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叫沃倫,享年五十七歲,當人們察覺時,他離世距今已有十一個月又二十三天了。他最後一次露面是在銀行兌換支票,等他回家後,便非常可憐地在一個鋪有蜂鳥圖案罩子的沙發上死去並且腐壞了。

公寓樓中剩下的另一間房沒有人住,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屍臭味並沒有引起鄰居的關注,也一直沒有人發現沃倫的死亡。安德魯還沒踏進公寓,就被臭味燻得直想吐。事實上,人們現在能發現沃倫死亡,只是因為他的房租和電、燃氣賬單扣款失敗。一個不幸的收債人——顯然是以一副反恐行動的緊張態勢,急匆匆地趕到公寓——眯著眼透過大樓信箱的縫隙,結果看到的是一群蒼蠅。

週日晚上,他們從諾森伯蘭郡回來的第二天,佩姬發了一條資訊過來,說她患了重感冒,第二天無法上班。而實際上,她不來,安德魯大大鬆了一口氣。經歷過這麼多事情後,他不確定自己還能否一如往常地與她共事。於是,幾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單獨進行了住所清查,臉上扣著一張浸滿了鬚後水的面具,鼓足勇氣準備踏進公寓。儘管他拼盡了全力,但仍然止不住地乾嘔起來。他把背包扔在了地板上,趕走了因驚擾亂飛的一群蒼蠅。他加快速度地工作著,分開一袋袋辨認不出的腐爛食物和髒衣服,尋找著一切能夠顯示親人的線索。在近兩個小時的搜查中,他一無所獲。找遍常規角落後,他不得不檢視了烤箱,那裡面擠滿了凝固的油脂;冰箱裡除了一盒小小的絲滑酸奶外,空空如也。到最後離開時,他也沒找到一丁點兒關於沃倫家人、藏匿現金的證據,他沒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一進門,他就脫光了衣服衝進淋浴間,將水溫調到自己能接受的最高溫,用光了一整瓶沐浴露,瘋狂地擦洗著每一寸皮膚。他滿腦子全是沃倫。如果在死前幾週一直活在那堆垃圾中,他會怎麼樣?他一直認為混亂點比整潔無瑕要好,可單單從感官上來說,真的很難接受一個人的生活條件如此惡劣。他之前肯定是神志不清,才會忽略那種處境有多糟糕。這讓安德魯想到了溫水煮青蛙,青蛙卻渾然不覺越來越熱的水。

之後,他回到了辦公室,全身散發的味道猶如「美體小鋪」吐了他一身。他進去發現卡梅倫端坐在梅瑞狄斯的瑜伽球上,雙眼緊閉在冥想,身旁放著的一杯水好像是一片氤氳起霧的沼澤水。

「你好,卡梅倫。」安德魯說。

卡梅倫保持雙眼緊閉,朝安德魯攤開一隻手,就像是一個夢遊的交警在示意想象中的車流停下一樣。健身球太大了,安德魯根本沒辦法從旁邊擠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所以只能等著卡梅倫結束這些奇怪的動作。終於,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頗具能量的呼氣聲,安德魯起初還以為是健身球被戳破了。

「下午好,安德魯。」卡梅倫一邊說,一邊極盡優雅地從那隻超大塑膠睪丸球上爬了下來,「住所清查完成得怎樣?」

「說實話,這可能是我接手以後碰到的最糟糕的案件。」安德魯說。

「這樣,你感覺怎麼樣?」

安德魯思考了一會兒,猶豫著是不是在試探自己。

「那個……很糟糕。」

「聽你這麼說,我感到很抱歉。」卡梅倫說著,把袖子捲起到肘部,一會兒又改變主意,放了下來,「今天,佩姬還不在,可憐的傢伙。」

「沒在。」安德魯說著癱坐在椅子裡。

「梅瑞狄斯和基思請了幾天假。」卡梅倫說著,手指沿著安德魯的螢幕上方滑動著。

「啊啊啊。」

「這就意味著只剩下我們倆……堅守著崗位。」

「沒錯。」安德魯說,不確定後續如何,猶豫著是否應該向卡梅倫提議,他走向啟蒙的下一步應該是一段強制的沉默。儘管清晰得可怕的是,卡梅倫早已有某類日程安排。安德魯看著他先慢慢走遠,突然猛地轉身打著響指,裝出一副要改變主意的樣子。

「對了,我們聊一聊不介意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為你泡杯花草茶。」

安德魯不知道是跟眼前這個傻子聊天——不管多短——更糟糕,還是他剛剛唸錯的「草茶」更糟糕。

安德魯不在的這段時間,小隔間又有了新的佈局。沙發上罩了藍色和紫色的沙發套,原來放咖啡桌的地方換成了一個懶人沙發,上面精心擺放著一本關於冥想靜坐的小書。安德魯很慶幸,這裡還沒有明顯可以掛風鈴的鉤子。

「期待週四晚上嗎?」卡梅倫問道。

安德魯茫然地望著他。

「該梅瑞狄斯請我們吃晚飯了。」卡梅倫說著,顯然對於安德魯忘掉的事實,感到很失望。

「噢,對,當然了,應該會……有趣。」

「你這麼認為?看,我知道上次克拉拉和我招待大家時,度過了挺開心的一個晚上……」

安德魯不確定自己是否要附和他的觀點,所以依舊保持著沉默。「但我相信這次聚會肯定會更放鬆的。」卡梅倫說。

他們抿了一口茶,安德魯偷瞟了一眼手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