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把一條緊身褲翻過來,裡面抖出的一疊鈔票掉到了床上。
「很好,」佩姬說,「足夠支付葬禮費用了,你覺得呢?」
「應該夠了。」安德魯數著鈔票說。
「嗯,那確實不錯。可憐的老……」
「約瑟芬。」
「約瑟芬。天哪,我真差勁。這真是個可愛的名字啊。聽上去就像是那種經常會帶一大堆食物去參加收穫節的女人。」
「或許她是這麼做的。她在日記裡有提到教會嗎?」
「只在她唱《讚美詩》的時候有。」
約瑟芬·默裡在一本舊的史密斯筆記本里寫了許多日記,她就是拿我腿上的切菜板當作臨時桌子用的,跟我想象中的塞繆爾·佩皮斯差不多。
日記大多寫的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對電視節目簡短刻薄的評論或是對鄰居的評價。她經常二者合一:「看了四十五分鐘的芬達斯脆煎餅廣告,中間穿插著關於渡槽的紀錄片。左邊鄰居的吵鬧聲讓我幾乎聽不見電視聲。我真希望他們知道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話後閉嘴。」
不過,她偶爾也會寫些發人深省的東西:
「今晚有點心慌意亂。給外面的鳥兒餵了點食後,有點頭暈。本來想給那個庸醫打電話,但我不想麻煩任何人。我知道,這很傻,但我覺得自己身體可能沒事還佔用他人的時間,就會非常過意不去。右邊的鄰居在燒烤。味道很香。有種強烈的衝動——鬼知道是多久以來的第一次——想要開瓶酒,再吃點乾乾脆脆的東西,微醺的狀態。看了一眼冰箱,什麼也沒有。最後,我覺得頭暈再加上微醺可能不會很好。對了,之前那個不是心慌意亂,我在努力睡著前突然意識到今天是我的生日。這就是我寫這篇日記的原因,希望它能幫我在明年記起來。當然,如果明年我還沒死的話。」
佩姬把日記放進包裡:「到了辦公室我再好好看一遍。」
「好。」安德魯說,他看了看錶,「三明治?」
「三明治。」佩姬同意道。
他們停在了辦公室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這家怎麼樣?」安德魯說,「我上千次路過這裡,但從來沒進去過。」
天氣挺暖和,坐在外面也不冷。他們吃著三明治,看著一隊穿著反光圍嘴的小學生在一位年輕老師的帶領下走了過來,那個老師勉強能夠應付過來,還不停地跟黛西說,盧卡斯不喜歡被這樣捏。
「再過個十年吧,」佩姬說,「我敢打賭,盧卡斯肯定很期待被那樣捏。」
「那是你以前的調情技巧嗎?」
「差不多吧,捏一捏,喝點伏特加,總歸沒錯的。」
「經典。」
一個穿著鐵青色西裝的男人從他們身邊大踏步走過,對著電話吼著一些聽不懂的商業術語,活像個通過艾倫·休格的自傳自學英語的炫耀狂。他大步衝到街上,與一個飛馳的腳踏車郵差擦身而過,後者罵了聲「蠢貨」。
安德魯覺得腿上有什麼東西在震動。
「我想是你的手機在震動。」他說,把佩姬的包遞了過去。
她掏出手機,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隨後將手機丟進了包裡,任憑它震動。
「我猜又是史蒂夫吧。」安德魯說。
「嗯嗯。至少他現在每天只打兩個電話了。我想他很快就會明白的。」
「姑娘們反應如何?」
「噢,就那樣,跟你預期的差不多。我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這肯定是最好的決定。對了,蘇茜前幾天還問起你來了。」
「真的嗎?她說什麼了?」安德魯說。
「她問我還能不能見到‘那個有趣的叫安德魯的男人’。」
「啊,我在好奇她想的是哪個安德魯呀?」安德魯說,裝作很失望,但從佩姬臉上的笑容來看,他應該沒能成功掩飾自己超級自豪的現實。
佩姬又在包裡翻來翻去,拿出了約瑟芬的日記本,快速地瀏覽著。
「她看上去真是個可愛的老姑娘,這個。」
「她確實是,」安德魯說,「有沒有提到過家庭?」
「我還沒找到。寫了很多鄰居的事,但沒有指名道姓,所以我不確定他們關係好不好。我認為,其中一家人由於經常吵架,所以她可能不是很想跟他們交談。然而,另外一家,那家燒烤的——如果回去我沒有新發現,估計要找他們聊聊。我就是有點好奇,她最後到底有沒有去喝個酒或是什麼的。」
安德魯用手擋住陽光,這樣便可以直視佩姬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說著,自衛似的舉起雙手,「說實話,我不會花太多時間的。只是……這又是一個孤獨終老的人,對,儘管她真的是一個很友好的、很正常的人。而且我敢打賭,如果我們真的能找到什麼近親,肯定又是另一個經典的案例——‘噢,天哪,真是可惜,我們已經很久沒說話了,我們不知怎麼失去了聯絡。’如果發生這種事情,就真的太丟人了。我的意思是,我們對這些人說‘抱歉,真是倒霉,我們根本不想花工夫試著幫你們這些孤獨的可憐鬼’,甚至不給他們一個可以和其他人隨意聊天或喝杯茶的機會,我們心裡真的就過意得去嗎?」
安德魯想,如果自己到了那時候,有人主動提供陪伴,他會怎麼做。可惜幫不上忙,他只能想象得出,出現在他門口的就是「耶和華見證人」組織。但那證明,因為,說實話,他肯定會斷然拒絕那樣的幫助。他把這個跟佩姬說了。
「可事實也不必如此,」她說,「其實,我想跟你聊聊這個。我是說,雖然我還沒完全規劃好,但……」
她在包裡翻來翻去,掏出幾個空的水瓶、一個之前的蘋果核、半包珀西小豬的糖果袋和一堆收據。在她如同一個憤怒的魔術師一邊罵一邊往外掏東西時,安德魯目瞪口呆地在一旁看著。最終,她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
「這就是一個簡略的大綱,」她說,撫平了一張紙,「真的很簡略,但概括了幫助他人這個行動。主旨就是人們可以在志願者的電話或是拜訪中申請並且選擇。而且,不管你是一個小老太太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成功人士,都可以申請。就是給了你一個可以擁有聯絡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