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奇怪的是,至今我們仍幾乎沒有給出任何關於蘇格拉底哲學的實際內容。究其原因,當然又是他幾乎沒有主張什麼觀點。他教導說,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是拯救靈魂,好靈魂的標誌是德性,最重要的目標是獲得知識,即智慧。然而,他主張德性不可教。確實,他幾乎從未嘗試去「影響」他自己的學生。他似乎不僅相信靈魂不朽,還相信靈魂輪迴。在這方面,他很可能受到畢達哥拉斯的影響。當然,他相信自己的理念和理性的力量。在所有的對話中,正如在他自己的一生中,蘇格拉底一直強調自己的無知和德性,儘管事實上,他的整個哲學中存在透徹的論點,即德性即知識。不過除此之外,蘇格拉底幾乎再沒有提出任何肯定的主張。
比如,眾所周知,他的靈魂概念極其模糊和寬泛。它顯然不具有宗教性,似乎也沒有預設什麼形而上學和神學原則。同樣,它也不涉及任何自然或物理學的信念,像傳統的觀點那樣認為,靈魂是有生命的「氣息」。實際上,他在論證靈魂不朽這個主張方面也並不特別明顯,因為他在《申辯》中只是說,要是靈魂不朽該多好啊!為靈魂而生(和死),它只與個人品格和正直有關,而與關於未來獎賞的期待無關。嚴格來說,蘇格拉底的關注是倫理性的,完全沒有令其前輩著迷的宇宙論關懷。
因此,在各種蘇格拉底式對話中出現的這個極為重要的德性觀念(以及關於諸德性的分析),最多也就是一系列無序的例子和反例,以及相應的對如下觀點的持續強調:要做好人、過好的生活,德性必不可少。完全沒有任何稱得上德性「理論」的東西,或者說,就此而言,甚至沒有關於什麼可算作德性、什麼不可算作德性的明確清單。至於細節,蘇格拉底也沒有說,甚至在他的受害者徹底被擊潰、眼看要陷入絕望而需要啟迪之際,他也三緘其口。蘇格拉底堅持認為個人應該自己去尋找,因此我們從他那裡幾無所得。甚至在他似乎主張了某種立場時,他也經常會收回自己的說法,甚至加以反駁,這種情形有時還出現在相同對話之中。
例如,在《克力同》這篇對話中,蘇格拉底慷慨激昂地與他的朋友爭辯,並意欲說服克力同。哪怕是當他受到錯誤指控和不公判罰的情形下,他違背雅典法律逃獄是正當的嗎?他似乎堅持認為,即使法律不公且對他不利,公民也有絕對服從在地法律的義務。但是,在幾年前,蘇格拉底被僭主命令去逮捕(無辜的)同胞公民,他卻拒不執行。
因此,比如說,蘇格拉底會在某部對話或某卷中反駁關於勇敢或正義的定義(例如《拉克斯》或《理想國》第一卷),然後他自己又會在另一部對話或另一卷中提出類似的定義(例如《普羅泰戈拉》或《理想國》第十卷)。在某些對話中,蘇格拉底似乎主張通常稱作「形式論」(理念論)的學說(用柏拉圖的術語來說)。可在另一些對話中,蘇格拉底又對任何理論表示嚴重懷疑,並相應地提出了極為強烈的反駁理由。
或許,這些必定會讓多數讀者感到困惑的明顯矛盾,學者們可以梳理和解決。在每部對話中,都留下了蘇格拉底令人驚訝的個性。蘇格拉底令人欽佩的地方,不是他哪個具體主張的性質或說服力,而是這個人本身及其方法的魅力。蘇格拉底確實踐行了哲學。他過著哲學的生活。無論他是否相信某種理論,他向我們展現的都是哲學家應有的樣子。
不過,人們可以看到蘇格拉底對於未來哲學的影響表現在兩個極為不同的方面:他的品格和他的方法。他極具個性,風度翩翩。他喜愛交談和辯論,享受戰勝對手的感覺,通常的做法是:抓住對手的錯誤,誘使他們進一步討論,給他們些許鼓勵,然後再指出對手的錯誤。看蘇格拉底辯論,就像看語言大師的表演。他很有耐心,甚至年輕的戰士(常常是他的學生)也為之動容。他很風趣,說話充滿了反諷與戲謔。他也很樸實、熱情,富有激情。他有魅力,是雅典年輕人心中的神話。當然,他總是在說個不停。
但是,蘇格拉底還有一種方法,也呈現為他的哲學之中,尤其是在柏拉圖後期的某些對話中。蘇格拉底在此很少再作為戲劇角色出現,而更多作為「純粹的哲學家」出現。(在這裡,「蘇格拉底還是柏拉圖」的問題確實很重要,令人沮喪的是沒有答案。)在過去的這個世紀,許多關於蘇格拉底的評述主要關注的是蘇格拉底的方法,這種方法可以而且也向來被描述「反諷」——因為他總是宣稱不知道,事實上,他比誰都知道。或者,可以更好地稱之為反詰法,即形成困惑(或窘境)的方法。通常,蘇格拉底以尋求「定義」開始,可隨後他又無形地拒斥了所給出的任何定義。不過話說回來,蘇格拉底所謂的「定義」,並不是單純的詞典定義,僅僅關涉詞語(比如「正義」、「德性」或「勇敢」)的用法。他是在探尋事物本身(正義、德性或勇敢)的最純粹形式。因此,他的方法似乎表明,在所有不適當的定義被拋棄之際,在這個「辯證」過程(或充滿活力的談話)中保留下來的東西,就是真正的定義。反過來,這個真正的定義會把我們指向理念本身(正義、德性或勇敢)。因此,蘇格拉底似乎相信,理念本身在人類日常經驗之外。
這些理念定義了德性,並規定了人靈魂的價值。更令人驚訝的是,蘇格拉底堅持認為,靈魂甚至在人出生之時就認識到了這些理念。但是,這些理念絕不只是「在我們之中」。它們屬於理念世界,只能為哲學家領會。為什麼根本上只有哲學家適合統治,而無知者必須意識到自己不適合統治,原因就在這裡。
這個方法及其意涵又把我們帶回到了前蘇格拉底的早期希臘哲學,相信或希望在流變和純粹現象的世界之外,存在理想的、不變的世界。易言之,它把我們帶回到了畢達哥拉斯和巴門尼德那種原始的宇宙論。不過,蘇格拉底似乎對他們的觀點沒有什麼興趣,他和所有智術師相同,反對任何絕對知識的主張。看來,如果要理解前蘇格拉底哲學家觀念的影響,我們必須超越蘇格拉底來到柏拉圖。但我們將會發現,問題只會變得更為複雜。
色諾芬的說辭仍然可疑。見gregoryvlastos,「theparadoxofsocrates,」incitethephilosophyofsocrates/cite,ed.,gregoryvlastos(newyork:doubleday1971)pp.1-4。阿里斯托芬也寫過嘲諷蘇格拉底的戲劇,名為《雲》(citeclouds/cite),但這部作品更多的是嘲諷,而不是模仿,對於理解歷史上的蘇格拉底和他的哲學沒有什麼幫助。見kennethj.dover,「socratesintheclouds,」invlastos,ed.,thephilosophyofsocrates,pp.50-77.
在題為《會飲》(citesymposium/cite)的對話中,蘇格拉底展現了他的哲學,彷彿它是當地的繆斯女神獻給他的頌歌。或許這只是柏拉圖所涉及的戲劇情節,但它也指向了蘇格拉底自己常說的深刻真理,即最深刻的真理向我們自己呈現。我們無法「把它們勾畫出來」。julianjaynes在他的著作citetheoriginsofconsciousnessinthebreakdownofthebicmeralmind/cite(boston:houghtonmifflin,1976)中論及這個折磨人的論題,認為我們所謂的「反省意識」很可能已經存在三千多年,只是它那時被當作「內在聲音」,而不是我們自己的聲音。
然而,在柏拉圖那裡顯然不是如此,他與這兩位哲學家有深刻的親緣關係,因此,斷言蘇格拉底不關心這兩位哲學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然,也有其他針對蘇格拉底的回應,並不都是溢美之詞。蘇格拉底還有個學生,名叫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就鼓吹貧窮和極端禁慾(克己)的個人道德。他是犬儒主義者(這個詞來自希臘語cyne,意思是狗)。第歐根尼也是犬儒主義者,據說,柏拉圖對他曾有這樣的評論:「他是發了瘋的蘇格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