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兒的故事
在可可·香奈兒公寓的枝形吊燈下,我彎著脖子,睜開眼睛,沉浸在紫水晶和琥珀巖水晶的光輝中。這些水晶有著纖細的淚珠形和膨脹的梨形,在頭頂熠熠生輝。導遊告訴我,仔細觀察你可以看到很多緊扣的c、g和數字5,它們被編進燈臺鐵架的分支形狀中。
導遊催促我繼續前進,參觀公寓的其他有名的地方,可我站在原地,充滿了敬畏。室內的每件器皿,以及這位出色女性的每件軼事都帶著原創性、美和風格,不能歸入任何型別和標籤。可可·香奈兒打破了任何規則,她將看似相反的元素結合起來,優雅地顛覆慣例,創作出永恆新鮮的事物。即使在這裡,裝飾華麗的公寓也與她簡潔的裙裝設計形成鮮明對照。此時,我像在窺探一位真正藝術家的靈魂,她拒絕盲目接受那個時代的美學,堅持創造出自己的風格。她代表了我的一切信念和渴望。
幾天後,我參觀了香水封瓶的技術。工匠們穿著雪白熨燙的外套,在每個5號香水瓶頂上放一張近乎隱形的膠片,再將黑色棉線綁在瓶頸上。每個工匠拿著一支蠟棒,將發熱的一端在棉線上一圈圈地用蠟噴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再在上面印上雙c標誌。為了讓商標最完美地印在瓶上,這個過程重複了兩次。每瓶香水都是手工完成,確保最重要的成分保持最高的質地。這種複雜的手工封瓶(baudruchage)技藝可追溯到十七世紀,由嫻熟的工人完成,能防止空氣和水稀釋了標誌性的香味。大多數公司很早就放棄了手工操作,但香奈兒是例外。它不僅儲存了這種歷史悠久的傳統,而且肯定了其獨特的創意。
接下來我參觀了發售中心,這是一個龐大的、難以形容的倉庫,我還以為到錯了地方。高科技機器人驅動著裝配線上無數的手推車,它們裝滿箱子,在閃亮的銀色軌道上颼颼地執行。成排高至天花板的貨架上堆滿準備發出的箱子,偌大的倉庫只有幾個人影。這同樣是香奈兒。它有時是傳統的,僱用工匠手工刺繡複雜的花紋,根據顧客的喜好量身定做每件西裝,還雕刻獨一無二的首飾;它同時是現代的,擁有非常先進的技術。它的一隻腳在未來,一隻腳在過去,是一間充滿鮮明對比的公司。
第一次參加時裝秀是在一個十七世紀的修道院裡。我坐在前排三四行,夾在香奈兒謹慎的業主和員工之間。超塵脫俗的模特漫步在拱廊庭院中,她們穿著複雜而苗條的花呢編織外套,上面點綴著手工製作的寶石紐扣。我喜歡這些外套優雅的開縫袖口以及裙子磨損的邊緣,這在可可·香奈兒的經典設計上加入了新鮮元素。許多模特兒都將手插入口袋,或放在皮帶上端,為昂貴的服裝系列增添了休閒氣氛。我驚歎設計師卡爾·拉格斐嚴肅與輕鬆並存的氣質。他天賦過人,用新形狀、材質和剪裁重塑了可可·香奈兒的設計語言,整個設計充滿了無限可能性。
在巴黎度過一整年後,我回到紐約。我已經非常適應新辦公室。在這裡,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公園一覽無遺的絢麗秋色,還有大廳入口的玻璃門手柄上的5號香水瓶蓋模樣。精緻的裝修和巨大的窗景讓人置身夢幻場景,與遊動的白雲一起飄蕩。當我進入香奈兒的職業時光,我意識到需要同時把握「事物的矛盾」。這就是該品牌堅持的原則,這讓香奈兒在任何時代都獲得無與倫比的成功。深入地瞭解香奈兒歷史後,我明白這種感覺對公司是至關重要的,要保持它也是困難的。現在的問題是,我如何能為公司的這種遺產作出貢獻?我應該如何擁抱矛盾,既將其作為公司成功的核心要素,又能面對業務上巨大的挑戰?簡單來說,我如何讓公司一隻腳踩在過去,另一隻腳邁進未來?
舞會
加入公司不久後,我受邀參加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服裝學院(costumeinstituteatthemetropolitanmuseumofart)的慈善舞會。像父親一樣,我在大型聚會中都顯得邊緣,與新人見面時仍會感到尷尬,特別是藝術家、名人和搖滾明星——他們都會盡一切可能參加這次活動。我仍記得耶魯大學一年級時的噩夢。當我和同學朱迪·福斯特搭訕,她只是低聲說了聲謝謝就匆忙離開。
今晚是我第一次參加這個舞會。我既興奮又緊張。我是某一席桌子的「女主人」。作為時尚和美容大品牌,香奈兒付了一大筆錢,讓公司10~12個座位能與本年度最時尚、最美麗、最聰明、最性感和最神秘的明星同桌。那時的價格大約5萬美元,現在差不多20萬美元——舞會的價格並不遵循國家通貨膨脹曲線。此外,香奈兒也是今年服裝學院時裝展的主題。「這不是回顧展。」卡爾·拉格斐提醒我們。舞會在吉祥日前的兩天。所謂的吉祥日,是2005年5月5日,清一色可可·香奈兒最喜歡的「5」。舞會當天,我們也會發布巴茲·魯爾曼(bazluhrmann)豪華而浪漫的5號香水「電影」。這是在國家電視臺播放的第一個3分鐘廣告,由妮可·基德曼(nicolekidman)主演,但卡爾、巴茲和妮可·基德曼不會坐在我那邊。他們的座位在飯廳正中央,在舞會皇后安娜·溫特(annawintour)旁邊。我主持的那張桌子都坐了什麼人?這是華麗的「德斐爾神廟」中寒酸的一張——雖然不是最暗淡無光的,但也絕對不是晚會的焦點。沒有關係,這個舞會只是社交儀式而已。不管我如何羞怯,如何像灰姑娘一樣擔心午夜後恢復原形,我還是照出席不誤,還要讓人們覺得我屬於這樣的上流世界。
首先,我要做頭髮和化妝。辦公室門外的髮型師和我的助手興致勃勃地聊天,他正準備將我這個灰姑娘變成一個公主。上一次正式化妝可能是高中舞會。我記得自己花了幾小時擦洗臉上的睫毛膏,不想第二天早晨看起來像沮喪的貓頭鷹。
「我通常不會打粉底。」我直接提醒化妝師,他像大廚一樣要在我四十多歲的臉龐上創作出一道佳餚。我馬上後悔剛才的大膽宣告,補充說:「我的意思是說,我在老海軍從來不需要化太濃的妝,一直保持自然的外表。」
「你的皮膚很好,我只是上一點點粉底就可以。」一點點粉底?他7次將刷子浸入粉紅色的「仙塵」中。「我很高興看到你根本不需要太濃的妝。」這真的是淡妝嗎?我看起來好像要去路易十四的皇宮一樣。我不敢太猛烈轉動頭部,以免整層外殼破裂,完美無瑕的面具隨之掉下。
接下來,髮型師進入我的辦公室。當公關部給我請髮型師時,我很驚訝。我的男裝短髮還能做出什麼髮型?我從來只需要簡單的洗和吹,甚至不用梳頭。沒關係了,反正我想看起來像舞會的一員,我深呼吸了一下,平靜下來,任由美髮師的手指把弄著死氣沉沉的「鬃毛」。我回想到在聖路易斯拍的一張青春期前的照片,一摞摞頭髮圍繞著臉蛋。「請閉上眼睛。」接著,髮型師雙手在頭頂上不停地揮舞著,濃烈的噴霧讓我喉嚨發癢。
現在,輪到著裝了。準確來說,是禮服。安託萬在辦公室外等待,低頭按著黑莓手機的按鍵。當他抬頭看到我時,臉上露出驚訝:「哇!你看起來好美!」平常我只穿一條牛仔褲、一件黑色v領毛衣、一雙匡威運動鞋。現在,這件禮服長而黑。是的,它只是長而黑,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花哨的東西。我翻閱了無數過往的時裝手冊,想找到符合極簡美學的禮服。最後,我鎖定了一件優雅的無肩帶拖地緊身裝。它的獨特之處是深v領,光澤美妙的查米尤斯綢緞(charmeuse)面料和長長的拖尾。服裝設計團隊讓我相信,如果我不喜歡閃閃發光的裝飾,拖尾是必要的。但我在辦公室走動時總是忘了拖尾的存在。
晚上下起了雨。黑色的suv在漫長的車流中緩緩前行,擋風玻璃刮水器擺動著,提醒我們時間的流逝。我們離開辦公室遲了幾分鐘,因為我一直為無肩帶胸罩操心,確保它讓我安全地度過今晚。現在,我擔心錯過了指定到達會場的時間。遲到了怎麼辦?他們還會讓你進去,還是要罰款?我看看邀請信,又看看車中霓虹表,緊張地數著前面還有多少車子。如果晚餐在晚上8點,為什麼邀請信上寫著下午6點15分?我懷疑我們這些不重要的人要提早到場,為重要任務留出時間。我錯了。
「珍妮弗,珍妮弗,這裡!」「莎拉,你真漂亮!只拍一張!到這裡!」「薩瑪,你的裙子太美了!我愛你的造型。到這裡。」「雷內,到左邊,在這裡!」「米克,米克,慢點。我們需要你們和合照。勞倫,你的晚服是誰設計的?」
人群的喧囂聲和數碼相機的咔嚓聲淹沒了雨聲。當我盯著此起彼伏的閃光燈時,暗暗期待人們叫我的名字。但我很快意識到沒人對我感興趣。在粗大的天鵝絨繩索後,狗仔隊站在陡峭的紅臺階邊時刻警覺著,等待有新聞價值的人物。走過地毯時,嘈雜的人群變得沉默,我很尷尬,快速低下頭。挽著親愛的安託萬的手臂,我走上危險的樓梯。「慢點。」我在安託萬的耳邊低聲說。腳部開始疼痛,我難以在六寸高跟鞋上找到平衡感。我開始擔心腳趾是否能在這麼尖的鞋端上安然無恙。
走上樓梯,我意識到人們不會拍我們,於是放鬆起來,坦然地觀察四周洶湧的人群,讓華麗的後襬優雅地跟隨身後。走到樓梯一半時,後襬在拉扯著我。我不想逗留在那裡,讓人們以為我想故意出名,於是倉促用手腕將後襬拉離鞋跟。終於走完那條漫長的樓梯,我才發現後那條難纏的後襬上撕開一個大洞。我的耳朵本身已經被借來的耳環(妮可·基德曼在巴茲電影中所戴的耳環)夾成深深的猩紅色,現在變得更通紅了。
到達接待處時,我已經一團糟。撕破的衣服、無盡的噪音和凌亂的燈光讓我焦躁不安。現在,我需要與歡迎委員會的成員問好,他們是安娜、卡爾、妮可和巴茲。我不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了。唯一記得的是,當我靠近安娜想吻她時,她只願意和我握手。我曾在四季酒店單獨與她用午餐,還以為我們已經是好友了。走進大廳的雞尾酒會,我透過大理石拱門尋找可以避開人群的牆壁。
奇怪的是,我在整個晚會的表現毫無差錯。眾星雲集,服飾華麗,我興奮得忘記了被撕破的後襬,以及與安娜·溫圖爾問候時的失態。我記得我的偶像米克·賈格爾(mickjagger)大膽地摸我的腰,讓我移到樓梯一邊,為他的妻子和時裝設計師勞倫·斯科特(laurenscott)讓道。我一下子面紅耳赤。人們難以抵擋這個充斥著名流、奢華和魅力的新世界的誘惑。我可以理解為什麼人們在時尚中隨波逐流,喪失自我了。我的許多同事會忘記了真實的自我,用奢侈品牌標榜身份,但這不是可可·香奈兒在歷史中留下印記的方式(雖然她確實與許多藝術家、社會名流成為朋友)。而且我意識到,這也不是我在香奈兒留下印記的方式。現在我可能還沒有找到立足點,但我知道我有能力找到,而且不會整天穿著六寸高跟鞋。
我找到了「現代版」香奈兒
我們駛出落日大道,進入山頂一座哥特式城堡,重型木門在我們後面關閉了,遠處公路上繁忙的車聲沉靜下來。我心跳加速,腦海中湧現出各種期待。我想起在這個守衛森嚴的城堡中生活的名人和他們的故事。狂野的派對、優雅的婚禮、狂熱的愛情、口角醜聞、警察襲擊、毒品搜尋、自殺……馬爾蒙特城堡(chateaumarmont)是好萊塢的一個標誌,它今天仍充斥著最紅的明星和業內人士。他們有的躺臥在發黴的大廳又厚又軟的沙發上,有的則在陽光明媚的下午吃著早餐。香奈兒創意團隊主任陪著我走向電梯。我們低聲交談著,輕輕地沿著巨大空曠的走廊走到一個豪華套房中。我們要在這裡會見一位明星,說服她成為可可小姐香水(cocomademoiselle)的廣告女神。我選中她是有風險的:她那時幾乎默默無聞,甚至還沒到19歲,在地位上與上一個代言模特(égérie)凱特·摩絲(katemoss)相距甚遠,後者是業界最知名的面孔和最高薪的模特之一。我的選擇超出了最忠誠的顧客和敬業的員工所設定的「品牌」邊界。此外,我已經說服上級採用一個更成熟的女演員,現在我的做法違背了初衷。但是,我的直覺不停地牽引我,讓我在這個前途光明的新人上賭一把。
她身材苗條,長著溫暖的棕褐色眼睛,顴骨高得不可思議。她微笑著歡迎我們:「嗨,我是凱拉。很高興見到你們。我的經紀人林迪(lindy)已經很好地介紹過你們了。」
我注意到凱拉·奈特莉(keiraknightley)的膚色光潔無瑕,甚至不需化妝。她顯得如此的優雅,但卻全然放鬆。她穿著破洞牛仔褲和寬敞的運動衫,走在我們前面,「林迪和媽媽都在露臺上。你們請坐,我去取點新鮮冰茶。」
幾年前,我曾經看過《我愛貝克漢姆》(ibenditlikebeckham/i),對扮演朱爾斯(jules)的演員印象深刻。朱爾斯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年輕女「足球員」,她不顧媽媽的性別偏見,決心追求體育愛好。在電影中,朱爾斯衝破了體育的性別規則和社會規則。她拒絕穿上母親喜歡的褶邊裙子和花色上衣,愛穿「運動套裝」和運動鞋。不像別的女孩一樣忙於找男朋友,她喜歡練習球技,還贊助最好的朋友傑西追求體育運動,不顧後者保守的印度父母的強烈反對。作為一個年輕的小明星,凱拉在這個角色中展現的魅力是非同尋常的,她讓我想起戈達爾《斷了氣》中的珍·茜寶(jeanseberg)——她的生動活潑和男孩子一樣的魅力讓她顯得更誘惑,更性感。她有著運動型的身材,蓬鬆的短頭和淘氣的微笑,時刻透出一種內在的自信。她我行我素,不拘一格。她的激情、堅定中融入了溫柔和脆弱,讓我想起年輕的加布裡埃·香奈兒(gabriellechanel)從裁縫奮鬥成巴黎時裝名人的故事。朱爾斯是凱拉第一次主演的角色,但單憑這個角色我已經充分認識了她。
我迷戀加布裡埃·香奈兒的故事。她有著卑微的起點,逐步走向功成名就,最後喪失真愛。她出生於世紀之交,從孤兒發跡為時尚女王。她能誘惑男性和女性,既受到藝術家的影響,也反過來啟發他們。她工作勤奮,死前那天仍在忙碌。我記得在巴黎培訓期間觀看過她一系列著名照片。在一張照片中,她凝視著前方,目光強烈而誘人。她手中夾著香菸,珍珠性感地在背部下墜,整個照片捕捉了她所有內在矛盾。在另一張照片中,她坐在馬上,簡潔的褲子、白襯衫和柔軟的黑色領帶,渾身散發著運動的氣息。在一張照片中,她身著白色衣服,結實、曬黑的手臂放在餐桌上,這時她在蒙特卡洛(montecarlo)一個舞會中招待藝術家朋友。在沙灘上,她戴著報童帽和飛行員太陽眼鏡,注視遠處,觀察著世界,顯得如此放鬆和現代。為香味獨特的5號香水拍第一個廣告時,她一隻手臂放在火堆上方的壁爐上,異常優雅和自信。在開滿野花的田野中,她穿著藍白色條紋水手襯衫,休閒地將手插在口袋中,顯得多麼輕鬆。在康朋街(ruecambon)樓梯,相機捕捉到了她在分段鏡中的倒影,目光是如此專注。高雅和淳樸,精緻和活力,歡樂和悲傷,刻苦和俏皮,她時刻在擁抱矛盾。
我被她的傳奇吸引,但更讓我著迷的是香奈兒的未來形象,以及她為世界女性留下的遺產。香奈兒不僅是一位設計師,她也是女強人的象徵和原型。她的生活不僅是一個個體的歷史,而是所有女性的宏大故事。她體現了今天女性的所有複雜氣質:男性的/女性的,被動的/敏感的,堅定的/誘惑的。在她的時代,全職太太一邊和朋友玩室內遊戲,一邊等著丈夫回家。香奈兒拒絕這種生活。她拒絕那個時代狹窄的、裝飾繁冗的衣服和過於香甜的花香香水。她喜歡工作、創造。她設計的衣服讓所有女性都能享受到男性才能享受到的舒適,發明的香水「聞起來像女人一樣」一樣芬芳。現在看來,她的設計可能很簡單、普通,但在當時卻充滿了革命性。她抵制當時的一切制約,取消了束腰、高領和落地裙的元素,它們讓女性無法自然地呼吸和行動。她偷用男裝面料重塑女性款式,創造了一種全新的設計語言,一種女性在世界存在的新方式——既不是男性化的也不是女性化,而是兩者並存。她創造了一種芳香——香奈兒5號香水,首次將醛與天然花香結合起來,這種氣味前所未有。我極為欣賞她的毅力和韌性,但更著迷於她作品中徹底的顛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