注點。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玩得過自己。
我個人反對「網路成癮綜合徵」這個診斷,尤其反對對青少年做此診斷,因為這是對青少年的攻擊,也是典型的現象學診斷,而不是科學的病因學診斷。青少年之所以沉溺網路,是因為在現實生活中無法釋放攻擊性,所以到網路之中避難。一切心理問題,都是關係的問題。「網路成癮綜合徵」這個名稱沒有包含關係,是一個孤立的判斷。精神科90%的診斷,如憂鬱症、強迫症、精神分裂症等,都是這類診斷,它們有分類學上的意義,但大家都不必太當回事兒。
文化是具有某種人格化特徵的存在。它對身處其中的每個個體都會有某種程度的攻擊。我們的文化具有的特徵,是預設一些人對另外一些人的權利,如年長者對年幼者的權利。這種預設顯然是跟現代社會的法制與自由精神相違背的。有些人在古老文化中去尋找的不是知識,也不是美學意義上的東西,而是某種意義上的自我否定——否定自己現代人的身份。他們也許把不願意背叛父母的潛意識願望投射到文化上了。這種否定現在甚至有向下一代蔓延的趨勢,有社會責任的一些知識分子認為,這種趨勢應該被遏制。
施虐是攻擊性的極端表達。在親子關係、親密關係中,很多人都體驗過這種攻擊。對施虐的精神分析解釋是,施虐者內心有嬰兒期殘留的與對方「同歸於盡」的融合性願望,以及對關係無所不能的控制。但是,在以愛為基礎的性關係中,如果沒有違背李銀河提出的三原則,即成人之間、自願和私密場所,那施受虐行為則不屬於病理性的。
還有人可能覺得,我太攻擊父母了。
我知道很多父母跟孩子的美好關係,這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人的原因。但美好不是用來分析的,而是用來欣賞和享受的,所以我不會在這裡提到。我們只分析那些可能製造問題或者已經制造了問題的親子關係。而且,我們這些分析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把不美好變成美好。
小孩是在遊戲中表達攻擊性的。如果他們能夠遵守遊戲規則——我們知道,小孩對遊戲規則是非常在意的——那麼他們的攻擊性就已經象徵化和昇華了。
對於學生來說,表達攻擊性的最好方式,是讓自己的學習成績比別人都好。當然,一個人在學校裡面也會參加各種體育活動。體育活動也是很好的昇華自己的攻擊性的方式。還有一個更加象徵化的表達攻擊性的方式,就是文藝活動。體育更加直接,而文藝更加抽象一點。這些全都是社會允許的。
如果你是一個離開了學校參加工作的人,工作得比別人更加出色,能夠通過工作獲得更多的報酬以及自戀的滿足。這就表示你充分而且象徵化地表達了攻擊性,說簡單一點,就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裡面,你越生猛越好。
電影《少年的你》裡面提到校園霸凌的事情,這部電影我沒有看,但是我個人有親身的經歷。在我們那個年代,我因為家庭成分不好而被霸凌過。作為男生,我們也做過一些霸凌女生的事情,程度不是太嚴重,但肯定是有過的。我記得被我們霸凌最多的女生,在畢業之後變成了我們很好的朋友,到現在還有聯絡,我沒有感覺到她現在仍然恨我們,但是我現在再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還是會有強烈的內疚感。
從精神分析角度來說,因為未成年人對規則的意識還不是太明確,他們內心有很多沒有足夠象徵化的攻擊性,他們要攻擊下手的時候是不知道分寸的。所以從深層來說,霸凌者和被霸凌者都值得同情。要解決校園霸凌的問題,就需要從制度上來入手。一個方面就是學校的管理,需要從制度上定一些條款,並且反覆地告知每一個學生,如果你對他人做了違背條款的事情,你將會受到學校的懲罰。如果別人對你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你需要告知學校,由學校出面來解決這個問題。
另一個方面就是要對在校的每一個學生進行心理學教育,要擴大孩子的自我意識範圍,要他們在享受攻擊的樂趣的時候,同時也能夠共情被攻擊者的痛苦。
比如我是一個曾經霸凌其他同學的人,在心理老師的幫助下,如果我能夠體會到被我霸凌的那些人的痛苦和給他們造成的創傷,以及對他們以後成長的影響,那我的自我意識範圍就擴大了。以後再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攻擊性就可能會有所收斂。
我們每個人都是慢慢長大的,需要學習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同時,共情他人的能力,也是需要慢慢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