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安德魯站在一棵樹後,偷偷觀察著對面梅瑞狄斯公寓的情況。他在街角的商店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紅酒。他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也十分清楚拉脫維亞肯定不是因為玫瑰而出名。

他打起精神準備走上戰場。自從上次裁員的對話後,卡梅倫就變得異常安靜,儘管他們本應該是一邊的「隊友」,但安德魯也不能放鬆警惕,一刻都不行。今晚他必須拿出最好的狀態。卡梅倫肯定會大談特談那些無聊的晚餐派對,所以假裝成那種一邊吃著沒烤熟的餡餅一邊開心地談論著學校生源區的傢伙,不失為一個好對策,就這麼幹吧。

他正要過馬路,碰巧看到一輛車停在了外面,佩姬從副駕駛那邊走了出來,跟後座的梅茜和蘇茜揮手告別,嚇得他縮了回去。車窗搖下來,安德魯聽到了史蒂夫嘶啞的聲音。佩姬轉過身從車窗探進去,想要取回史蒂夫遞過來的手袋,車裡的光線剛剛好,安德魯看到了他倆在親吻。他一直等到佩姬走進公寓樓,看著史蒂夫扳了下指關節,從貯物箱裡掏出一瓶小扁酒壺——肯定沒錯——痛飲了一口後,驅車離去,輪胎在柏油路上震動著。

梅瑞狄斯開了門,在安德魯的雙頰上各親了一下表示歡迎,他對此無動於衷,彷彿是一個被她親吻求好運的雕塑一樣。梅瑞狄斯開心地告訴他,屋裡隱藏揚聲器裡播放的是一個叫作邁克爾·佈雷的歌手的作品。

「是爵士樂哦!」她補充道,從他手裡接過了紅酒。

「是嗎?」安德魯說著,環顧著四周,想找個堅硬尖銳的物件痛擊自己的腦袋。

房子內部設計像是出自一個可能會將自己的馬命名為「納粹擁護者」的人之手。其他人都到了。出乎安德魯的意料,基思穿了一身灰色西裝,繫了一條紫色領帶,雖然領帶大部分都被脖子上的肉褶子給擋住了。他的喜悅之情令人困擾。卡梅倫——已然坐在了餐桌旁,舉著一大杯紅酒——穿著一件白襯衫,最上面的三個扣解開著,露出了灰白色的胸毛,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鏈子。

安德魯撞上了剛從洗手間回來的佩姬,他們倆尷尬地來回挪動著,都想避讓著讓對方先過。

「不如這樣,我站著不動,眼睛閉上,你先找路過去。」佩姬說。

「好主意。」安德魯刻意地大笑起來。當他從她身邊經過時,他聞到了一股新的味道——一種微妙而新鮮的味道。不知為什麼,這比自己看到的那個親吻更令他吃驚。他感到胃部一陣痙攣。

「我覺得我們可以先玩點遊戲,放鬆一下。」當大家都聚集到餐廳後,梅瑞狄斯說。

噢,天哪,安德魯想。

「我們按組別,每個人說一個詞,串成一個故事。內容不限。第一個卡殼或笑場的人算輸。安德魯,你先開始吧!」

噢,天哪。

安德魯:「好吧,‘咱’。」

佩姬:「都。」

卡梅倫:「去。」

梅瑞狄斯:「了。」

基思:「梅。」

安德魯:「家。」

佩姬:「而。」

卡梅倫:「咱。」

梅瑞狄斯:「都。」

基思:「真。」

安德魯:「恨。」

安德魯看了眼佩姬。她為什麼那樣盯著自己?是不是意味著她輸了?突然他意識到了他剛出口的話。

謝天謝地,佩姬救了他的場,卡梅倫機械地哈哈大笑起來,給遊戲畫上了句號。整個晚餐時光波瀾不驚。梅瑞狄斯準備了好幾道菜,全是以打造不同造型為主題的虛物,餓得安德魯飢腸轆轆。他悶著頭幾乎喝光了帶來的拉脫維亞紅酒,味道出奇地好——所以他現在除了是個小氣鬼,還是個種族主義者了——聽著大家談論著自己還沒看過的一部斯堪的納維亞的犯罪片時,他不斷用手指敲擊著桌面。梅瑞狄斯說著「這不是劇透」後,貢獻了她的看法,交代了一個主角的死亡,兩個劇情轉折還有最後一幕的完整對白。那他只能把這部片子從待看影單裡劃掉了。

卡梅倫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逐漸走到了令人頭暈目眩的極端。安德魯起初還沒覺得他的舉動有何反常,隨後卡梅倫晃晃悠悠地抓住一個櫃子當支撐物站起來,一搖一晃地走出了房間,走向了洗手間。

「他早到了一個鐘頭,」梅瑞狄斯開心地低聲私語道,「你們不敢相信吧,一來就狂喝馬爾貝克葡萄酒。我想他肯定是跟克拉拉吵架了。」

「你那口子今晚去哪兒了?」佩姬問道,碰巧基思正在為梅瑞狄斯拭去袖子上的麵包屑。他猛地抽回手,卻被梅瑞狄斯牢牢抓住,就像動物園裡被投食了一大塊肉的獅子一樣,她把他的手按在桌上,用自己的手死死地扣住。

「那個,事實上,」她說,「我正——我們正——準備吃完自制泡芙後,就跟大家宣佈一件事的。」

「你們睡了?」佩姬說著,忍住了哈欠聲。

「那個,你也不至於說得這麼粗俗,」梅瑞狄斯說著,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但是,沒錯,基思和我已經是正式搭檔了。是情人。」她補充道,以防萬一有人懷疑他們是合作上市公司的搭檔。

餐廳的門被猛地推開,「咣噹」一聲撞到牆上,卡梅倫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那麼,我錯過了什麼?」他說。

「那倆,是‘情人’,顯而易見。」佩姬說。安德魯想要幫她斟滿酒,可她用手捂住了酒杯,搖了搖頭。

「哇,那是……我是想說,很好……對你們很好啊,」卡梅倫說,「這就是我提到的團隊凝聚力!」他對自己的玩笑哈哈大笑起來。

「基思,你能來廚房幫我一會兒嗎?」梅瑞狄斯說。

「好,當然可以。」基斯說著,臉上露出了熟悉的邪笑。

「我想出去透透氣。」佩姬說。她看著安德魯,揚了揚眉毛。

「我覺得我也想出去透透氣。」安德魯說。

「真是稀奇。」基思輕聲說。

「什麼稀奇?」佩姬說。

「沒什麼,沒什麼。」基斯說著,求饒似的舉起了雙手。

卡梅倫抬頭看著四個站著的人,困惑不解,好像是在人群中迷路的小男孩一樣。

外面,佩姬拿出一支菸遞給安德魯,雖然他並不想抽,還是接了過來。他垂下手,任香菸燃燒,看著佩姬深深地吸著煙。

「基思,那個笨蛋的嘴臉。」佩姬說著,揚起頭來吐著煙。安德魯又聞到了她身上飄來的新款香水的味道,感覺自己要失去平衡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如此大的反應。他哼著不成調的歌,因為兩人之間安靜得難以忍受。

「怎麼?」佩姬說著,好像覺得他的反應是對自己關於基思的評論提出質疑似的。

「沒什麼,」安德魯說,「你說的沒錯,他就是個傻子。」

佩姬又吐了一口煙:「你沒有……跟他說什麼吧,對嗎?」

「沒有,當然沒有。」安德魯說,一副哀求語氣。

「嗯,很好。」

真令人痛苦。佩姬唯恐他們的秘密外洩,語氣中充滿了憂慮,安德魯在得知她最大的擔憂是怕損壞跟史蒂夫複合的可能後,更是加倍的折磨。要告訴她自己看到史蒂夫酒後駕車嗎?不管他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麼,她是有權知道史蒂夫仍在撒謊的事實的,特別是在威脅到女兒們的人身安全時。佩姬一臉狐疑地瞧著他。

「我們說明白了,你不會做蠢事吧?別跟裡面那倆傻子學,太瘋狂了。相信我,那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