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角關係

日本還是第一嗎 傅高義 第2頁,共2頁

幸運的是,在華盛頓,行政部門的頭腦比一些報社評論員、國會成員和特殊利益集團的頭腦要冷靜得多。一九九八年六月克林頓總統對中國進行了一次國事訪問,這是九十年代以來美國總統的第一次對華國事訪問。克林頓總統概述了二十一世紀的美中關係,他希望自己的訪問能激勵中國變成一個「穩定、開放、繁榮的國家」,這顯然是為了我們的利益所在。

財政部長魯賓曾強調中國經濟的巨大潛力。「如果一切按照大部分人預想的那樣發展,中國將在下世紀前五十年的某個時候,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

三角陷阱

誠然,有些日本人像美國人一樣,擔心中國增長經濟的同時會在全亞洲「擴張其霸權」。一個成長中的強國經常會導致不確定性並引起恐懼。修昔底德的結論是,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爆發是因為斯巴達將雅典視為一個成長中的強邦並將對自己造成威脅。

探究二戰的原因,有人可能會提出一個強有力的觀點,即日本和德國兩個正在成長中的強國使其他國家產生了憂慮,彼此間恐懼的惡性迴圈導致了戰爭爆發的緊張局勢。日本和德國這兩個強國沒有很好地被其他國家或強國制衡。蘇聯的崛起也導致了冷戰,並參與在朝鮮、越南等地區的戰爭。

我不認為中國應該被視為一個真正的「威脅」。阻止新冷戰是國家領導人的職責所在。我相信中國想要以積極的方式伸出雙手,這樣才能使日本、美國和其他國家與中國以建設性的方式共事。如果其他強國將中國視為敵人,那麼中國就有可能成為其敵人,但我們將其視作朋友的話,中國就能成為可靠的朋友。

三角關係的危險之處在於,一方力量可以拉攏另一方以對抗第三方。另外一個危險是當其中一方覺得另一方忽視自己的感受時,就可能會覺得被冷落了。克林頓一九九八年六月去中國時沒有提到日本,就在日本造成了緊張,因為有些日本人擔心美國可能會以犧牲日本為代價而和中國站在同一邊。雖然情況並非如此,但是克林頓未提及日本一事在日本官員中製造了不必要的焦慮。

在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九年間,美國和中國努力改善雙邊關係。然而,當北約戰機在科索沃戰爭期間轟炸了中國駐貝爾格萊德大使館時,美中關係開始進入緊張時期。美國為自己的錯誤道歉,中國人的反應自然是非常憤怒。在北京和其他主要城市,示威者發洩對美國的憤怒。示威人群包圍了北京的美國使館並向使館大樓投擲石頭。

在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對日國事訪問期間,中日兩國仍未能達成和諧關係。兩國高層之間缺乏理解,因此中日關係仍然緊張。在中美之間平衡好自己的位置,將是日本面臨的艱鉅任務。為此,日本必須更加有力地在亞洲地區規劃自己的政治和外交議程。

朝鮮半島

朝鮮是個封閉的國家,有一百萬人手握武器,還有三分之二的軍事力量部署在長達一百公里的朝韓邊境線上。自冷戰結束後,蘇聯援助終止,朝鮮經濟下滑。改善經濟需要改革開放,但朝鮮領導人仍擔心開放會威脅其政治制度。朝韓兩國都希望統一,但是巨大的差異導致兩國分裂長達半個世紀,實現統一變得極其困難。在東西兩德統一後,很多韓國人逐漸意識到統一的代價會有多大。他們明白和聯邦德國相比,自己沒有統一所必需的財力,因此很多韓國人對統一變得冷淡。經濟統一問題比韓國當前所面臨的經濟問題更大。

無論如何,朝韓兩國想要重新合併的願望在韓國仍很強烈。朝鮮人和韓國人之間的個人仇恨跡象十分罕見。朝韓兩國之間也不像南斯拉夫那樣存在地區仇恨。

歷史上朝鮮半島作為一個統一國家存在了一千多年的時間,因此重新統一的願望仍很強烈。深思熟慮的韓國人知道若為重新統一創造一個機會,韓國有可能會迅速行動並願意支付統一所必需的高昂成本。除非兩國走在統一的程式中,否則不可能有一個穩定的朝鮮半島。

有跡象顯示,朝鮮人開始回應韓國的「陽光政策」以及美國前國防部長佩裡與韓國、中國、日本共同合作所做的努力。朝鮮似乎對於在不給韓國過多權力的情況下實行開放缺乏信心。

如果朝鮮有和平紅利,軍隊中一百萬身穿制服的軍人,將面臨削減國家預算中的鉅額軍費儲備的巨大壓力。享有巨大特權的軍隊領袖會支援威脅自己特權的開放嗎?

享有特殊津貼的朝鮮軍隊高階官員可能會抵制。面對國家開放,公共安全官員會作何感想呢?

在朝鮮公開表達觀點是不安全的,但我懷疑朝鮮表面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相當於日本德川幕府末期關於「開國」或「鎖國」的辯論。朝鮮領導人必須要應對開放問題,因為從長遠來看,通過發展核武器或導彈威脅來獲得其他國家巨大的援助,並不能拯救國家。

如果平壤能以某種方式安全地處理開放問題,我相信朝韓之間可以啟動一個增加雙方非常有限接觸機會的政策。韓國企業可以在朝鮮的特區進行投資,來自韓國的遊客人數也能迅速增長。

韓國總統金大中不僅在自己國家被證明是一個強大的、受歡迎的領導者,在美國和其他亞洲國家也是如此。當日本民眾被問及哪個亞洲領導者是他們最崇拜的,金大中在他們心目中是名列前茅的。

我很多年前在哈佛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金總統,也為第一次邀請他到哈佛做了一些微小的貢獻,我對他在過去十年中作為一名領導者所取得的巨大成長印象深刻。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金大中來到哈佛時,仍處於曾被韓國中央情報部緝捕的壓力中,正在從幾乎喪命的狀況中恢復。當時,他的情緒仍與這些鬥爭相關聯。但我相信他仍有卓越的知識和本事。在哈佛這一年,他研習了國際政策。金大中很有歷史感,相信民主,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日語。他的「在野經歷」給了他思考政策的時間。

人們可以想到二戰前的那幾年,當丘吉爾離開政府並明確自身立場,或者以毛澤東以及他身邊的人為例,當他們在延安時就有機會思考一旦獲取政權該怎麼做。納爾遜·曼德拉是另一個好例子。

金大中是這些除了有智慧,還經歷了艱難時期並有時間思考這些問題的特殊人物中的一員。他希望採取足夠大膽的措施來達成自己的願景,而且非常自信。由於隨時有可能被殺害,他曾在很長時間內直面死亡。在這些問題上,他會採取強硬立場。我認為金大中努力打破朝韓僵局將會帶來長期影響,正如金大中大膽改善韓國與日本的關係所造成的影響那樣。

很多日本人意識到朝鮮半島局勢穩定符合自身利益。我不同意有些西方政策分析人士所假設的那樣,即日本希望朝鮮半島保持分裂以達到自己的目的。有些在日本的人士從戰略立場來看待這些問題時,可能會說繼續分裂符合日本利益,但是日本領導人明白試圖減緩朝鮮半島人民想要重新統一的程式是不明智的。朝鮮半島的穩定對日本非常重要,日本領導人也知道朝鮮半島只有統一才會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