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佩姬還是請了病假。安德魯給她發了簡訊,問候她有沒有好一點,但未收到回信。
染的風寒已經讓他精力全無,全身難受,無法入眠。他只能坐在羽絨被裡看了些無腦的動作片,一會兒瑟瑟發抖,一會兒大汗淋漓。每部影片的主旨都是告訴你,如果開車夠快,肯定會有姑娘主動脫掉上衣的。
第三天早上,他在去上班的半道上,沉重的雙腿好像在泥地裡跋涉,突然想起艾倫·卡特的葬禮就在今天。他不得不掉轉頭,攔了輛計程車。
牧師——一個長著豬一樣的小眼睛的矮胖男人——站在教堂門口迎接了他。
「親屬?」
「不是,議會工作人員。」安德魯說著,慶幸自己不是親戚,牧師剛剛唐突的質問聽上去真不怎麼舒服。
「啊,也對,當然,」牧師說,「那個,裡面還有一位女士,但看上去應該沒人再來了,所以我們抓緊開始吧。」他握起拳捂住嘴巴打了個嗝兒,鼓起的腮幫子就跟青蛙脖子似的。
教堂裡空蕩蕩的,貝麗爾坐在前排,安德魯走進來時把襯衫塞進了褲子,整了整頭髮。「你好啊,親愛的,」他走到貝麗爾身邊時,她說,「天哪,你沒事吧?你看上去憔悴了好多。」她說著,將手背放在了他的前額上。
「沒事,」安德魯說,「就是有點累,沒事。你還好嗎?」
「沒啥事,寶貝,」貝麗爾說,「不得不說,我很久很久都沒來過教堂了。」她壓低聲音耳語道,「我對上面那個長鬍子傢伙不怎麼感冒。艾倫也是,實話實說。真的,我肯定,他會覺得這些空話很有趣的。你知道佩姬來嗎?」
「恐怕她來不了了,」安德魯說著,為了以防萬一,回頭看了看門口,「很不幸,她病得不輕,但她送來了她的哀悼。」
「噢,沒事,別放在心上,」貝麗爾說,「那我們可以多吃點了。」
安德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貝麗爾在說什麼,直到他看到她手裡端著一個開啟了蓋子的特百惠飯盒,裡面裝滿了美味的小蛋糕。他遲疑了片刻後,拿起了一個蛋糕。
牧師出現了,他努力憋回了另一個嗝兒,安德魯很擔心佈道的水準,但謝天謝地,牧師的佈道情深意切。整個儀式中唯一的意外狀況是一個戴著棒球帽、穿著防水褲的男人衝了進來——安德魯猜測是一個園丁——推開了教堂門,低聲道出一句「噢,一派胡言」,卻正好讓在場的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隨後又溜了出去。
從頭至尾,貝麗爾都十分冷靜。而或許是因為在此次案件中投入了更多的個人感情,安德魯仔仔細細地聽著牧師的每一個字,眼眶裡噙滿了淚水,這讓他十分難為情。一陣羞愧感襲上心頭——他從來都沒見過這個男人,他沒有資格在這裡掉眼淚。但內疚只會雪上加霜,他最終沒能忍住,兩滴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還好,他趁貝麗爾發現之前擦乾淨了。如果她問起自己紅腫的眼睛,他歸咎於感冒就能矇混過關吧。
當牧師請他們跟自己一起念主禱文時,安德魯才意識到,剛剛他哭不是為了艾倫,更不是為了貝麗爾,而是因為他看到了未來的自己:在他死後,在一間透風的教堂裡舉行的葬禮,無人參加,只有四處的牆壁來回應牧師敷衍了事的悼文。
他們跟牧師禮貌地道別,交流十分客套。「對於握手這樣用力的人,我都覺得不能信任,他們會讓你覺得這是在過分彌補某種過失。」貝麗爾說。他們倆手挽手沿著教堂院子裡的小路走著,安德魯問貝麗爾是否需要送她去車站。「親愛的,別擔心。我還要去看兩個老朋友。是真的老朋友了。這些日子,希拉和喬吉之間,我覺得他們快十七週年了。」
他們走到小路的盡頭。教堂院子內長著高大挺拔的紫杉樹,風從中間呼嘯而過。九月也沒過幾天,但好像已經很久都沒見過諾森伯蘭郡八月的好天氣了。
「我走之前,你有時間喝杯茶嗎?」貝麗爾說。
安德魯撓了撓後腦勺:「很抱歉。」
「時間不等人啊,哈哈。等等,」貝麗爾在手袋裡摸索了一陣,找出一支筆和紙,「我會在這兒待幾天,留個聯絡方式給我吧。我有一個磚頭大小的老太太專屬手機,或許我們這周晚些時候可以找個機會碰面。」
「那太好了。」安德魯說。
又一陣狂暴的風掠過。貝麗爾整理了下帽子,握住了安德魯的手。
「安德魯,你今天能來,證明你是個好人。我知道,我的艾倫對此很是感激。保重。」
她慢慢走遠,風中的背影顯得很虛弱,走了幾步後,她轉頭走了回來。
「給你,」她從包裡撈出一盒蛋糕說,「跟佩姬一起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