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週六下午的分論壇人一般都不太多,但安德魯還是能夠想象,「砰砰67」「修補匠亞歷」和「寬軌吉姆」在夜晚到臨睡前肯定會登入一次——趁晚餐燒好前匆匆一瞥,就是想來看一下有沒有人發表意見,確認新款的溫賴特h型號0-4-4t是不是真如瘋狂炒作的那麼高階。

好的一方面是,最近的一系列事件讓他上週在論壇上出現的次數極其有限,最後兩條提到他的資訊來自「修補匠亞歷」和「寬軌吉姆」,對他表示出了真切的關懷:

「追蹤器」,你最近有點安靜啊。沒事吧?

剛想問你呢!可別說是你這把老骨頭去戒毒了啊?

他們非常關心自己的事實讓尋求幫助的他感到自在了一點。

他開啟了個空白檔案,寫了一條資訊,而後又從頭到尾斟酌修改了好幾遍措辭。

還是覺得有點冷,所以他從一個櫥櫃裡翻出來幾條毯子,洗了洗又烘乾了之後,一條條地圍在了肩頭,搞得自己的腦袋好像是從一個帳篷裡冒出來似的。他在論壇上開了一條新帖子,將資訊複製貼上過去,最後檢查了一眼,然後在退出之前,點選了傳送鍵。

安德魯喝了一口啤酒,在心中記下,提醒自己說,他的直覺——跟街邊售賣車裡買的漢堡和總以「我跟你說實話」開頭的人差不多——不值得被信任。他在國王十字車站附近選了一家叫作「鐵路酒館」的酒吧,因為這名字聽上去就不錯。他本以為那裡的氛圍會跟巴特書店一樣,只是沒有茶、司康餅和書籍,取而代之的是大杯的苦啤酒和味道奇特的薯片。然而,這家酒吧給你的感覺是從人們嘴裡聽到的「逃離現場」和「不明原因的攻擊」相關聯的地點。對於哪個俱樂部在一級聯賽,或是現在改叫別的什麼聯賽裡爭奪冠軍了,安德魯早就過時了,但保守估計,酒吧裡至少有二十幾個人熱衷於此,他們一邊饒有興趣地觀看,一邊出言不遜。更讓人困惑的是,每當他們支援的球隊作出一個決定或換人時,一個蓄著薑黃色鬢角的男人總會不停地鼓掌,好像掌聲可以穿透螢幕傳送到上場的球員耳朵裡似的。另一個身穿球隊t恤、外套皮夾克的男人時不時地高舉雙手,轉身試圖要跟一群球迷搭話,卻總被他們無情地忽視。一個站在吧檯遠處的年輕女人緊張地扯著自己跟棉花糖一樣黏稠的紫色頭髮。安德魯從來沒在一個地方見識過這麼多同一支球隊的球迷出現,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t恤,卻看上去如此孤單。

換其他時候,他早就起身離開另覓他處了,但現在不行。他之前在論壇上留下酒吧的名字和時間後就退出了。他只知道,緊隨其後的會有三條即時回覆,說著抱歉或是別的,推脫著約會,但他就是不敢看看大家回覆了沒有。最大膽的一次嘗試就是用手捂著臉,從指縫裡一邊下拉一邊看,彷彿是在觀察日食。

他緊張地擺弄著一個啤酒杯墊,忍不住把它撕成了條,在桌上留下了一堆紙板,就跟倉鼠窩一樣。他突然發覺,自己已經絕望透頂了。他對自己在論壇上最後開心的道別語感到難為情——對了,我們如果在現實中見面,會很有趣的,對吧?——現在看來,真是明目張膽地找罵和嘲笑啊。這違背了他們所有的初衷。論壇本就是一個可以假扮成別人的地方,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樂意赤身裸體地吃乳酪,沒人會管你。現實生活怎麼能跟那個相提並論呢?

他小心翼翼地環顧著四周——記起來佩姬曾在第一天告誡過自己,不要在酒吧顯得過於醒目——希望能找到他認為的論壇夥計中的一員。他費盡心機地躲避跟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產生對視,因為當安德魯在向花白頭髮的酒吧侍應生買啤酒時,那個男人轉過頭來,眼睛佈滿血絲,對他咕噥了一聲:「有事嗎?」安德魯假裝沒聽見,迅速跑開了,裝作沒聽到身後的男人嘟囔著「傻瓜」。

他整理了下大衣翻領,露出了上面掛的一枚小小的火車徽章。他認為,這樣微妙的舉動可以使自己在不過分引人注目的情況下讓其他人認出他。就在那時,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身上的t恤印著宣傳語:「火車模型就是答案。」他費了老大勁才沒放聲大笑出來。誰在乎問題是什麼呀?

安德魯半站著,朝那個男人揮著手,而對方也咧嘴大笑了起來,這讓他鬆了一大口氣。

「‘追蹤器’?」

「對!現實生活中,你懂的,我叫安德魯。」

「很高興見到你,安德魯。我是‘寬軌’——吉姆。」

「太棒了!」

安德魯伸手握住了吉姆的手,從吉姆的表情來看,他可能過於熱情了,但安德魯太興奮了,根本沒覺得難為情。有人來了!

「對了,徽章很棒。」吉姆說。

「謝謝。」安德魯說。他正準備要反過去稱讚吉姆的t恤時,酒吧裡突然出現了一片喝倒彩的咆哮聲,明顯是對方進了一球。吉姆快速地觀察了周圍的混亂狀況後,轉過頭來,眉頭緊鎖。

「抱歉,這地兒選得太糟糕了。」安德魯立即說道。

吉姆聳了聳肩:「沒有,挺好的。對了,你喝什麼?」

「噢,啤酒,謝謝。」安德魯說,等吉姆朝吧檯走去時,他才把剩下的三分之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當吉姆端著酒回來,那個紫頭髮的年輕女人跟在了後面,她應該是剛剛從洗手間出來。還沒等吉姆和安德魯開口,她就在桌邊坐下了,緊張地打了聲招呼。

「嗯,對不起,」吉姆說,「實際上,我們正在等人。」安德魯朝女人投以抱歉的一笑。

「對,那就是我。」女人說。

安德魯和吉姆看了彼此一眼。

「等等,」安德魯說,「你是……」

「‘修補匠亞歷’。」女人說。

「可是……可是你是個女人!」吉姆說。

「講得沒錯。」女人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後,當安德魯和吉姆都啞口無言時,她翻了個白眼,說:「‘亞歷’來自亞歷山德拉,但人們喜歡叫我亞歷克斯。」

「好吧,」吉姆說,「那真是,你知道……你真行!」

「謝謝。」亞歷克斯說,強忍住笑,隨即開始了一段關於近期新購入裝置的激情演講。「我真的認為它比卡菲利城堡4-6-0要好。」她說。

「不可能!」吉姆說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他們三個繼續聊著火車,有時候,那個男人由於電視螢幕中的某種明顯的不公裁定而破口大罵,他們必須提高音量蓋過他才能使彼此聽到。儘管皮夾克男人偶爾會投來憤怒的凝視,但安德魯開始慢慢放鬆了下來。不過,如果「砰砰67」再不來,這可能會是個問題。他最需要他了。

在一場慶祝主場球隊扳平比分的混亂中,一個男人慢悠悠地從門口進來了,拖了一把凳子坐在了他們桌邊,就好像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他們天天見面一樣冷靜。他把上身的一件深藍色的牛仔襯衫,塞進了一條米黃色的寬鬆褲子裡,身上噴了昂貴的鬚後水。他先自我介紹是「砰砰67」,後又說出自己的名字叫魯珀特——其他人努力裝出一副鎮靜的樣子,都失敗了。在魯珀特跟亞歷克斯握手時,在一旁看著的吉姆沒忍住說:「她竟然是個女人!」

「沒錯,」亞歷克斯說,「我有證,以及一切可以證明的材料。對了,誰要薯片?」

他們四個人喝著啤酒,吃著桌子上擺出的一袋袋燻肉。當他們在討論新買的模型和各種即將到來的展覽時——他們已經答應要在亞歷山德拉宮的一個展覽碰頭了——安德魯真有點猶豫,要不要提出自己的問題,打亂本就和諧的氣氛。但在他離開去洗手間的間隙,其他人明顯討論了他之前的資訊,吉姆清了清嗓子說:「所以說,安德魯,你,那個,邀請我們過來是為了……說件事?」

即便安德魯早已把要說的話仔仔細細地排練了幾次,但還是覺得血衝到耳朵裡,嗡嗡直響。他決定儘快坦白一切,只說不得不說的事實。他語速飛快,根本顧不上停下來喘氣,以至於說完時,都有點頭暈了。

「就是這樣。」他總結道,喝了一大口啤酒。

大家陷入了可怕的長久的沉默。安德魯又抓起一塊啤酒杯墊,開始撕扯起來。

隨後,魯珀特清了清嗓子。

「是不是這麼個意思,」他說,「你需要我的房子來舉行晚餐派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