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兩天後的早晨,安德魯在睡夢中被驚醒。對於魯珀特家裡發生的一切,他好像是做了一場夢——而且在可怕的幾秒鐘裡,他分不清現實以及潛意識企圖扭曲的真相。但他檢視手機資訊時,看到了他打完電話後第二天卡爾發來的資訊:「安德魯,你該死。好好享受你那罪惡的錢吧。」

安德魯知道,在某一刻,他應該好好思考一下負罪感,以及應對的方式——還有他應該怎麼處理那筆錢——但現在,他只是無可救藥地開心到了極點,因為卡爾的事終於告一段落了。

他走過去把水壺燒上,雙腿傳來異樣的僵硬感。前一個晚上,他參加了一個他標榜為「跑步」的活動,實際上卻更像是繞街區「慢走」。過程很痛苦,但回來之後有那麼一會兒——洗完澡,吃了一餐含有綠色蔬菜的飯後——他感到身體中湧出一股強烈的內啡肽(之前他認為這是跟獨角獸之類的一樣神秘)後,最終明白了為什麼人們會去參加這樣的活動。雖然這活動看上去,只是為了表明上了年紀的人也是活力十足的。

他煎了點燻肉,直視著瓷磚大小的鏡頭。「你也許發現了我不小心把肉片煎糊了,但考慮到我馬上就會在上面澆上奇效的溫德米爾湖粽醬,就不值一提了。」

他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未來的週末,他已經計劃好了,不聽埃拉·菲茨傑拉德,也不去瀏覽論壇。

這將是一次很長的旅程,但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帶了一本書和蘋果音樂播放器,還有塵封已久的老照相機,心情好的時候可以拍上幾張。在準備午餐便當時,他已經完全放飛自我了,用白麵包和各種新夾餡做了個三明治,他竟然無法自抑地大膽到往裡面塞了薯片。

令他沮喪的是,在帕丁頓上火車時,他正好有時間看到了自己被安排坐在了一群去參加單身男子派對的人中間,那幫子人已經開始灌啤酒了。到斯旺西還要三個小時,也就意味著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喝酒。他們身上穿著紀念「戴蒙單身派對」個性化t恤,看上去早就醉醺醺的了。然而,他們最終衝破重重偏見證明自己是一群很友善的同行者,給車廂裡每個人分發著零食,還爭先恐後地幫其他旅客把行李箱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隨後便玩著填字遊戲和小測試什麼的打發時間。安德魯完全沉浸在友好的氛圍裡,還沒到中午,便像個去春遊的頑皮小學生一樣,狼吞虎嚥地吃光了午餐便當。斯旺西之後的旅程有些死氣沉沉,儘管有一位織著紫色絨球帽的紫色頭髮的女士給了他一罐煮過的紫色糖果,那瓶好像是很久以前廣告裡出現的那種東西一樣。

車站很小,小到稱不上是個站臺——就是那種你一下火車,就能走到大街上的感覺。跟著手機上的導航,安德魯拐到了一條小道上,兩邊的房子都在朝彼此傾斜著,而且自從離開倫敦後,他才第一次開始真實地感覺到身體裡的每一條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教堂並不顯眼,兩棵普通的紫杉樹就完全擋住了小小的尖頂。教堂周邊一片荒寂——入口處長滿了苔蘚,墓地的雜草也躥得老高了——但早秋的風還未吹起。

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進行一場漫長的搜查了,他逐一排查著。他還依稀記得,當時手機貼在耳邊,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葬禮舉行的地點,但在他毫無回應後,緊隨其後的便是困惑和傷痛。他唯一記得的細節便是教堂在橄欖球場附近,加文曾聲稱在那裡看到過飛碟。

最終,在經過了六個墓碑時,他看到了自己想找的名字。

黛安娜·莫德·貝文。

他雙手插進口袋,踮著腳尖,鼓足了勇氣開始慢慢靠近。最終,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就像在懸崖邊上挪步一樣。他什麼也沒帶——鮮花等。那些就是感覺不太合適。他現在可以觸碰到墓碑了。他跪下來,輕輕地用手摩挲著黛安娜的名字,描出每個字母的輪廓。「嗯,」他說,「我都忘了你有多麼討厭自己的中間名了。記得嗎?我花了週日整整一天才從你嘴裡套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身體在發抖。他朝前傾倒,直到額頭輕輕地觸碰到了墓碑。

「我知道,現在來看你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但我真的很抱歉,過去從來沒有看你。很抱歉我很害怕。你或許早已經想通了,但是,你知道,我真的接受不了你離開的事實。在爸爸,媽媽……還有薩莉相繼離開後……我再不能讓你離開了。之後,機緣巧合,我打造了一個地方,一個有你的世界,在那裡,你還存在,我不能抵抗那種誘惑。這本應該是個應急措施,但很快就失控了。在意識到之前,我甚至編造出了我們之間的爭吵。有時候就是些無謂的小事——大多時候是你對於我和我那無聊的火車模型的絕望——但也有更嚴重的情況:對於培養孩子的方式,對不能好好生活和走遍世界的擔憂。這只是冰山一角,真的,我什麼都想到了。因為在我的想象中,我們不僅僅是過了一生,我們還有上百萬種不同的生活,每條生命的岔路口我都考慮到了。當然了,時不時地,我會感覺你正在從我身邊抽離,我知道那是你告訴我該放手的方式,但那隻會讓我對你更加戀戀不捨。然而,直到遊戲結束,我才真正能夠擺脫自己那愚蠢的固執己見,好好想了想,如果你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後——哪怕只有一秒——的真實想法。我沒早點這麼想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希望你能原諒我,儘管我根本不配得到你的原諒。」

安德魯發現,幾英尺之外,有個人正在走向一個墓碑。他降低了音量,開始小聲傾訴起來。

「我曾經給你寫過一封信,就在我們在一起後不久,但我生怕你看了之後會逃之夭夭,所以就沒敢給你。在信的開頭,我把生命比作了一首詩,所以你真的是擺脫了困境。裡面寫的全是些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的多愁善感,你看了肯定會笑掉大牙的,但我覺得有一點寫得沒錯。我寫道,當我們相擁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有一部分已經完全改變了。直到那時,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人生有時候會簡單得如此奇妙,如此美麗。我只希望你離開之後,我也那麼想。」

他不得不停下來用衣袖擦了擦眼淚,隨後又用手開始撫摸著墓碑。他待在那裡,安靜了下來,感到一陣純粹、奇特的喜悅的疼痛侵襲了全身,他知道,不管有多痛苦,他必須接受它,春季降臨前的寒冬,必須讓冰雪冷凍、摧毀自己的內心後,才能走上痊癒的道路。

安德魯到達車站時,正好碰到下一班去斯旺西的火車進站,但他不想這麼快就離開。他決定去附近的酒吧坐一會兒。走到門口時,老毛病又犯了,他在門外徘徊著。但當他想到黛安娜就在身邊看著自己,肯定會對著他罵髒話時,他毅然決然地走了進去。儘管酒吧的常客對他的出現有點好奇,而酒吧侍應生給他倒了一杯啤酒,在吧檯上扔了一包鹽&醋後便無聊地走開了,他們對於他還是友好的,並無惡意。

他坐在角落裡,端著酒杯,拿著自己的書,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頭一次感到了心滿意足。

一種內成性(腦下垂體分泌)的類嗎啡生物化學合成物激素,由腦下垂體和脊椎動物的丘腦下部所分泌的氨基化合物(肽)。它能與嗎啡受體結合,產生跟嗎啡、鴉片劑一樣的止痛效果和欣快感,等同天然的鎮痛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