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紀的後半葉,英美哲學家中的較為刺激性的問題是,維特根斯坦的「早期」與「晚期」之間是否有變化,如有變化,又有多大變化。當然,他並不是唯一發生轉向並抨擊自己早期著作的偉大哲學家。不過,他的轉向最為壯觀。無疑,他的轉向頗具戲劇性,因為他是有魅力、令人著迷的教師,甚至更像是牧師而非教授。他的學生及再傳弟子,競相仿效他的緊張神情,模仿他那痛苦的言談舉止(有時還很滑稽)。根據那些曾在他跟前聆聽過教誨的人的說法,進入維特根斯坦的狀態,就是呈現至為深刻之物的痛苦誕生。問題是,似乎沒有人,包括維特根斯坦還在世時,能夠確定這個深刻之物是什麼。
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之後的哲學,逐漸出現在他的討論班、筆記和各種「評論」中,最後彙整合書,它由幾乎沒有關聯的格言、沉思感言、趣聞軼事和問題構成,名為《哲學研究》,在他死後出版。它關注的是某些令人困惑的問題,其中許多涉及語言及其對世界的指稱。維特根斯坦明確拒斥了意義的「影像」論。不過,他當時更關注邏輯原子主義的細節,審查認知心靈的性質及其感覺、情感、直覺、經驗。鑑於這本書的形式,我們難以概述其內容。儘管如此,還是有些明顯突出的主題。
首先,在《邏輯哲學論》中,與意義有關的是命題的正確邏輯形式及其對於世界的指稱或「影像」。在《哲學研究》中,意義即使用。易言之,命題的意義取決於如何用它來行事,而這裡的事絕不限於對構成世界的事實的科學描述。詞的意義在於它在命題中的使用,而我們會在談話中用命題來交流、質疑、挑戰、說笑、討好、談論哲學、勾引、爭論、宣稱和頌揚。因此,語言的基本單位不是簡單命題(以及它所描繪的簡單事實),而是更大的strong語言遊戲/strong,是有許多目的和目標的「生活形式」,而這與尋求科學真理幾無關聯。
後期維特根斯坦不僅抨擊原子命題觀念,而且也抨擊原子事實觀念。世界不只是「一切發生的事情」,相反,它要根據我們的興趣、活動和「語言遊戲」來確定。事物也沒有本質,事物與它們的名稱也並非自然對應。實際上,以遊戲概念為例,維特根斯坦論證道,不存在唯一的遊戲定義,也不存在所有遊戲都共有的東西。(有些遊戲沒有目標或終點;有些單獨進行;有些遊戲的規則邊玩邊形成;有些遊戲很無趣[或者並不以有趣為目標],諸如此類。)維特根斯坦從普魯塔克那裡借用了一個概念,說它們之間只存在「家族相似」,相似、比較的基礎和可以算作遊戲的東西(或任何別的東西)最終只能在具體語境中加以確定。
其次,儘管《邏輯哲學論》保持了對哲學的良好敬意甚至敬畏,《哲學研究》卻又將哲學轉變為哲學疾病,而且只有更多的哲學才能治癒這種疾病,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維特根斯坦寫道,哲學是「度假的語言」,是去除了日常背景的語言,是沒有「遊戲」的語言。人們可以在這裡看到來自《邏輯哲學論》的關鍵主題,但無法再用可說或不可說來表述。維特根斯坦告訴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在於觀察語言如何在現實中得到運用。哲學之所以為我們設下了陷阱,源自它容許我們誤用語言,誤用指把某種運用移到其他背景下,以為問題在某個背景或某種生活形式中有意義,就必定會在其他背景或生活形式也有意義。
最後,維特根斯坦質疑「心靈狀態」觀念,這是所有笛卡爾主義和經驗主義的核心觀念。或許,《哲學研究》的最佳例子是他對我們在「報告」某種感覺時我們在做什麼的分析。我們來分析以下這個例子,我們告訴某人剛才感到陣痛。或者,我們說「那是紅色」(在非哲學的背景下),對此,羅素這類優秀的邏輯原子主義者會理解為「我有紅色的感覺。」維特根斯坦對報告和指稱這種感覺的觀念表示懷疑。反過來說,這至少引起了以下問題,即什麼樣的感覺讓我們說我們「擁有」它們。在這裡,維特根斯坦的論證並不清楚,許多哲學家對此做了重構,結論或多或少也是無意義的。無論如何,它被稱作「私人語言論證」,它較為簡潔的形式可表述如下:
strong如果想要指稱某物/strongstrong,就要求說話者有某種確定該物的「標準」,因而也有能力再次對它加以確定。相應地,這些標準必定是更大的語言遊戲的組成部分,這就意味著它們可以公開接近。但感覺就其本性而言是「私人的」。它們可以被個人而且只能被個人所知覺(感覺)。因此,語言沒有辦法指稱它們,因為不存在指稱它們的公共標準。/strong
人們可能會問,如果個人沒有自己的「內在」標準,沒有像顏色表(或痛苦表)這樣的東西用以比較不同的感覺,他如何能夠知道自己是否正確地記住了其他感覺呢?個人如何確定自己正確地記住了剛才的感覺呢?維特根斯坦的論證使他的許多追隨者導向了溫和但成問題的結論:我們無法通過標準來指稱感覺,因此,嚴格來說,我們根本無法用語言去指稱感覺。
不過,我們當然還有其他標準可用。我們經常把他人歸於各種心理狀態,包括各種感覺的體驗。那些標準包括環境(「我看見你踩在鋒利的釘子上」),尤其是某人的行為(「我看見你退縮、嚎叫、抓住自己的腳」)。因此,把感覺歸於人並不是說它指涉的是某種私人的東西,而是某種談論方式,在這種談論方式中,我們知識的基礎是他們的行為,而非他們私人的內在生活。
由此,人們可能得出頗為誘人但很愚蠢的結論:根本就沒有或不可能有任何感覺。(維特根斯坦嘲笑道,要是有所謂的私人經驗,它肯定會是「不是機器組成部分的輪子」那樣的東西。)維特根斯坦的「行為主義」就關於他人的感覺而言,似乎很合理,但是說到「個人自己的情形」,這就不可理解了。比如,當個人說自己感覺到痛,這是什麼意思?在這方面,維特根斯坦持反對態度。他告訴我們,這些表述並不是報告,這裡只有更進一步的痛苦行為(包括「我痛」的表達)。在語言遊戲中,並沒有痛和其他感覺的地位。
這裡展示的不只是與我們自己的心靈知識有關的困惑論題(這也是弗洛伊德懷疑的論題),還有與語言性質有關的深刻論題。根據羅素的模型(青年維特根斯坦對此有所保留),簡單命題與簡單感覺對應,通過把這些原子命題和原子事實相互結合,我們自己就構建了世界的影像。但是,根據晚年維特根斯坦的說法,並不存在那樣的簡單命題,而只存在完整的對話和生活形式;而且,即使存在這樣的簡單感覺(或者像他們通常所說的那樣,「感覺材料」),它們也沒有可能成為我們知識的磚塊。
維特根斯坦還有很多值得探究的地方。不過,還是讓我們來看看他的「影響」吧。(有多少哲學家曾兩次改變了哲學的面貌?)在維特根斯坦離開劍橋之後不久,英語世界的哲學中心就轉移到了牛津。《哲學研究》可能不是牛津哲學家的文本(他們絕大多數更願意認為自己是好的亞里士多德主義者),但是,維特根斯坦對日常語言的強調無疑大獲全勝。牛津哲學家的領頭人奧斯汀(j.l.austin,1911—1960),在他那本題為《如何以言行事》(citehowtodothingswithwords/cite)的著作中概括了這種新的精神。如同維特根斯坦,他運用新的分析方法以及對日常用法的仔細觀察,把邏輯原子主義者關於感覺和感覺材料的談論分割開來(這主要是在題為《感覺與可感物》[citesenseandsensibilia/cite]的著作中,這個書名是對簡·奧斯丁的著作《理智與情感》[citesenseandsensibility/cite]的戲仿)。奧斯汀也發展出了自己的信徒,先是在牛津大學,然後在美國。
與此同時,奧斯汀的同事吉爾伯特·賴爾(gilbertryle,1900—1976)發動了對「內在生活」觀念以及有別於機械身體的笛卡爾式心靈觀念的抨擊,賴爾嘲諷地稱之為「機器中的幽靈」。在《心的概念》(citeconceptofmind/cite)中,他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戳穿和嘲笑所有關於心理「抽搐、瘙癢、鼾聲」的談論,認為所有這些關於心靈的談論,本質上談論的是各種「行為傾向」。因此,發怒不是「感覺」到什麼,更不是有某種內在的私人經驗。確切地說,這是根據環境而有意選擇的具體行為方式。如果你對國會議員感到氣憤,你就會寫封「氣急敗壞」的信。如果你對老闆感到氣憤,你就會在飲水機旁小聲抱怨。如果你對自己的貓感到氣憤,你就會把它丟出去。但根本沒有strong憤怒/strong這個東西,而只有行為。如果把這種行為歸結為內在的「神秘」事件,就犯了「範疇錯誤」,這是錯把一種東西當成了另一種東西。
關於「心靈」,我們已經談了很多,而且這場戰爭仍在繼續。奧斯汀和賴爾在英國發表了這樣的宣告,與此同時,現象學家們在歐洲大陸聚集起來。當然,現象學的前提恰好是經驗的可及性。直到這個世紀中期,這兩個運動仍鮮有交匯。在某次著名但略顯尷尬的交流中,法國現象學家梅洛-龐蒂在一次會議上向賴爾提問:「難道我們不是在做同一件事嗎?」對此,賴爾以牛津人特有的諷刺口吻答道:「我希望不是!」然而,事實上賴爾閱讀過胡塞爾,並且有所評論,而梅洛-龐蒂也曾沉浸於與賴爾常常相關的行為主義者的著作中。因此,這兩個不明確的學術陣營之間開始了長久且虛妄的誤解,不幸的是,這種誤解至今仍未得到糾正。
在當代哲學中,「語言哲學」和「心靈哲學」極為繁盛,不過爭論的主題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或許,這兩個學術領域(如今難以分開)影響最深的是計算機的擴充套件、計算機模型、計算機隱喻以及計算機語言。這些領域發生的思想爆炸遠遠超出了本書的敘述範圍。簡而言之,哲學家、語言學家、電腦科學家、神經學家和心理學家之間的新協作,必定會為哲學史揭開全新篇章,幸運的是,只要哲學沒有受到狹隘地設想或過度專業化解釋的限制,哲學史就能夠通過回溯更為古老的傳統來汲取力量。
不過,還是讓我們回到自己的歷史吧,儘管它並不完整。事實上,接下來的某些最重要的的篇章,它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完全不知道它們要走向何處,也不知道它們會終結於何處、如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