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膽地懷疑自己,堅定地肯定自己

深度思考 莫琳·希凱 第1頁,共2頁

「嗨,爸爸,我需要你給一些建議。」我剛晉升為蓋璞新公司(這個公司就是老海軍)的營銷經理,但不知應否接受這個工作。我準備承擔更重的責任,但那時蓋璞公司沒有什麼職位空缺,加入這個剛起步的公司是最有前途的。當然,如果新公司失敗了,我就會失業。「這聽起來很不錯。」父親回答。他是個少言寡語的人,但一開口總能抓住問題的重點。

當我還是孩子時,我看過父親與他自己玩一種叫金·拉米(ginrummy)的紙牌遊戲。他躺在床上,雙手各拿一把牌。他從一隻手開始玩起,來回切換角色對打起來。作為律師,父親能適應各種相互矛盾的情緒和動機。當我面對生活重要的抉擇時,他能對形勢進行全面衡量,給我寶貴的意見。

從十多歲開始,我常常問他家庭作業的問題。每個晚上,我穿過一團雪茄煙霧,進到他房間。他正看著電視上的聖路易斯紅雀隊(cardinals),聽著收音機上的另一場棒球賽,還在玩《紐約時報》上的填字遊戲,左手拿著筆,右手拿著雪茄。父親擁有不同尋常的神秘感。他討厭寒暄和閒談,但在雞尾酒會上,他經常在房間一角聊天,一小群人被他的話題深深吸引著。他們諮詢各式各樣的問題,他言簡意賅地給出建議。他更喜歡觀察世界,沉迷其中,而不是發表看法。即使今天,我還對他廣博的知識和興趣感到驚訝。我問他為什麼知道這麼多,他只是聳聳肩,垂下沉重的眼皮,說「我也不知道」。

但是,他不只是博聞強記,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他能把握人們的核心動機,不論如何掩飾和逃避。他會尖銳地提問,仔細聽取你的答案,然後給出理性而清晰的建議,讓人如獲至寶。我和他坐在床上,認真記住他的每句話,希望有一天像他一樣口齒清晰,表達周到。現在,面臨職業生涯下一步時,我很幸運能再次尋求他的意見。

在生命的重要時刻,媽媽給予我一種不同於父親的幫助方式。她負責我和妹妹的成長,時刻關注我們的飲食和身體,她的無盡關愛讓我們可以奢侈地追尋夢想。她給我報名了吉他課和鋼琴課,永不疲倦地開車接送我到朋友家,帶我買最時尚的衣服,晚上還給我們準備健康的三道晚餐。當我因感情破裂流淚時,她一直安慰我。在約翰伯勒斯高中最艱難的第一年,她不停地為我打氣。當我臨產時,她從聖路易斯飛到身邊陪我。在生命遇到任何挫折時,我都會打電話給她,只想聽到她暖心的「親愛的」。

在我和妹妹的成長中,父母都熱愛各自承擔的角色:父親工作,母親是全職太太。可以說,這種家庭養育方式非常傳統,特別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父親非常喜歡法律行業,在82歲高齡仍在工作。母親則為撫養女兒的付出感到自豪和滿足,她過著充滿活力的社交生活,打網球、看戲劇、橋牌比賽,不一而足。我和安託萬沒有打算複製他們的持家方式,但在他們身上吸取了很多經驗。父親熱愛工作的作風深深影響了我,讓我強烈地渴望有自己的事業,最終成為了公司領導。我從來沒有想過不工作。事實上,我無法想象自己經濟不獨立,無法供養家庭。對我來說,成為職業女性是最自然不過的了。但是,我也一直想有自己的孩子,將他們養大成人。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母親時刻的滿足、快樂、關愛和善良打動了我。我希望能為我的孩子提供同樣的成長環境。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可以「擁有這一切」。但是,當我面對現即時,我才明白「擁有一切」的酸甜苦辣。是的,我確實一下子經歷了一切。

我是個糟糕的媽媽嗎?

長話短說,我最終選擇了到老海軍工作。當時,這個分公司只是一個小團隊。約一年半以後,第一間店開業了,生意蒸蒸日上。後來,我們開了150家分店,顧客不斷呼籲著我們提供無限的選擇。我們著名的「周度商品」——t恤、短褲和背心——上架幾天後就賣光了,特別是「表演羊毛衫」(performancefleece)背心和「畫家(painter)」褲。無數衣服像超市裡的魚片一樣用包裝薄膜包著,它們剛剛從店門口雪佛蘭貨車中取出。顧客對我們的便宜時裝如飢似渴,瘋狂地鬨搶。在寬闊的通道中,他們站成彎彎的長隊,手中黑色的網袋裝滿了我們便宜時髦的衣服。我們勢不可擋,但這也意味著我們需要馬不停蹄地超負荷工作才能跟上節奏。作為女裝部副總裁,我的人手嚴重不足。我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勝任日益艱難的管理任務。而且,這時我的肚中懷著第二個孩子。大女兒波琳已經是「可怕的兩歲兒童」,任何細小的事情都能演變成世紀風暴。每晚我瘋狂地趕在她睡覺前回家,這樣我可以看到她最新的滾爬動作或「假裝」在讀《馬德琳》,還可以吻到她喘不過氣來。

以前,安託萬和我都分擔著父母的責任。他在一家軟飲料公司工作,後來成了一名顧問。他不需要經常出差,或像我一樣工作到深夜。當我不在家時,他可以照顧孩子,儘量減少僱用日託和保姆的時間。我還試圖分擔一些家務,例如做飯——安託萬厭惡這個家務。但大多數情況下,安託萬照顧家務,這樣我就可以安心自信地投入工作。

當我懷著波琳時,我一下子增重了30磅。這次懷孕,我決定要保持得更苗條。在忙碌的日程安排外,我擠出了鍛鍊時間。早上6點左右,我在灣區健身俱樂部開始了一天,有時候游泳1英里,有時在折磨人的器材上練習,如沃薩攀爬器(versaclimber)或跑步機(stairsteppers)。婦產科醫生建議我的心跳應該保持在每分鐘125以下,但我常常置之不顧。上午8點半或9點,我到達辦公室,一邊狼吞虎嚥吃著燕麥片,一邊研究每週趨勢報告的資料,然後趕去員工會議中。什麼商品能賣出?什麼商品銷售很慢?我們在進度上應該追上什麼?什麼商品是「一隻狗(失敗的產品)」,需要標記出來?從員工會議開始,我一整天都在小跑中度過。

首先到珍妮·明辦公室前滿是小隔間的地方參加一個小會議,接下來是一系列會議:暢銷產品會,購買計劃會,視覺營銷簡會,廣告會,「米奇會議」,最後是一個周度商品例會。這些日子的日程安排應接不暇,無法停下來。和商人一起審查產品搭配時,我很幸運還能拿起一份乏味的沙拉。晚上七八點鐘,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趕快將波琳哄到床上,烤一些難以入口的魚或雞,與安託萬倉促吃個晚餐。9點我倒臥在床上,重複播著《宋飛傳》(iseinfeld/i)或《威爾與格蕾絲》(iwillandgrace/i)催眠。這是一段筋疲力盡的時光,但也是令人振奮的時光。在幾年時間,我們將一個老海軍從零開始發展成一個超級企業。當我停下來想想我們取得的成就時,我就想將一切精力獻給它。

懷孕七個月的例行檢查中,醫生建議做一個超聲波檢查,因為我的體重增加緩慢。(這毫不奇怪,在緊張刺激的工作日程中,我遵守嚴格的鍛鍊計劃,飲食時間倉促。)圍產期醫生一邊和我閒聊,一邊將掃描器滑過滿是凝膠的腹部。掃描器在腹部的一個地方打轉,他沉默下來。

「嗯,寶寶看起來很健康,但你缺少羊水,」他如實告訴我,「通常,你的羊水水平應該要高得多。」

我有點恐慌。我知道一直沒有照顧好自己。但是,難道我不是一向強壯,不會真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情況不錯,」他說,「但是你必須每週來這裡進行超聲波檢查,直到恢復到標準水平。如果水平遠低於今天,我們必須讓你臥床休息,直到達標。喝大量的水,少走動,多休息。否則,你會將寶寶置於危險的境地。」

最後一句讓我停下來想想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我第一次充分意識到,日復一日的運動計劃和長時間的高壓工作能帶來嚴重的後果。但我還是看看手錶,希望黃昏前回到辦公室,還想著怎樣將每週醫生預約安插到繁忙的日程中。我仍然沒有明白問題的嚴重性,以為我能控制身體,工作壓力決不會帶來什麼影響。

接下來三週,我強迫自己準時看圍產期醫生。第四次看醫生,他沒有和我寒暄。「你需要立刻產下這個嬰兒。」他冷靜而嚴肅地說,我像剛從白日夢中驚醒一樣。

「這是不是說,我應該幾天後住進醫院?」我不敢相信。以前的工作經驗告訴我,不要聽表面說的話,應該打破砂鍋問到底。

「不,這是說,我要你現在就住進醫院,」醫生的口氣帶著同情,但卻很堅定,「打電話給你丈夫,收拾好衣服,開車送你到醫院。那裡已經給你安排好床。我想讓你今晚就生下寶寶。」

「今晚?」我無比震驚。我應該如何告訴上司珍妮?下週一還有一個「米奇會議」。我還沒有審查完購買計劃。我還沒有和視覺營銷人員一起佈置好房間。我還沒準備好!但顯然,我需要優先考慮我的寶貝。

那天晚上,我躺在醫院中,和安託萬一起等待子宮收縮。但催產素皮託辛(pitocin)沒有立即發揮作用。我整晚難以安睡,祈禱我們寶寶的平安無事,不停責備過去幾個月的粗心大意。突然間,我感到體內好像要爆炸一樣,一股火箭發射的力量湧起。接著,我沒有花費任何力氣,美麗健康的女兒米米就「發射」到世界中。

這時我才徹底鬆了口氣,後悔過去讓工作完全控制了生活。我為什麼不能減少工作,早點回家,更關心健康而不是事業?如果我放慢速度,老海軍的發展是否能如此迅猛?想到這次發生的事情時,我無法擺脫內疚的情緒。

我決定放慢生活——我只能說,試圖這樣。我多請了兩週產假——超出公司規定的六週。有時,我在家中的後門廊中開營銷會,而不是趕回辦公室,這樣可以與嬰兒待在一起。我安排好出差時間,儘量保證週末與家人一起。沒有經過太多商量,現在安託萬除了承擔了大量的育兒工作,還包攬所有家務。但後來,即使這種方式也行不通。我的責任範圍不斷增大,需要在團隊和辦公室中花費大量時間。同時,安託萬的諮詢業務發展得並不如意。

我們擔心僱用全職保姆會帶來很大的經濟壓力,而且影響我們與孩子的關係。我們決定徹底改變持家的方式。安託萬辭去工作,在家中工作,並照顧孩子們。奇怪的是,我們這樣選擇不是嚴肅討論的後果,也不是什麼事情激發的,更多的是我們角色的自然演化和實用的選擇。安託萬諮詢業的成本和請保姆的花費都非常高。在家中工作,他不再租用辦公室,節省了開支。他也開始對蓬勃的股票市場和網上投資感興趣,準備全心管理和投資我們的財務。他能一邊做這些工作,一邊照顧孩子上學和其他活動。

雖然我們的做法在今天已經很普遍,但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這是罕有的。除了幾個蓋璞公司的同事外,我們沒有什麼可以直接模仿的榜樣。當時,「奶爸」仍是人們嘲笑、蔑視的物件。同樣,人們也難以接受專注事業的女性高管。因此,為了生活做出這個決定是容易的,更困難的是處理他人的期待和外部的壓力。有時,社群中的全職太太躲開我,因為我沒有參加孩子放學後的聚會或週末的「星星跳(jumpingjacks,嬰兒學步班級)」。安託萬忍受著家人和朋友的鄙視。他們表面接受我們的離經叛道,內心仍舊堅守「女人持家,男人在外工作」的觀念,但我們不太在意。我們不再認可傳統的標籤,很滿意這種家庭組織和養育後代的方式。這種決定是十分合理的,符合我們的感受。

即便如此,家庭和事業往往是相互衝突的。我仍然害怕週日晚上出差,擔心我的離開對兩個寶貝女兒的生活產生負面影響。一天晚上,我在外國出差時,米米尿道感染髮作,安託萬緊急將她送往醫院。我因不能與她一起感到內疚,抱怨自己沒有在早期覺察到病症跡象。而且,我常常錯過一些更普通但更重要的事件:她們在年幼時學到的有趣新單詞,她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學游泳,她們的小學「畢業典禮」,她們的遊戲約會。我還錯過了她們生活的標誌性事件。我希望有時間給她們讀睡前故事,晚上給她們蓋被子,哄她們入睡。我希望早上可以開車送她們上學,下午接她們回來。我希望可以在女兒看牙醫時握著她們的手,在學校拍集體照時給她們梳頭。雖然我從來都努力爭取與她們一起,但仍舊非常內疚。可是我從來不讓內疚感完全吞沒我,我信任安託萬對女兒的愛護,我知道回家後,我可以把她們擁抱在懷中,給她們無微不至的關愛。因此,我們還是過得很快樂。安託萬喜歡同時扮演媽媽和爸爸的角色,我在工作上發展出色,孩子們似乎也很滿足。

像社群中大多有條不紊的媽媽一樣,安託萬給女孩們報了各種班級,游泳課、騎術課、跆拳道、芭蕾舞,等等。白天,他參加女兒的獨奏會,下午觀看她們的音樂會,週末是游泳聚會,放學後還有各種比賽,他已經和臺下的父母成為朋友。他早晨裝備好午餐飯盒,下午負責購物,晚上給女兒洗澡。在「所有」雜務的空隙中,他考慮如何付清房貸,投資儲蓄。他日夜操勞,讓我下班後能享受輕鬆的生活。忙完一天工作,我已經筋疲力盡,這時孩子們已經洗過澡,吃過晚飯(安託萬最終學會如何將三文魚放進烤箱,或將義大利麵條放入鍋中),都等我抱她們入睡。即使在假期,安託萬每天排滿了有趣的活動,讓我能恢復精力,享受與孩子一起的悠閒時光。孩子長大了一點後,我們的角色都需要調整。安託萬仍然負責大量後勤工作,而我越來越多地參與她們的教育和社交生活上。我幫助她們做學校功課,調解她們與好朋友的矛盾,和她們一起看電影,交換喜愛的書籍。因此,我在女兒成長中扮演的角色與我的媽媽沒有太多不同。波琳和米米自然明白我和安託萬的負責範圍。爸爸確保她們能發展興趣,接送她們,而媽媽則負責成長中遇到的困難,提供建議和安慰。

人們可能會說,我擁有兩個最美妙的世界:一邊是充滿生氣的職業生活,另一邊是穩定幸福的家庭生活。我真的非常感恩自己能享受現在的生活,但它並不完美,我也不能像人們想象那樣達到了「工作與生活的平衡」。作為伴侶和父母,安託萬和我都不得不做出妥協和犧牲。

為了在不完美的世界發揮最大的作用,我們得到一些東西,也放棄了一些東西。我們對自己和他人的期望是否合理?這些期望總是能滿足的嗎?不,特別當我們陷入別人設定的標準和標籤時。即使我們選擇的方式的確抵制傳統,但是,我們的良好意願並不能立刻得到他人的欣賞。有時候,即使你的孩子也不能認同你的選擇。當我們準備送女兒波琳上大學時,我看到了這點。

我不是一個「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