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在母親去世後的那個夏天,安德魯就去了布里斯托爾理工大學。鑑於薩莉跟新男友住在曼徹斯特,所以他去的原因,與其說是對高等教育的渴求,還不如說是想要多找些人聊聊天。他沒作什麼調研,就在城市內一個叫作伊斯頓的地方定居了下來。離公寓不遠有一片草地,它的名字樂觀地讓人覺得很田園:「福克斯公園」。其實就是一小塊將住宅區和m32公路隔開的綠地而已。安德魯拖著那個裝著所有家當的笨重的紫色背包到達公寓門外時,正好看到公園裡有個全身穿著垃圾袋的男人在踢鴿子。一個女人從灌木叢後面出來,把男人從鴿子旁拽走,但令安德魯毛骨悚然的是,她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能夠自己踢那隻鴿子。當房東太太帶他走進公寓時,安德魯還沉浸在方才目睹踢打場面的痛心中久久緩不過神來。布里格斯太太染了一頭鮮豔的藍色頭髮,咳嗽起來如遠處的雷聲,但安德魯很快發現,在她嚴肅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善良的心。她好像一直都在燒菜,一旦電用完了,就藉助蠟燭光做事,這是常有的事。她還有個令人頭疼的毛病,經常說著說著就冒出一句不相關的批評:「別再為那個傢伙和鴿子煩心了,親愛的,他就是那種搞笑的人——天哪,你應該理髮了,我的天——我覺得他就是精神有點問題,真的。」這是在聊天時隱藏壞訊息的方法。

安德魯很快便喜歡上了布里格斯太太,這也沒什麼,因為他討厭班上的每一個同學。他不傻,知道哲學吸引的是某種固定的人群,可那些人就好像是在同一個實驗室裡培訓出來的似的,只會惹他生氣。男孩們都留著稀疏的鬍子,抽著劣質的小卷煙,大部分時間都靠引用他們從笛卡爾和克爾愷郭爾那裡學到的最晦澀難懂的哲學名言,試圖給女孩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女孩們一身牛仔裝,上課時面無表情,怒氣在板著的臉下燃燒著。安德魯之後才發現,這很大原因歸咎於男教師們,他們經常跟男孩們陷入激烈的辯論,卻對女孩們像跟聰明的小馬駒說話一樣。

幾周過後,他交了兩個朋友,其中一個威爾士人叫加文,他神情有些呆滯,但整體不錯,喜歡喝純杜松子酒,聲稱曾在蘭多弗裡橄欖球場上空看到過飛碟。還有他的女朋友黛安娜,一個戴著橙框眼鏡的三年級姑娘,不怎麼喜歡蠢人。安德魯很快意識到,加文才是最大的笨蛋,他經常變著法兒地試探黛安娜,挑戰她的忍耐底限。他們是在一起長大的——「我們青梅竹馬,你知道吧。」一天晚上,在連喝了六杯杜松子酒後,他第七次重複道——加文追隨她到了布里斯托爾修讀同一門課程。後來,黛安娜跟他吐槽說,這不是因為加文不願意跟她離別,而是因為他連最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有次,我回家看到他竟用吐司機烤雞塊。」

安德魯也說不清楚,黛安娜成為他短暫成年生活中唯一一個可以暢所欲言的物件。跟她在一起,他從來不會卡殼或是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他們都有一種獨特的幽默——冷笑話卻不傷人。有幾次他們單獨相處——不是在酒吧等加文來碰頭,便是他去廁所或去吧檯時——安德魯便開始敞開心懷向她講述自己媽媽和薩莉的事情。黛安娜有種天賦,在她的引導下,他沒有輕描淡寫那些經歷的困難,反而從中發現令人開心的一面。所以,他談及自己的媽媽時,回憶起來的都是母親少有的無憂無慮的開心歲月,大部分是她伴隨埃拉·菲茨傑拉德的音樂,在花園裡沐浴著陽光幹活。當談到薩莉時,他回想起那段跟斯派克一起看漢默恐怖電影的時光,她從酒吧回來,帶著「戰利品」作為他的禮物——明顯是從一個狡猾的慣犯那裡獲取的,從卡車上截獲下來的一套桌上足球、一種叫作豎琴的小型木製樂器,最有名的要算蘇格蘭飛人r176型號了,蘋果綠的火車頭帶著柚木車廂。他很喜歡那個火車,但黛安娜讓他明白,這不僅是出於對物品本身的欣賞——更是它代表了薩莉表現出的極其少見的溫情時刻。

偶爾,在喧鬧的酒吧中,透過煙霧,他注意到黛安娜正在盯著自己。被發現後,她一點兒都不難為情,反而是繼續盯著他看一會兒,再加入大家的對話。他為這些時刻而活,以至於這成了他生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他好多門課程都不及格,自己也完全放棄了努力。他準備在聖誕節輟學。然後再在什麼地方找份工作,存點錢。他告訴自己會去旅遊,但實際上,搬到布里斯托爾已經夠他受的了。

一天晚上,他、黛安娜和加文受邀去參加一個在哲學系學生宿舍的大堂舉辦的即興派對,要求每個受邀者帶來一箱啤酒。一大群人湧進了一間臥室,敲開了啤酒罐。沒人想談論學業,但加文卻找到了一本《論自由》,醉醺醺地大聲宣讀起來,大家都不想理會他。當加文在尋覓新書時——或許伏爾泰才是此次派對需要的!——安德魯伸手去摸自己帶過來的皮爾斯啤酒,將信將疑中,卻突然被人從後面拉住了空餘的手,拽到了外面的走廊裡。是黛安娜。她帶著他穿過走廊,下了三層樓,走到大街上,外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

「哈囉。」她說著,用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趁他沒來得及回答前親了上去。等到他睜開眼時,睫毛上已經落了一層雪。

「你知道我這周晚些時候就要回倫敦了嗎?」他說。

黛安娜揚起了眉毛。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應該告訴你。」

黛安娜禮貌性地示意他閉嘴,又親了上去。

他們當晚偷溜回了布里格斯太太家。第二天一早,安德魯醒來時,以為黛安娜已經不告而別了,但她的眼鏡還放在床頭櫃上,正朝著床的方向,好像在監視自己似的。他聽到抽水馬桶的聲音,接著便是兩組不同的腳步聲在樓梯口相遇。短暫的碰頭。尷尬的介紹。黛安娜爬到床上,用冰塊一樣冷的雙腳夾著他的腿來懲罰他剛剛沒有下去救場。

「你身上一直這麼涼嗎?」他說。

「或許吧,」她低聲說道,將羽絨被拉過來蓋住他們的頭,「你肯定會幫我取暖的,對嗎?」

過了一會兒,他們側躺著,雙腿仍然糾纏在一起。安德魯輕輕地撫摸著黛安娜眉毛上的白色小傷疤。

「這是怎麼弄的?」他問。

「一個叫作詹姆斯·邦德的男孩朝我扔了一個沙果。」她說。

五天後,他們站在火車月臺上,溫暖的陽光透過柵欄的縫隙灑進來。前一晚,他們才進行了第一次正式約會,一起去電影院看了《低俗小說》,雖然兩人都不太記得具體的故事情節了。

「真希望之前再努力努力就好了,」安德魯說,「我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差。」

黛安娜雙手捧起他的臉:「聽著,你還在為這個難過呢。你能從那個家裡逃出來,就是最令人驕傲的事情了。」

他們抱在一起站著,等著火車進站。安德魯連珠炮式地問著黛安娜各種問題。他想了解關於她的一切,在自己離開後才可以儘可能多地保留有關她的回憶。

「我保證我一有錢買票,就來看你,好嗎?」安德魯說,「然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還有寫信。」

「用信鴿傳書嗎?」

「嘿!」

「對不起,只是你剛剛說得好像是被派去打仗似的,而不是去圖亭。」

「再說一下我為什麼不能留在這裡?」

黛安娜嘆了口氣:「因為第一,我認為你應該多陪陪你姐姐,特別是聖誕節時;第二,我認為你應該回家好好想想下一步的計劃,我不干涉你。而我,首先要專心攻讀我的學位,反正在學業完成後,很大可能還是要搬回倫敦的。」

安德魯皺了下臉。

「很大可能。」

沉默了一會兒後,他意識到自己剛剛生悶氣的形象在黛安娜看來是多麼沒吸引力啊,但告別時,她抱他抱得那麼緊,以至於回倫敦的一路上還能感受到她的餘溫。

他搬進了一所公寓的空餘房間,那所公寓已經住了兩個都柏林人,最近才發現他們染上了毒癮,他一般都會避開他們走,除非被他倆特意叫過去處理一些莫名其妙的辯論——他傾向於站在那個如果不勝利就很有可能放火點什麼東西的人一邊。他每天靠吃脆米餅為生,心心念念等著下次跟黛安娜的通話。在每週他們約定的固定時間,他會到街角處的付費電話亭給她打電話。戴安娜要求每次通話都以他描述電話亭廣告中新宣傳的豐滿或異域風情的女郎的長相開始。他臥室的窗臺上放著一個空的雀巢咖啡罐,用來存錢買去布里斯托爾的火車票,他在一個光碟租售店找了份櫃員的工作,顧客基本都是來買色情片的躲躲閃閃的醉鬼。這種事情他只會在酒吧喝多了後才會跟黛安娜吐露一點兒。

現在,他一點兒都不想再繼續學業拿學位了。夏天快要到了,一想到要重回課堂,他就焦躁不安。

「所以說,你就準備在倫敦色情商店裡一直幹下去了?」黛安娜問他,「你不是要作決定嗎?難道你的志向就到此為止了?你必須弄清楚自己想做什麼。如果你不想繼續學業,那麼你必須好好規劃一下自己的職業生涯。」

「但是——」

她對他的抗議置之不理。「我是認真的。關於這件事,我不想再聽到一句廢話。」她雙手捧起他的臉,把他的嘴捏出一條滑稽的魚的造型,「你必須自信一點兒,從這個該死的地方出去。你理想的工作是什麼?你理想的職業是什麼?」

她放開捏的魚嘴,等他回答。

他理想的工作是什麼?更重要的是,他要怎麼說才不會被她嘲笑呢?

「我想,可能在社群工作,或什麼的。」

黛安娜眯著眼睛盯著他看,好像他是在開玩笑。

「那好吧,很好,」她說,「所以說,這就是積極跨出的第一步。你確定了想要工作的領域,再多點經驗就行了,那就先要在辦公室工作。所以,等你回到倫敦,就去找份工作。可以嗎?」

「嗯。」安德魯嘟囔道。

「別喪氣!」黛安娜說著,見他沒反應,她就順著床滑下去在他肚子上狠狠吹了一聲。

「那你呢?」安德魯哈哈笑著說,把她拉上來,使其躺在自己身上,「你的理想工作是什麼?」

黛安娜的頭靠在他胸膛上:「那個,雖然整個青春期我都在說,一定不會重蹈我父母的覆轍,才選擇了攻讀哲學學位等,但我現在考慮轉去法學。」

「噢,真的嗎?處理毒品交易告密者那樣的案件嗎?」

「你這想法讓我覺得,你肯定從商店裡看了很多可怕的沒上映就做成dvd的電影。」

「那裡除了這種就是色情片了。」

「那你一部也沒看過?」

「當然沒有。」

「所以當你‘獨處’時,你只會想象……」

「你。只有你。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就套了件由弗吉尼亞·伍爾夫小說的紙張製作的套衫。」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從他身上翻下來,並排躺著。

「所以你會成為一名律師。」安德魯說。

「不是律師就是宇航員。」她打了個哈欠說道。

安德魯哈哈大笑:「你不能成為一個威爾士宇航員。太荒唐了!」

「嗯,為什麼不行呢?」黛安娜問。

安德魯擺出最佳的鄉村口音:「那個,現在哦,很好。一個人的一小步,那就是人類的一大步,聽到了沒?」

黛安娜怒氣衝衝地準備下床,但安德魯飛身一撲抓住了她故意搖來晃去的胳膊。他喜歡她這個樣子。故意取笑他。他知道她不會走遠的,頂多一步遠,自己手一伸就可以把她拽回來。

回到倫敦後,大部分時間他都坐在光碟租售店的櫃檯後面,圈著報紙上的招聘崗位。他剛剛賣了一張很噁心的光碟給一個面容憔悴的男人,後者解釋說「手淫能讓我落魄時好受點」。就在那時,電話響了。五分鐘後,他擱下話筒,思前想去,覺得剛剛那個打電話讓他去面試的女人或許是加文僱來的,他想實施某種殘忍的報復行動。

「首先,你瘋了。」那天晚些時候,當他在電話亭(貝拉,美麗豐滿的金髮女郎)告訴黛安娜這個猜測時,後者反應道,「其次,我覺得我有權說我早就告訴你了。所以說,我們可以現在說或者等你真正拿到工作再說。這取決於你……」

這次面試應聘的崗位是當地議會的行政助理。他向其中一個愛爾蘭男孩借了套西裝,是那男孩父親留下的。他坐在等候室,檢查西裝口袋時,找到了一張1964年的舞臺劇《費城,我來了!》的票根,在都柏林的歡樂劇場上映。薩莉去美國時到過費城嗎?他忘了,而且也早就把明信片丟了。他認為這個標題很喜慶,是個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