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環抱雙臂。
「我不能告訴他們,」他輕聲說,「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因為我會被炒魷魚的!我承擔不了那樣的後果,佩姬。再說了,我沒有別的謀生技能。」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安德魯真心希望當時在播放著音樂。佩姬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著。
「其實我覺得你有別的技能,」她說,「你可以做點別的事情。而且我認為你自己也知道你可以。」
「這話是什麼意思?」安德魯說。
佩姬轉過身來,剛想開口,但突然打住了,好像是改變了主意。
「我能問你點事情嗎?」最終,她說。
安德魯點了點頭。
「自從你搬進來後,這裡有多少改變?」
「什麼意思?」
佩姬環顧四周。「你上次新添置東西是什麼時候?實際上,你改變了什麼,自從黛安娜……」
安德魯突然感到很不自在。
「我不知道,」他說,「沒多少。其實,就一點點。電腦是新的。」
「嗯。現在這份工作,你做了多久了?」
「你這是幹什麼,面試嗎?」安德魯說,「對了,你還要來杯茶嗎?」
佩姬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安德魯,」她溫柔地說,「我不會假裝理解你到底經歷了多少困難,但從經驗中我也知道,生活在自我欺騙中,不去正面面對是什麼樣子的。看看我跟史蒂夫。我打心底裡清楚,他是不會改變的。但沒到無藥可救的時候,我是決不會行動的。難道你昨晚沒有同樣的認識嗎?你不覺得現在應該要嘗試著繼續向前看了嗎?」
安德魯喉頭一緊,眼睛開始刺痛。一方面,他想佩姬繼續陪著自己嘮叨,另一方面又想自己單獨靜靜。
「人們不會像你那樣善良,」他平靜地說,「而且你還不能責怪他們。我只是需要多一點的時間——考慮一下該怎麼做,你懂嗎?」
佩姬拉起安德魯的手,一起按在他的胸膛上。隔著胸腔,他能感受到怦怦直跳的心臟。
「你必須作出選擇,」佩姬說,「要麼你就試著繼續表演下去——把錢轉給卡爾,儘管那本該屬於你,跟大家繼續撒謊——或者你可以把真相說出來,接受所有的後果。我知道這很難,我真的懂,但……還有那天在諾森伯蘭郡。等我們有了合適的時機,可以聊聊嗎?」
安德魯真的,真的希望自己的臉不會輕易變紅。
「嗯。」他嘟噥著,揉了揉眼睛。
「看著我,求求你了。」
「我不能。」
「好吧,那你就把眼閉上吧。回想一下當時的畫面。你不必說出來,但就是想想當時你的感受。那麼可愛,不同又……強烈。我不知道。我就是把自己的感受描述了出來。」
安德魯睜開了眼睛。
「之後,」佩姬說,「你在沙發上睡著後,不停地說‘是你救了我’。你覺得我是能將你從裡面救出來的人。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你要信任我——只有你可以改變一切。只有靠你自己才可以。」
安德魯的視線轉向了鐵路的殘骸,就好像踩踏事件剛剛才發生一樣。
佩姬看了看錶。「對了,我覺得現在得走了。我得去監督姑娘們早餐除了巧克力棒外,是否還吃了別的東西。」她站了起來,鬆開了安德魯的手,取回了外套和包包,「考慮一下我剛剛的建議,好嗎?如果你感覺要……你知道的……馬上給我打電話。好嗎?」
安德魯點了點頭。其實,他一點兒都不想讓她走。不管她怎麼想,沒有她,他自己是肯定做不了的。「我會去做的,」他脫口而出,「我會說出真相,跟所有人坦白——但不能是現在,卡梅倫正要裁人的時候。我會想辦法,撐過這該死的晚餐派對,而且不讓名聲受損,之後,等一切都穩定了,我就會解決問題,我保證。所以短期來看,我只需要一點點幫助,我該怎麼……」當他在佩姬的眼裡看到了失望之情時,話音漸漸低了下去。她朝大門走去,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你要……求求你不要——」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安德魯。我不會改變已經決定的事情。此外,我自己還有一個爛攤子需要處理。」
安德魯忍住了哀求她留下的衝動。
「沒問題,」他說,「當然了。我理解。抱歉,我並非有意不放你走的。而且對於之前說謊,我要說聲對不起。我一直想告訴你真相的,真的。」
「我相信你有,」佩姬說著,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而且我也信任你。」
佩姬走了之後,安德魯在那裡站了很久。他低頭看著地毯上的酒漬。在黛安娜死後的那天,他也是站在同一個地方,沉浸在絕望中不能自拔,任憑薩莉打來的電話一遍又一遍地響起。他為之前的行徑感到無比的愧疚——之前就那麼躲起來,太過傷心欲絕而缺席了葬禮,還不讓薩莉安慰自己,是多麼膽小和懦弱啊——甚至到了現在,他還沉浸在幻想中:如果那天早上黛安娜沒出門,自己的生活會是怎樣。他不敢相信,知道真相後的佩姬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他本以為她會躲得遠遠的。不過,當然,她這麼做也可能是在騙他,讓他覺得安全,其實早就飛奔到最近的精神病院,舉報他這個被矇騙的、危險的幻想主義者……當然了,當然了,如果他大膽地站出來說明真相,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通情達理的。他能想象到,卡梅倫的小眼睛瞪得圓滾滾的,而在轉瞬間,基思和梅瑞狄斯就會由震驚轉為刻薄。
他聽到手機又震動了起來。毫無疑問,又是卡爾發來的。他本能地想要聽點埃拉的音樂,但在唱片機前停了下來,手放在唱針上。沒有音樂或是火車輕柔的隆隆聲,他能感受到更多聲音的存在。他開啟窗戶。麻雀在歌唱。一隻大黃蜂正在慢慢移動過來,又突然飛走了。
儘管咖啡因讓他心跳加速,但他還是泡了第二杯茶,享受著入口的溫暖,思緒蔓延開來。他能理解,佩姬對於自己已經跟她坦白了一切後,不直接出來對所有人說明真相的猶豫而感到沮喪,但她或許不能明白,對於他來說,幻想的力量有多大,他有多依賴那段幻想。不可能說走就走的。
他站在那裡檢查著火車模型的殘骸。很難判斷哪些損傷是可以修復的,而哪些破壞是永久性的。他當時擺出來的——一架魯濱遜o4型號的火車頭——可能沒救了,車廂也壞了。謝天謝地,這不是他最珍愛的火車頭。大部分的佈景——照明的一些裝置——是無法復原了。樹木和動物也都被夷為平地陣亡了。小人兒趴倒在了地上。他發現,除了三個早先種植園的農場工帶著一臉反抗的表情仍然堅挺地站著之外,其他的都被毀了。
佩姬讓他自己單獨待著的時候做好決定,或許她是對的。但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他可以決定只有等他真正做好準備後,才跟大家攤牌呢?他仍然是主導,不是嗎?他忽略了腦海深處的反對聲,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自認為更重要的事情上,也就是即將到來的晚餐派對。把卡梅倫哄開心才是至關重要的。他現在只需要一點點幫忙。佩姬是不可能了。所以就剩下……好吧!「沒有人了。」他大聲喊道。但當他又看了一眼坦然面對困難的農場工人時,他想起來,其實,嚴格來說,自己還有可以求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