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黛安娜拿起電話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早就告訴你了。」
安德魯笑了起來:「如果你這麼說,我沒聽明白,你該怎麼辦?」
「嗯,假裝是我另一個男朋友?」
「嘿!」
一陣沉默。
「等等,你在開玩笑,對嗎?」
一聲嘆息。
「是的,安德魯,我在開玩笑。上週,哈米什·布朗修上面的投影儀時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胸部,那就是我接近背叛你的極限……」
儘管他很剋制,但安德魯每天都要花上70%(好吧,80%,最多90%)的時間擔心黛安娜會被別人引誘。不知為何,他腦子裡經常出現一個叫作魯弗斯的頭髮蓬亂的傢伙。寬寬的肩膀,家財萬貫。
「你很幸運了,虛構的魯弗斯無法與現實生活中在色情片商店工作且跟兩個吸毒者一起生活的皮包骨的哲學系輟學生相提並論。」
安德魯頭一天在議會上班時緊張得不行,他不得不在兩種選擇中糾結,是一整天就蹲在廁所,還是坐在辦公桌前,每隔五秒鐘因胃部痙攣而縮起身子來,哪個顯得不那麼奇怪呢?謝天謝地,他熬過了第一天,又撐過了一週,隨後一個月過去了,他沒有出洋相也沒有惹什麼麻煩。「我們真的應該好好討論下你的標準了。」黛安娜告訴他。
隨後,最美好的日子來臨了:1995年6月2號,黛安娜結束了學業,要來倫敦了。安德魯跟兩個愛爾蘭男孩道別後——兩人出乎意料地感傷(或許是因為他們連著三天都在嗑藥,極其興奮)——帶著全部家當坐進了一部計程車,等著載他去之前為黛安娜和自己找到的公寓。而黛安娜則成功地將所有的東西塞進了兩個行李箱,搭乘火車從布里斯托爾趕來。
「我媽媽想開車送我,」她說,「但我有點擔心,你租了個毒品販賣點什麼的,我不想讓她驚慌失措。」
「啊。嗯。真有意思,你說……」
「噢,我的天啊……」
安德魯不確定自己在老肯特街找到的小公寓之前有沒有販賣過毒品——那幢公寓樓雖不精緻但可以住,走廊牆上留下了磨損的痕跡,室內有些潮溼——但當晚上他躺在床上,看到黛安娜睡在身邊,膝蓋彎曲靠近胸口,安德魯忍不住笑了。這就是家的味道。
他們搬來的那個夏天正好趕上了一股令人極度厭惡的熱浪。七月份尤其難熬。安德魯買了一個風扇,到酷熱難耐時,他和黛安娜兩個人穿著內衣坐在前屋,不出門。那個月,他們都對溫布林登網球賽產生了點興趣,在黛安娜心中,施特菲·格拉夫更是一個超級大英雄。
「太他媽熱了,是不是?」黛安娜趴在地上,打著哈欠說。格拉夫在離開中心球場前,簽下了大名。
「這樣好點嗎?」安德魯從杯子裡撈出兩塊冰塊,小心翼翼地放在黛安娜的背上。她半是尖叫半是大笑,他趕忙故作無知地道起歉來。
八月份的熱浪在持續。地鐵上人們緊張兮兮地盯著彼此,生怕有人暈倒。馬路都乾裂了。政府被迫實施了軟管禁令。在一年中最熱的一天,安德魯下班後跟黛安娜約著去布羅克韋爾公園的枯草坪上仰面朝天地躺著,周圍的人們踢掉了鞋子,挽起了袖子。他們帶了啤酒,但忘了帶開瓶器。「別擔心。」黛安娜說完,自信滿滿地走到旁邊一個吸菸者那兒借了個打火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把瓶蓋開啟了。
「你從哪裡學來這一招的?」重新坐在草坪上後,安德魯問道。
「我爺爺。在緊急情況下,他還能用牙開呢!」
「他聽上去……很有趣。」
「很棒的老爺爺戴維。他過去常跟我說,」她裝出一副低沉洪亮的聲音說,「‘如果說這輩子我有什麼經驗,那就是永遠都不要買便宜酒。人生太短暫了。’而我奶奶只會朝他翻白眼。天哪,我好愛他,他是個英雄!你知道嗎,如果我有兒子的話,我真的很想給他取名叫戴維。」
「噢,真的嗎?」安德魯說,「那要是生了個女兒呢?」
「嗯,」黛安娜看了一眼胳膊肘,上面被小草壓出了縱橫交錯的印痕,「噢,我知道了,斯蒂芬妮。」
「又是個親戚?」
「不是!顯而易見,是施特菲·格拉夫啊!」
「顯而易見。」
黛安娜將啤酒沫吹向他。
之後,在家裡的沙發上,當她騎坐在他身上時,閃電劃破了天際。
當人們在沉睡時,一陣雨降落下來,油膩的洪流沖刷著街道。拂曉時分,安德魯站在窗臺邊,喝著一杯咖啡。他不清楚自己是有點醉酒,還是宿醉效應還沒襲來。這是一種不知不覺開始噁心的感覺,就好像你正在吃從煎鍋裡倒向盤中的培根似的。他聽到黛安娜挪動的聲音。她在床上坐起來,頭髮垂落在臉上。
安德魯哈哈笑了起來,繼續望向窗外。「你頭疼嗎?」他問。
「我哪裡都疼。」黛安娜發牢騷說。他聽到她拖著步子走過來,感覺到她的胳膊摟住了自己的腰,臉頰擱在他的背上。「我們能煎個雞蛋嗎?」她說。
「當然可以,」安德魯說,「我們得去商店買點東西回來。」
「我們需要什麼呢?」黛安娜打了個哈欠說,安德魯好像也被傳染了。
「噢,就是培根啊,雞蛋啊,香腸啊,還有面包。可能再買點豆子。如果你想喝茶,牛奶是必不可少的。」
他感到她的手鬆了,痛苦地呻吟道。
「輪到誰幹活了?」他一臉無辜地問。
她將臉埋進他的背裡:「你知道輪到我了,才故意這麼說的。」
「什麼!沒有啊!」安德魯說,「我是說,我們來回憶下:我調了臺,你把水壺燒上了,我把垃圾丟了,你買了報紙,我刷了碗……噢,你說的沒錯,確實輪到你了。」
她用鼻子戳了他的後背好幾次。
「哎喲。」他說著,最終屈服了,轉身抱住她。
「你保證吃完培根和豆子,一切都會變好嗎?」她說。
「我保證。我向天發誓。」
「那你愛我嗎?」
「愛你勝過培根和豆子。」
他感到她的手滑進了自己的四角內褲裡,捏了捏。
「很好。」她說,誇張地對著他的嘴唇「嗚哇」親了一大口,然後突然走開,穿上人字拖,並且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運動衫。
「那個,那不公平。」安德魯說。
「嘿,輪到我幹活了,我只是遵從規則……」黛安娜聳聳肩說,努力板著臉。她摸到了眼鏡,一把抓起錢包,哼著小曲兒離開了。安德魯花了一會兒工夫才發現她哼的是埃拉的《藍月亮》。終於,他想道,她也被改變了。他站在那裡,傻乎乎地笑著,無可救藥地陷入了愛情中,就好像一個醉醺醺的拳擊手拼了命地想要站直身子似的。
他聽了兩遍《藍月亮》後才去沖澡——滿心愧疚地希望出來時就能聞到培根的香味。但他出來時,黛安娜壓根兒還沒影兒。又過了十分鐘,還是沒回來。或許她路上碰到了朋友——一個布里斯托爾理工大學的校友。世界很小,不是嗎?但他的直覺感到有點不對勁。他快速穿好衣服,離開了家。
他可以看到人們在街角的商店會集起來。「就是這麼回事,」他靠近人群時,無意中聽到一個人在嘟囔,「酷暑再加上突襲的大風暴……肯定會造成災害的。」
警察們圍成一個半圓,將閒雜人等攔在外面。有個人的無線電通話裝置突然吱吱呀呀地響起來,一陣混亂的反饋和電流噪聲讓舉著裝置的警官眉頭緊鎖,不得不把裝置舉到一臂遠。突然,在一陣嘈雜聲中,響起了一個聲音:「確認一人死亡。墜落石塊。沒人知道建築歸誰所有。結束。」
當他穿過人群中的最後一排,靠近警戒線時,安德魯才感覺到恐懼慢慢侵襲了全身。好像是被電流擊穿,他走起路來渾身發抖。前面,他看到地上有幾個藍色的塑膠袋,在微風中飄著,一邊還有一堆碎石板。就在那個旁邊,他看到了一副完好無損的橙邊眼鏡,跟布里格斯太太家裡床頭櫃上擺的那副一模一樣。
一個警察雙手擋住他的胸,命令他回去。他口氣中還殘存著咖啡的味道,一旁的臉頰上有一處胎記。他起初很憤怒,但突然停止了喊叫。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他本想問安德魯幾個問題,但安德魯撐不住了,跪了下去。有人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關心的問候聲。無線電靜音了。然後有人試圖拉他起來。
耳邊又響起了酒吧的喧鬧聲,警察的手變成了佩姬的手,他好像從水下剛衝出水面,佩姬安慰著他,告訴他一切都沒事了,並且緊緊地抱著他,掩蓋著他的抽泣聲。儘管他哭得停不下來——感覺他會一直哭下去——但他慢慢地感覺到手指的刺痛,身體慢慢暖和了過來。
英國思想家約翰·斯圖亞特·穆勒創作的政治學著作。
倫敦南部小城。
德國史上最優秀的女子體育人物之一,世界網球歷史上最成功的女選手之一。
英國政府在高溫持續天氣頒佈的禁令,督促消費者在持續高溫、乾燥的環境中明智地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