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道路

冬泳 班宇 第2頁,共2頁

班立新說,聽你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原來去別人家做客,還要戴上帽子。李承傑說,前蘇聯,講這些禮儀,我們不講究。班立新說,這本書還講什麼,你再說說。李承傑說,還有就是死亡,這個男的,日瓦戈醫生,坐在公共汽車裡看景兒,經過一個行人,穿著紫衣服的外國姑娘,公共汽車開過去,他超過紫衣姑娘,然後他就死了,公共汽車停下來,紫衣姑娘又跟他相遇,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又超過了他。班立新說,這是啥意思。李承傑說,我也一直在想,沒太悟透。班立新說,可能就是歌裡面唱的,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莫回呀頭,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九。李承傑說,大概也有這層意思。班立新說,日瓦戈醫生,最後是啥毛病呢,走得這麼急。李承傑說,不知道,估計是心梗。班立新說,你剛才說書還沒看完,但主角都心梗了。李承傑說,其實這書我是在看第二遍了,我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麼要說沒看完,你有什麼好的道理,也來講一講。班立新想了想,然後說,針葉林高於闊葉林。李承傑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們在纜車上,浮在半空。因為沒有嚮導,他們第一次爬錯了山峰,太陽初升之時,他們一行人便已抵達山頂,然後發現這不過是臨近的矮峰,主峰要從山的另一側走上去,他們有些沮喪,又從山上走下來,重新整裝出發,這次只爬到一半,所有人便已筋疲力盡,吃喝休息過後,他們決定去乘坐纜車,藉助工具登頂,雖然已經很累,但總歸還是要看一眼最高處的風景,再往回返。

纜車售票處的視窗上拉著一個條幅:熱烈慶祝本線路纜車連續執行十三年無事故。李承傑指著條幅,撇著嘴對班立新說,你看這條幅,很有問題,一般人看連續十三年無事故,一定會覺得很安全,但有沒有人想過,十三年前,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呢。工作人員在售票視窗裡冷冷地插嘴說,十三年前,我們這條纜車線路剛剛竣工。李承傑聽後尷尬地笑了笑。

山中的陰晴瞬息萬變,纜車一輛接著一輛走,相隔幾十米,到了最後,只剩下班立新與李承傑兩個人,他們共處在一輛纜車裡,坐在兩側,烏雲很近,抬手可及,李承傑背對著山峰,目不轉睛地看著兩側逆行的風景,班立新只注意著那片烏雲,柔韌而漫散,他從來沒有這麼近接觸過任何一朵雲彩,他想,閃電會不會也在其中,然後他就看見了閃電,天上的一道光,在他眼前聚集、分解、消逝,伴隨著巨響,他閉上眼睛,但閃電的模樣仍停留在那裡,長久不散。

雷聲過後,纜車便靜置在半空中,接受風雨的侵襲,不再前進。剛開始時,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以為停止也是遊覽的一部分,直至窗外的景色很久都沒有變化,他們不得不將視線移開,發現後一輛纜車空無一人,而前面的那輛車裡,已經傳出刺耳的尖叫聲,他們正位於整條線路的中央,看不出來離地有多高,腳下是高大的樹叢,斜長在山脈上,一片深邃的綠色,風吹過來,樹梢搖擺得很厲害。班立新手裡倒弄著打火機,罵道,怎麼他媽停了,操。李承傑說,別是有故障。班立新說,等等看,估計馬上就能啟動了。

然而他們等來的卻是一場冰雹,猝不及防地砸在纜車的窗戶和車頂,聲音密集而巨大,噼裡啪啦,像是經歷一場猛烈的掃射,他們覺得車廂四處皆有裂痕,班立新有幾次都想手遮住腦袋,但卻始終沒能抬起胳膊。過了一會兒,那些冰雹又變成雨,跟著雨一起來的,還有兇猛的風,他們被吹得蕩起來,揚到半空裡,像是坐鞦韆,班立新拽住一側的窗沿,不敢放鬆,頭上開始冒汗,纜車裡空間封閉,越來越熱。

班立新始終在勸自己說,就當是在公園裡,坐那些驚險的高空遊戲。李承傑很害怕,臉色慘白,一直盯著窗外,渾身發抖,並且開始乾嘔,他的手緊緊抓住座椅的邊緣,汗珠直往下滴。李承傑說,十三年無事故,讓我們趕上了。班立新說,別嚇唬自己。李承傑嘆了口氣,說道,我要能活著下去,這輩子就再也不爬高了。班立新說,別說這沒用的,肯定沒事,大老爺們,鎮定點兒,給我講講你看的那本書。李承傑說,講不了,沒心情,講不了。

這時,外面的風彷彿小了一些,班立新手抖著,點燃一根菸,說道,隨便講講,時間過得快,轉移一下注意力。李承傑說,好,好。然後又搖搖頭,說,講不了,真講不了。他雙手抱著腦袋,看著搖晃的地面,彷彿隨時可能栽倒下去。

李承傑吐了兩口酸水,然後仰頭躺在座椅上,對班立新說,班子,給來根兒煙。班立新倒出一根菸,放在嘴裡點上,再遞給李承傑,他抽了兩口,咳嗽起來,滿臉通紅,平息之後,他開始講述,外面的雨像在為他作激烈的伴奏。他皺緊眉頭,講得有些突兀,開始時毫無頭緒,說什麼生命就是為犧牲做準備,幾近胡言亂語,直到說起一九二九年的夏天,蘇聯的一條大街上,一切逐漸清晰起來。他們噴出來的煙霧籠罩在車窗上,車內愈發壓抑、悶熱,汗水順著脖子淌下來,外面的雨聲好像小了一些,不再那麼嘈雜,而是轉為低語,彷彿也在諦聽他的講述。

講完日瓦戈醫生,李承傑的精神緩和過來一些,他又要了一根菸,用鞋子把剛才吐出來的酸水劃開,重複道,針葉林高於闊葉林。班立新說,忘記在哪裡聽到的了。李承傑說,我們現在又高於針葉林了。纜車咯噔一下,仍然沒有行動,許多露水凝結在玻璃上,他們已經看不清窗外的模樣。

李承傑說,不聊書了,沒意思,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有個想法,現在要說一說。班立新這時身心俱疲,眯著眼睛,靠在一側,附和著說道,什麼想法。李承傑說,這個想法,今天在這裡,我感受更深。班立新說,你說說看。李承傑說,我始終覺得,現在的城市規劃有問題,思路沒開啟,我們的生活不夠立體,只活在一個平面上,太狹隘了,其實我們可以開發空中資源,打造三維世界,像這種纜車一樣,改造成空中的公共汽車,不用這種纜繩,不安全,受氣候影響太大,直接用吊車,抗風,不掛霜,結實,比方說,我會開弔車,那麼我可以作為一箇中轉站的司機,你要去太原街,好,上車吧,給你吊起來,半空劃個弧形,相當平穩,先掄到鐵西廣場,然後我接過來,抓起來這一車的人,打個圈,掄到太原街,十分鐘,空中道路,你看著空無一物,沒有黃白線和訊號燈,實際上非常精密、高效,暢通無阻,也不燒油,頂多費點兒電,符合國際發展方向。班立新說,有點意思,那吊臂得多長,怎麼啟動。李承傑說,伸縮的,利用吊臂的長度和傾角的變化改變起升高度和工作半徑,摺疊式的桁架結構,非常安全,你上車也得買票,有售票員給你安排座位,胖的瘦的搭配,保證好重心位置,嚴格控制,不能超載,亮綠燈再啟動,各個站點做好配合,拿著對講機,安排好層次,按照規劃路徑,二十米一層,互相別打架,有高有低,錯落有致,車上的人在空中滑行,半個城市盡收眼底,比方說你從重工街出發,搖幾下杆把,你就開始橫著滑行,一路上能經過紅光電影院、勞動公園、露天游泳池,能看見掛著的廣告牌,上面畫著鞏俐,《古今大戰秦俑情》,還能路過公園的假山,看猴子和鱷魚,最後是游泳池裡墨綠色的池水,人們在裡面打著水浪,晚上還亮著五彩的燈,一起一落,全是風景。班立新想了想,說道,確實是好,你開弔車,有點屈才了。李承傑說,不屈,我都想到了,別人不可能想不到,這是大趨勢,以後要是不在廠子上班了,我可能去當司機,天天坐在空中,比樹高一些,四周明亮,能看見雨和雪,心情舒暢,聽半導體效果肯定也好,我得再聽一遍《薛剛反唐》。班立新說,不看書了,前蘇聯的那個什麼大夫。李承傑說,開車不能看,閒下來時候可以看。班立新說,要是早有這個發明,他也不能死那麼快,怎麼也能先掄到醫院,搶救一下。李承傑說,還真別說,這個設施對於醫療也是一大進步。班立新說,那總共得多少個吊車。李承傑說,也不用特別多,有的距離長些,有的短些,交接處正好設定車站,下去幾個,又上來幾個,跟公共汽車一樣。班立新又說,但你想沒想過,這個跟高樓容易發生衝突。李承傑說,完全不衝突,建高樓時,留個心眼兒,凹進去一部分,作為中轉站,交通也更方便,直達,比方說,咱們廠子要是起個高樓,那些坐辦公室的,一步到位,直接進樓裡上班,節約多少成本。班立新說,有想法。李承傑說,但暈車的不建議乘坐,在天上嘔吐的話,收拾起來比較麻煩。

他們並沒有意識到,停滯半天的纜車已經緩緩開動,風雨漸息,雲霧散開,不知不覺,他們已經抵達終點,頂峰近在咫尺。前面的人抱著哭作一團,準備徒步下山,班立新和李承傑從煙霧瀰漫的車廂裡走出來,抖抖被汗水浸溼的衣衫,讓雨後的涼風拂過胸腔,然後繼續邁向霧氣交織的山巔,他們一邊走著,一邊還在說著空中的那條道路。

父親說,兩年之後,我們兩家又一起出去旅遊過一次,還是那個地方,沒住療養院,住在賓館裡。我說,那次我記得,李早每天都起不來床,第一次印象不深了。父親說,也是去爬山,你和李早爬到一半,累得走不動,你媽說坐纜車上去,我沒同意。我說,挺遺憾,但後來去山洞裡看佛像,齜牙咧嘴的四個神靈,挺有意思,也就忘了爬山這個事情。父親說,我當時已經到了纜車門口,不少人在排隊,我向裡面一望,視窗上面拉著個條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本線路纜車連續執行十五年無事故,然後我就退出來了。我說,只記得那些山洞裡的迴音很大,來回折射,說話聲越大,反而越聽不清楚,一片混沌的嗡鳴,要貼在耳邊輕聲講話。

父親讓我回屋睡覺,他獨自留在客廳裡。我躺在床上,開啟臺燈,望著天花板,然後聽見他在客廳裡拄起柺杖,柺杖一頭纏著棉布,但在地面移動時,仍會發出沉悶的聲響。那是一年之前,上夜班時,他走在車間裡,忽然被電擊倒,他躺在地上,半邊身子是木的,完全想不出是哪裡來的電,想站起身,卻怎麼也使不上勁兒,也張不開嘴叫喊,直到凌晨,才被人發現,躺在板車上被送回家裡,休息了兩天,還是不行,最後去的醫院。那時候,廠區裡空得令人發慌,許多人都已經下崗,他住在醫院裡時,心裡知道自己也即將成為其中一員。手術之後,他的膝關節被截去,右手不太能握得住東西,醫生告訴他,康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需要每日鍛鍊,調整好心情,才會有效果,不要喪失信心。父親說,好,一定堅持,至少得恢復到能拿起酒杯的程度。

我有點困,但又睡不著,迷迷糊糊地想起許多事情,柺杖、纜車、山路、潮溼的空氣、破敗的佛像、墨綠色的池水,那本《九三年》正在手邊,我繼續讀下去,書裡面寫道:有些人來了,有些人去了,發生了一些事;至於我,我總在這裡,總在星星照耀之下。他不僅對一切大事不關心,對任何細小的事也不關心。與其說他在沉思,毋寧說他在幻想。因為沉思的人有一個目標,幻想的人卻沒有。他流浪,漫遊,休息。

班立新回到工廠之後,還是背了一個處分,被人舉報他帶著孩子去療養院,這已經是在廠裡的第二個處分,第一次是上班期間打撲克,並用墊木塊兒進行賭博,給予的懲罰是留廠察看,這也就意味著,只要再犯任何一個微小的錯誤,他就會被開除,變成一個沒有工作的人。他本來以為自己並不在乎,但在不經意間,卻發現自己的所有行動卻變得很小心。

他不再喝酒,也不打牌,別人喝酒時,他出門抽菸,低著頭走過狹長的通道,車間舉架極高,左右兩側各鋪著一條運輸軌道,他跳到軌道里,踩著上面的鏽跡前行,他比車床要低,比線圈和配電箱要低,比經過的人群也要低,一直走到盡頭,才撐著鐵門的底角跳上去,那時他的雙腿仍十分有力。

班立新在廠裡幾乎很難遇見李承傑,他們之間的交情也並沒有因為一次出行而變得更深,只有孩子在院子裡玩時,他們才會湊到一起聊上幾句。兩個家庭結伴出去遊玩過兩次,爬一次山,看一次海,到地方之後,基本上也是各玩各的。看海回來之後,廠裡改制的訊息便傳開了,很多人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但當事情真的來臨之時,卻也不知如何應對。工廠先是賣給一群人,許多人被裁掉,剩下的需要競聘,重新簽訂用工合同;工廠後來又轉讓給一個人,更多的人失去工作,變得無所事事。折騰幾次之後,班立新的工作變得十分繁重,上夜班時,通常都是一宿無法閤眼,空曠的車間裡,經常有重物墜地的聲音長久迴盪,所有人比從前要更加沉默、辛苦,即便這樣,他們也只能得到從前一半的工資。

李承傑被通知下崗的第二天,特意借來一輛三輪車,他找來班立新幫忙,一起把東西搬回家。李承傑說,要走了,你那邊怎麼樣。班立新說,勉強維持,早晚的事情。李承傑說,沒想到,以前不甘心一輩子開弔車,現在覺得,要真能開一輩子,倒也沒啥不好。班立新問道,新單位找到沒有。李承傑說,沒找,不知道乾點啥好,實在不行,去建築工地看看。班立新勸他說,樹挪死,人挪活,別太擔心,總有出路。

班立新看著他從儲物櫃裡收拾出來許多東西,勞保手套、嶄新的工作服、幾塊肥皂、兩本泛黃卷邊的書和一本相簿。班立新坐在一旁,翻開那本相簿,裡面夾著許多張照片,有他和妻子的,並排騎著腳踏車,他穿著西服,妻子穿著極不合體的紅色旗袍;還有他和同組幾位工友的,有他們一起聚餐的照片,也有去郊遊的,互相摟著肩膀,旁邊是一塊字跡模糊的石碑,李承傑站在最邊上,比其他人矮上一頭,笑得很害羞;更多的,是他兒子單獨的照片,光著屁股坐在澡盆裡的,舉著玩具衝鋒槍站在圓凳上的,圍著粉色紗巾打扮成女孩的。再往後面翻,班立新發現,他跟李承傑在山上的那張合影也在相簿裡,於是他又想起那次爬山的經歷,指著照片對李承傑說,我們那天被困在纜車裡了,差點沒下來,媽的。李承傑說,是麼,我有點記不住了。

滿地的啤酒瓶子,班立新已經數不清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他的腦子很暈,但精神依舊亢奮,不停地說著話,跟身邊的朋友講述工廠裡發生的事情,前一年他剛被放出來,在家待了幾個月,母親怕他再出門惹事,便申請提前退休,他接替母親的工作,到工廠裡上班。喝到半夜時,所有人都醉了,紅著眼睛高聲叫嚷,班立新去旁邊的牆根底下撒尿,回來時,發現他的幾個朋友已經跟鄰桌的陌生人打了起來,白黃相間的街燈之下,他們奮力向前擲出自己的身體。班立新很激動地去摸自己的背包,那裡面習慣性放著一把匕首。兩邊打得火熱,他摸到那柄冰涼的硬物,剛想掏出來,卻又想起自己剛滿半歲的兒子,他想,如果再有兩個月見不到兒子的話,他可能會十分難受,於是他又猶豫起來,捏著刀柄不知所措。最終,他拎起背包,獨自向另一條路走去,他聽見兩個啤酒瓶子在空中相撞的聲音,在長夜裡顯得極其清脆、尖亮,彷彿要去劃破什麼東西,而碎片像雨一樣落下來,撒在地上,泛著零碎的光,映照著他的前路。他的腳步愈發輕盈,像是走在空中。

而同一時刻的李承傑,正在產房門口等待著,他的妻子已經推進去很久了。剛進去時,他還很焦躁,胡思亂想,隨後精神有些支撐不住。在此之前,他剛上過一個夜班,開完吊車又去幫忙搬運,回到家裡,早飯還沒吃完,妻子便出現陣痛,比預產期要早一個月。他騎著腳踏車,後座馱著妻子,倆人來到醫院,滿頭大汗地去辦理手續,妻子在走廊裡疼得撕心裂肺,眼神里盡是絕望。妻子被推進在產房後,他數次將耳朵貼在外門上,去聆聽裡面的聲響,卻只有空氣的流動聲,像是從收音機裡傳出來的雜音,在空中默默行進,航過全部房屋與星群。他不停地走來走去,後來有些累,便坐在塑膠椅子上,回想著剛剛經歷的一幕幕,沉沉昏睡過去。他睡得很深,歪著腦袋,頭髮根根豎立,除了兒子的啼哭聲之外,什麼都不能將他吵醒。

那時,他們都還沒有意識到,這是多麼悠長的一個夜晚,他們兩手空空,陡然輕鬆,走在夢境裡,走在天上,甚至無需揹負影子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