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膽地懷疑自己,堅定地肯定自己

深度思考 莫琳·希凱 第2頁,共2頁

波琳和我都餓了。健康英俊的導遊帶領著我們在哈佛大學校園走了一整天。他不停吹捧這個德高望重的機構如何優秀,學生不拘一格、「充滿藝術氣質」,社交開放包容,學術氛圍多元。這是我們第五次大學之旅,對整個流程瞭如指掌。遊覽哈佛大學時,他們會強調哈佛大學與大眾的看法相反,大部分校友並不從事商業、政治或法律領域的工作。好吧,聽上去不錯(作為耶魯大學的畢業生,我怎麼可能會說哈佛的好話呢)。不管怎樣,劍橋鎮有不少有趣的餐廳,我選了奧裡安納(oleanna),一箇中東餐廳。它因供應大量素食在查格餐館評鑑(zagats)上獲得很多讚譽。十六歲時,波琳已經宣佈自己是個素食主義者,她嚴格規定用餐地點,程度近乎苛刻。

餐廳很嘈雜。我們走進餐廳,服務員忙亂地捧著開胃餐前小菜的盤子,敏捷地走動著。「哦,這看起來不錯,對吧?」「哇,看看這個。我不知道要選什麼。每個都很誘人。」

波琳沒有回答。她為我的輕率舉動感到懊惱嗎?她對什麼事情都保留看法,絕不表露出來。我明白她就是那個內向的我。通常我需要問她很多句,她才給我一兩個字的答覆。今晚情況更加糟糕。波琳心情特別差,也許因為我微妙地(或直接地)暗示她不應該喜歡哈佛。我立刻點了一杯酒來緩解神經。

我已經記不起我們產生摩擦的導火線。剛開始,我們只是簡單地爭吵,就像將菸頭不經意從車窗扔出一樣,最後它演變成森林大火。我模糊地記得,我想嘗一下她點的菜,但她不太願意,我說了幾句風涼話,抱怨她不喜歡與我分享一切。這種笨拙的批評一定刺中了她積壓已久的怨恨。沒有任何預兆,波琳忽然攻擊我身為人母的過錯。

「好吧,反正你什麼時候都不在我身邊……是的,什麼時候都不在。爸爸總是帶我們到這裡那裡。你來看過我們幾場足球賽?一場?你總是在飛機上,去香港,去法國,或去別的什麼地方。我根本不知道你可以批評我什麼!你從來沒有花時間和我在一起,現在,你居然告訴我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還要求我的行為舉止應該如何。你才是最需要反省的人!」一個平時沉默寡言的人,現在卻像火焰一樣噴發,壓抑已久的憤懣變成了洶湧的譴責。

我一下子面紅耳赤,頭皮發癢,這並非食物的麻辣香料。我毫無食慾,舌頭在嘴裡膨脹,再也不能吞下什麼東西。我坐在大女兒身邊,她是我的寶貝,我深愛的人,但我卻不能說出一個字。

她說的是實情。我不是她朋友家那種「好媽媽」。波琳才出生六週,我還一直在飛往亞洲的航班上。在她的童年期,我大部分時間都不停地飛往亞洲以及別的地方。正是她的父親而不是我,在無數體育比賽中為她歡呼喝彩。我一直參加她學業方面的活動:學校會議、頒獎儀式和顧問會議等,這樣可以更好地發揮我的作用(安託萬是法國人,對美國學校系統並不瞭解)。可是,在女兒活動中,與安託萬成了朋友的家長用懷疑的眼光看我,也許她們認為我只是可憐的丈夫虛構出來的人物。

火上加油的是,波琳才十一歲時,香奈兒的工作迫使全家搬到巴黎。她才上小學,是最脆弱,最敏感的年齡段。她需要重新結識朋友,融入巴黎的新生活。波琳喜歡戶外活動,鍾愛舊金山灣區清新晴朗的天氣,認為我們遷往法國是毫無意義的折磨。她從來沒在城區中生活過,害怕在1月陰雨的早晨等中學大巴,抱怨國際學校嚴格的法式教學。雖然巴黎很美,但對孩子並不友善,它通常將其視為時裝店或高雅餐館中討厭的物件。(人們更願意帶小狗而不是孩子共進晚餐。)繁忙的街道,易怒的司機,巨大的石屎森林,稀少的遊玩場……這些都市生活無不刺激著波琳敏感的天性。在許多痛苦的夜晚,她都哭著入睡。我除了抱著她,說「我們很快會回家了」之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但波琳覺得,我們離回家的日子還很遙遠。

我明白她這些話的分量,熱淚盈眶。我咬了一下嘴唇,環顧餐廳,努力不要讓自己哭出來,但喉嚨的哽咽讓我窒息。

我總是擔心波琳覺得自己被忽略了。我曾在15小時的空中航班上不停責怪自己是個「壞媽媽」。深夜和她通話結束後,我會在酒店房間因她忘了說「我想你了」而哭泣。但我設法說服自己,安託萬對她的陪伴彌補了我的不足。波琳從來沒有說過對我的失望,也沒有堅持讓我參加她的活動。現在我才意識到,她羞澀內斂的本性掩蓋了內心的痛苦。在這一刻,我感到我的世界、我的選擇,我的工作全都毫無意義。我無法再待在這裡,站起來,踉蹌地衝進了洗手間,痛哭起來。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恢復平靜。最初的內疚現在變成了自憐。我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義?如果我不這麼辛勤工作,我們怎麼可能支付得起參觀哈佛的費用。為什麼波琳看不到我在為她、為一家人工作?一切都如此不公。憤怒、後悔、悲傷、自責,我帶著劇烈的衝突回到餐桌上。一方面,我偷偷希望波琳看到我浮腫通紅的臉後會道歉,或至少談回更普通的話題。另一方面,我渴望自己能道歉,坦白心扉,解釋一切。她瞄了我一眼,看到別處。我閉上嘴巴,越加後悔。

當然,不同孩子有不同的性格和需求。米米更外向,對我要求更多,堅持讓我參與到我們的共同愛好中——閱讀,看戲,看電影。米米開口對我提出要求是有益的。如果我觀看她的馬術表演太少,她會告訴我。波琳的性格更安恬,萬不得已她不會告訴我她的需要,我很難知道她遇到了什麼問題,更不用說如何解決。我儘量參與她的活動,但卻深知沒能達到她的期待。波琳說得對。我需要接受她說的一切,承認我的過錯。這意味著我必須接受我的選擇帶來的五味雜陳:事業的成功讓我自豪,但不能時刻陪伴波琳讓我內疚。

波琳的巨大痛苦讓我難受。那一刻,我只感到她的悲傷和自己的過失。我只能譴責我在她生命重要時刻的缺失。作為媽媽,我無法肯定自己做過什麼正確的事情。我給了女兒什麼?我的陪伴方式對她的生活是否有積極的意義?

諷刺的是,在這個事情前三個月,國家母親節委員會(nationalmother’sdaycommittee)給我頒發了「優秀母親」的稱號。我穿著一件奶色開領香奈兒西裝參加了頒獎典禮。13歲的米米陪我出席,她穿著黑色芭蕾平底鞋,緊身褲,一條黃白色絲綢裙子,顯得可愛而時尚。波琳已經開始暑假工作,無法參加。對她的缺席我感到遺憾,但我很高興她在學期結束時立刻投入工作。這個獎項的其他獲獎者還包括:霍莉·阿特金森(hollyatkinson)博士,卓越的醫生和作家;艾菲·沃特(alfrewoodard),女演員和政治活動家;維多利亞·雷吉·肯尼迪(victoriareggiekennedy),律師,泰德·肯尼迪的遺孀;以及明迪·格羅斯曼(mindygrossman),家庭購物電視網的ceo。當我和她們一起合照時,心情極度矛盾。我們被稱為「成功地建立事業、養育家庭和改善他人生活的出色婦女」。我確實建立了成功的事業——我為香奈兒的工作感到興奮。但我誠實地承認,與波琳發生衝突前,我也多次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我應該高興還是內疚?我真的配得上「優秀母親」的稱號嗎?

作為追求事業的女性,除了滿足苛刻的工作要求外,我們還覺得應該履行社會特定地分配給女性的養育責任。但我們都不是超人,所以我們經常疲憊不堪地設法滿足各方要求。b人們總是抱有女性必須是「好媽媽」的固定思維,很少要求丈夫打破傳統,擔當「奶爸」,好讓女性安心追求事業。/b即使當我們反對傳統做法,重新設定父母角色——如安託萬和我的做法——我們還是不可避免地遭到孩子的質疑。

我可以肯定,當天我不是唯一一個默默反思這些問題的獲獎母親。哪個工作女性不擔心孩子因為自己事業而飽受折磨呢?哪個職業女性不知道,如果她將精力放在家庭,她會喪失很多職業發展的機會?哪個工作女性不想找出一種完美解決的方法,即使是暫時的?

事實證明,世界上不存在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非常可悲,在工作與家庭之間沒有任何完美的平衡。無論選擇什麼,你都會遇到幸福和悲傷、積極和消極、自豪和內疚,而且最有可能的是,所有的一切同時到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擁有一切」。你一下子擁有彼此競爭的優先事項和酸甜苦辣,它們一下子同時到來。

內疚但承認自我的價值

大學之旅的幾個月後,我坐在波琳臥室的地板上,檔案撒了一地,電腦在她天使般的圓面上投下藍光。

「媽媽?我應該怎麼寫大學申請書?」她趴在地上,手肘彎曲,雙手捧頭,美麗的綠眼睛凝視著我。

我的內心湧起一股暖流。波琳想聽我的建議!雖然我們從沒正式討論上次的衝突,但現在她告訴我,她在乎我的建議。我們討論了各式主題,最後她採取了喜歡的社群和家庭概念,我們敲定了一份能展示她溫柔個性的大綱。她擁抱我,感謝我的幫助。

那一刻,我想,也許,我並不是個糟糕的媽媽。

我是否還為自己對她的疏忽而內疚?是的,我仍然內疚。但這個事情讓我深刻地體會到,我曾是大女兒的媽媽,是兩個女兒的媽媽。回顧多年的母女關係,我意識到,即使我頻繁出差,當她需要建議時,我都是在場的。我雖然不像安託萬那樣隨時參與她的活動,但我總是在她附近,為她提供舒適的家庭和優質的教育。留在家裡時,我總能給她充滿溫暖和愛意的擁抱,讓她抱著我的肩膀哭泣,給她建議和幫助,讓她的情感得到宣洩。即使今天,情況仍是如此。兩個孩子都知道,她們隨時能得到我堅實的支援。在波琳成長的過程中,我給她的關鍵元素——我最瞭解她需要什麼——讓她今天出落成一個美麗、聰明和成熟的女性。

即使我知道,她有時仍為我缺席她的重要活動而痛苦,但她非常感激我們之間日益增進的親密關係。波琳在哈佛大學的四年間,學校多次邀請我給學生們作一些關於香奈兒、我的事業和生活的演講。波琳不僅每次都出席了活動,還帶來一群朋友。晚餐時,她的朋友聆聽我講述職業生涯的故事,詢問如何找到第一份工作。她在一旁感到異常驕傲。她不時地寄給我討論女性領導力困境的文章,主動而好奇地跟進這本書的寫作進度。大學畢業後,我幫她找到第一份工作。她說了一句有意思的話:「媽媽,你沒有做過太多熨燙或烹飪的家務——雖然我真的喜歡你做的蘋果派——但到頭來,我還是喜歡一個能給我職業建議,幫我找到工作的媽媽。」在許多方面,我都是她的榜樣,即使有時是有缺陷的榜樣。波琳正在追求自己的事業,不斷探索深愛的領域。人們曾告訴她像她這樣的本科生,藝術史專業不會找到好工作,但她不顧一切地沉浸在專業的美麗和顛覆性中。她對營養學有著巨大的熱情,精通生產健康食品的操作,在耶魯大學有機農場工作過四年。畢業後,她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生產未加工綠色產品的公司,地點是她深愛的舊金山。

結語

現在,讓我們回到那些問題上。你如何實現工作與生活之間的平衡?你如何「擁有一切」——理想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你想過自己取得進步的訣竅是什麼嗎?

我完全沒有訣竅,安託萬也沒有。我們只是思考出如何共同合作才能在孩子生活中發揮重要的作用。我們根據自身情況和各自的能力做出調整和妥協。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情況、特長和願望。因此,世界上並不存在一種正確的方法。沒有所謂的完美標籤能適用於你的家庭。

正是傳統標籤讓我們難以抉擇。我們仍然認為,女性可以一心追求事業,但也應當承擔更多養育子女的職責。如果我們不認真反思這些專橫的假設,我們最終會筋疲力盡,灰心喪氣。

b我們需要摒棄性別的束縛,超越刻板的標籤,鼓勵父母重新定義各自的角色,既符合他們的情況,又有益於孩子。/b雖然沒有人能擁有一切,但是我們(無論男性還是女性)仍舊為我們想要的東西而奮鬥——不是一切想要的,而是最想要的。真正的「訣竅」是:b明白你最想要的事物,與伴侶討論如何一起實現它們。/b

我們如何能得到最想要的?答案是:拋棄別人給我們的定義,拋棄為自己創造的理想形象。我不得不捨棄鄰居、朋友所定義的「好媽媽」形象。同樣,安託萬也捨棄了傳統的職業道路和社會所定義的「男性」形象。我們不得不擺脫那些完美的理想,擁抱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悖論——成功與失望、幸福與悲傷、收穫與喪失。只有擺脫束縛,我們才能以自己的方式獲得成功。這種做法是艱難的,但卻讓生活變得更生動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