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有些問題永遠找不到答案,但仍值得去思考

深度思考 莫琳·希凱 第1頁,共2頁

米奇要走了

在1994年至2000年間,老海軍的業務急速飆升,達到頂峰。當時它約有800家商店和50億美元的銷售額,無論在哪方面都是破紀錄的。不幸的是,當較便宜的老海軍在快速增長時,蓋璞分部的業務卻直線下降。一些市場觀察者認為原因是缺乏新穎產品,有的則歸因於蓋璞龐大的商店數目和老化的團隊。還有人認為,它敗於暗淡無光的廣告。所有人都同意一點,老海軍時尚的風格、古怪的廣告和潮流的店面已經佔據蓋璞集團的大量業務。華爾街投資者對這個形勢感到緊張,董事會警覺起來,蓋璞集團的分公司瘋狂地維持各自的品牌優勢。在一段時間內,老海軍的成功彌補了蓋璞集團的缺口,保持了餓狼(華爾街)的興趣,但只是暫時。

在新千年開端,蓋璞分部繼續搖搖欲墜,老海軍的業務也開始大跌。幾個月以來,老海軍的「同店銷售額增長」呈現負雙位數的趨勢,原因可能是惡劣的市場環境等。有些評論人士認為,蓋璞的衣服太年輕:裙子太短,褲子太緊,襯衫也太窄。有的則認為,以往幽默的廣告現在顯得陳舊枯燥。大多數人覺得,公司需要發展創新的商店模式,那些低租金的零售店需要更周到、更優質的服務,以適應大規模的顧客。也有人嘆息,老海軍失敗的原因是塔吉特百貨公司(target)、科爾士百貨公司(kohl)以及全球快速時尚零售商h&m的衝擊。不管什麼原因,所有人都在責備米奇。

現在,我是老海軍營銷、規劃和出品的執行副總裁(evp),正準備向蓋璞集團董事會介紹秋季系列的新產品,期待扭轉整個局勢。我佈置好大廳,在會議室進進出出,等待他們的到來。我緊張不安,不時地調整展場上的褲子或鮮豔的羊毛上衣。他們足足遲到了5分鐘。究竟什麼原因?

慍怒,緊張,坐立不安……他們終於到了,魚貫而入。一些董事會成員盯著房間,假裝欣賞面前的衣服。大多數人的脖子機械地來回擺動,像搖頭娃娃,臉上帶著模稜兩可的淺笑,但難以掩藏內心的不安。米奇頭低著,雙手插進口袋裡。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平日,米奇不會簡單站在那裡,木頭一樣。

「我應該開始了嗎?」我環顧四周。只有五名董事會成員在那裡。米奇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又陷入沉思中。

「可以。」董事會成員嘀咕著。雖然他們的腦袋像搖頭娃娃一樣轉向我,但分明沒有人留心傾聽。「這是新的秋季產品搭配嗎?」他們沒有注意到自己站在掛滿五顏六色衣服的房間中。

我開始了精心排練過的獨白。「我們扭轉局勢的策略是:平衡。在過去幾個季度,我們試圖讓產品變溫和,重新贏得我們的老顧客,但我覺得需要扭轉這個趨勢,因為這沒有什麼效果。我們聽到顧客反映,產品搭配很無聊,色彩和細節極為單調。」我拼命地吸引董事會的注意力,他們全都走神了。現在,米奇一聲不發,董事會則明顯心事重重,我該如何進行下去。我看了一眼珍妮·明,她看著我,給出一個不自然的慘淡微笑。她說:「繼續說下去。」

董事會的領頭終於開口了:「那麼,你們還是相信‘表演羊毛衫’能熱賣嗎?」啊,他拋給我一個難題。我完全可以應付這個問題。

「是的!」我激動地解釋,「我們認為我們可以在‘表演羊毛衫’的銷售額上翻一番。今年,我們有一些非常不錯的款式,例如這款為男士、女士和兒童設計的全拉鏈外套。」我開始從牆上取下有著濃郁石南棕色的樣品,向他們展示口袋,頸部的對比顏色,以及條紋高空彈跳拉鏈帶。

「太棒了,不錯,」一位董事會成員說,他一邊摸著牆上別的衣服,一邊望著遠方,「那還有什麼新款式嗎?」

呃?所有品種搭配都是新的。我與米奇又對望了一下,他只是聳聳肩。

「嗯,我們還有這個非常新的重磅帆布褲,為男人和男孩設計,手感超級柔軟,但你可以感到它非常牢固。」我遞給他們樣品。

最後,董事會領導決定終止這個鬧劇。「好吧,莫琳、珍妮,這看上去不錯。我們必須離開,繼續開董事會會議。對不起,我們來晚這麼久。這些產品搭配看起來非常有力。太好了。」接著,他們離開了。

我被叫到珍妮的辦公室。她的手肘枕在桌子上,雙手託著下巴,凝視窗外。這不像珍妮。她總是像勁量兔子(energizerbunny)一樣興奮活潑。(她通常黎明前到辦公室,在緊張的會議流程中度過一天,傍晚給家人做美味的晚餐,輔導孩子的家庭作業,然後烘蛋糕、餅乾和餡餅,第二天帶給團隊。)我很少看到她做出這種沉思的姿勢。

「米奇出事了。我可以感覺到,」我嗚咽著,「你看到會議上的他了嗎?他沒有說一句話!他從來不會這樣。他甚至沒有看產品!」

珍妮站起來,坐到我身旁。她捧著茶杯,好像需要這個大杯子保持平衡:「你這樣覺得?我不確定。如果情況如此,他們會先告訴我。」

「珍妮!」我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警覺,「難道你不覺得這一點也不正常嗎?董事會對我介紹的東西沒一點興趣。他們幾乎不看我或衣服。」

珍妮抿著嘴唇微笑,點點頭:「是的,這很奇怪。我不知道。也許他們只是關注蓋璞部門的業務。他們的同比淨增長比我們差,我只是看到他們的秋季品種搭配報告而已。」

「真的嗎?真的有那樣糟糕?天啊,他們什麼時候能解決好這個問題?」我們最喜歡的話題就是討論蓋璞牌子怎樣糟糕。雖然現在老海軍的業務一樣差,但蓋璞總是更差,而且它的衰退在我們之前。我想,厄運總是接踵而至的。

簡單和她比較了兩個分部後,我離開了辦公室。一場風暴正在釀造中。

第二天我被叫進珍妮的辦公室。「關上門。」她哽咽著,雙眼紅腫。

「我早就預料到了!」我大喊著,「他們解僱了他。該死的!這怎麼可能?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做?他們真白痴!雖然業績真的很差,但至於這樣嗎?」

珍妮哽咽著,似乎想說什麼。她很少如此生氣,也從未抬高過聲音說話。她只是抓住一片面巾紙擤鼻涕。

「這是開玩笑嗎?難道他們不認為他幫他們賺得盤滿缽滿嗎?」我咆哮道,「該死的。」

珍妮沒有說什麼:「你需要回你的辦公室去。他也想跟你通電話談談。我剛剛與他聊了一會兒電話,他們隨時會召集我們到會議室。」

我匆忙坐在桌子邊等米奇的電話,近乎崩潰。

「你好,莫琳。我是米奇。」他的聲音沉重,鼻音很重,軟弱無力,我幾乎不認識這個聲音。接著是一陣沉默,我可以聽到他在電話那頭吞下要說的話。「呃,我已經決定離開蓋璞集團。」他的聲音開始沙啞。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的,」我低聲說,滿溢的熱淚滴滿了電腦鍵盤,「什麼時候?現在?為什麼?」我甚至不在乎他如何回答這些愚蠢的問題。

「我不知道。也許幾個月。在過渡期間,我會在這裡待一會兒,」接著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停頓,他咳嗽起來,企圖掩蓋哭泣的聲音,「是的,我想現在是離開的時候了。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對不起,米奇。我很難過。我多麼喜歡與你一起工作。」這句話雖然幼稚,但我能說的只有這些。我心如刀割。在過去十四年「臭名昭著」的「米奇會議」中,他教會我如何銷售。他是蓋璞的靈魂和力量的源泉,是所有商人、設計師和創意人士的閃亮燈塔。他對我很嚴厲,但從來都是公平的。他信任我,即使他完全不同意我的看法,也會以真誠的態度對我。我失去的不僅是一位老師,一種靈感源泉,一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商人」,我失去的還是一位摯友。

「好的。我要走了。日後再聚。莫琳,你是最好的商人。多保重。」說完,米奇掛了電話。

混亂的過渡期

在全新的辦公大樓頂樓會議室中,坐著二三十名高管。房間氣氛中流動著焦慮的暗流。大多數高管不知道會議的主題,但是很多人猜到,一般在12∶35進行的會議(恰好是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盤鐘敲響後)是嚴重的。董事會創始人兼董事長唐納德·費希爾(donfisher)與米奇先後走進來,整個房間沉默了下來。

唐納德笨拙地走到會議桌頂端。他濃密的眉毛在大方形眼鏡上豎立著,它們彷彿沉重地壓著眼皮,讓他永遠都眯著眼睛。他的手插在袋子中:「下午好。我們今天早上發出一個重要的通知。現在我將發言時間交給米奇。」

米奇臉蛋紅腫,開啟緊握著的一張紙。「我剛剛已經通知了董事會,」他開始抽泣哽咽,「我希望辭去蓋璞集團ceo的職務。」淚水在他的臉頰流下。

「十九年前,我加入這家公司。從那時開始,我們慢慢發展成一個巨型企業。我為我們共同取得的一切成績感到自豪。感謝你們所有人辛勤的工作、奉獻和支援。」這時,米奇已經放聲痛哭。

房間裡仍舊沉默,只聽得到高管們低聲啜泣,他們多麼喜歡米奇啊。我低頭盯著自己的大腿。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這樣哭,更沒有看過如此德高望重、如此強大、如此擁有各種光環的米奇·德雷克斯勒(mickeydrexler)這樣哭。他的脆弱氣質觸動了我,讓我心如刀割。我感受到他的痛苦和屈辱,幾乎無法呼吸。米奇將身體的每個細胞傾注到事業中,毫無保留地激勵每個員工。雖然他有時十分嚴厲,甚至不拘一格,這是因為他愛這個品牌,在乎公司每個員工。我們都知道真相是他被解僱了。隨著業績持續下滑,董事會對他失去了耐心。他試圖激進地扭轉整個趨勢,但全都失敗了。(諷刺的是,由於他實施了許多轉變措施,公司業務在他離開不久後開始改善。)

唐納德·費希爾讀了一篇不鹹不淡的發言稿,感謝米奇多年的服務。他的發言稿充滿了空洞的陳詞濫調,如「富有創造力、激情和遠見」;當米奇放聲痛哭時,唐納德表示對米奇十分「欽佩」。

我們默默離開了會議室。有些人停下來擁抱米奇,有的則偷偷溜走。我乘電梯下到辦公室,剛才那個荒謬的場面仍深深地震撼著我。他是優秀的商人,具有遠見卓識的領導力。實際上是他締造了蓋璞,讓顧客認識這個牌子。他還建立了老海軍,將香蕉共和國從戶外探險品牌轉變為一個現代時裝品牌。他完美地結合了商業運作和領導團隊所需的最佳品質。在零售業中,他比任何領導都塑造和訓練了更多商人。他睜開雙眼感受著世界的美麗,允許商人用心靈和感覺做出採購選擇。當他貢獻了所有一切後,他被拋棄了,最後只得到演講稿上蒼白庸俗的讚美詞。

米奇被解僱的場景在我的記憶中燒灼著,留下一道難以癒合的疤痕。這讓我開始尋找下一個適合我的公司,成為我想成為的那種領導。米奇的作風更深刻地影響了我:他富有感染力的熱情和能量,他對商品和商品創造者的關愛和激情,他對顧客的尊重(並非將顧客看成一個數字或一堆統計資料,而是有血有肉的人)。2002年他離職後,蓋璞公司換了三位ceo,沒有人能完全改變公司的走勢。公司失去了許多優秀的商人和設計人才,他們曾在推動企業成功上功不可沒。我經常在想,如果董事會選擇別的處理方式,顯然會帶來更好的後果。例如,董事會可以更具創意地利用米奇的才華。例如,蓋璞股東不一定要迫使董事會解僱米奇。米奇離開公司後一帆風順,他重新啟用了休閒服飾品牌rew。當一個公司失去了核心的靈魂人物後,也失去了最好的人才,最終失去存在的理由。

說到這點,現在我需要考慮我的「存在的理由」是什麼?在這場災難性事件之前,我一直渴望承擔更多責任。我樂意為一個品牌構思發展目標,渴望能全面地管理一個業務,從財務到設計。當然,我希望人們能承認我過去的成就,畢竟,我是將老海軍從一無所有發展到現在的核心團隊成員。我已經準備好迎接更大的頭銜,更高薪的職位:總裁。由於蓋璞部門沒有職位,我開始回應許多獵頭打給我的電話——多虧我在老海軍的輝煌戰績。我規定自己「耐心地傾聽,禮貌地回答」——你永遠不知道電話的另一頭是獵頭——但他們基本使用同樣的措辭。一些名氣不大但卻非常成功的公司也在尋找「你所擁有的工作經驗」。我忽略了大部分邀約,不是公司的ceo不能打動我,就是公司的地理位置不合適,或該公司的產品沒有吸引力。於是,我仍舊全力留在蓋璞公司奮鬥。

只有海德思哲打來的電話讓我感興趣。人們從不拒絕海德思哲的電話,它出類拔萃,招聘的職位很少在總裁或ceo之下。電話告訴我,我是一間「法國私人奢侈品公司」「合適」的候選人,但公司名字是保密的。我很快猜到這個神秘陌生者的名字,它是唯一完全私有的法國奢侈品公司——香奈兒。他們想見我,但卻不急於填補一個顯然還不存在的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