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相信我,這個有用的。」

安德魯用顫抖的手從佩姬手裡接過一瓶巴氏牌蘇格蘭汽水,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謝謝。」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沒有比在長達四個半小時的聞起來有尿味的火車上的旅途更能緩解宿醉的了。」佩姬說。

蘇茜用胳膊肘碰了碰梅茜,示意她取下耳機。「媽咪說了‘尿’。」她說。梅茜翻了個白眼,又低頭看起書來。

安德魯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喝酒了。他的頭一陣陣地痛,每當火車拐彎時,一陣強烈的噁心感便湧上心頭。更糟糕的是,前一晚他幾乎斷片了。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記得佩姬和伊莫金看上去非常生氣。因為他們沒認真聽,所以自己提高音量,急匆匆地重複了三遍同一句子的開頭(「我是……所以,不管怎麼樣,我是……我是」),她們是這時候生氣的?如果他能自己爬上床而不是睡在沙發上就好了,但——該死——他現在想起來了,當時是佩姬把自己拖去沙發的。還好,她並沒有逗留太久,否則他還不知道要出多少洋相。此刻,理想狀態應該是他們像來時一樣營造出歡樂和冒險的旅行氛圍,可安德魯目前除了防止自己吐個底朝天,什麼也幹不了。更糟糕的是,他後面坐的那個小孩兒似乎特別喜歡踢安德魯的椅背,還一直在問他父親一系列越來越複雜的問題。

「爸比,爸比?」

「嗯?」

「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

「嗯……因為有大氣層啊。」

「什麼是大氣層呀?」

「是空氣和一些氣體組成的,可以保護我們不被太陽光曬傷。」

「那太陽又是什麼做的呀?」

「我……呃……查理,小熊去哪裡了呢?你的小熊比利怎麼不見了呢,呃?」

我希望小熊比利是強效鎮靜劑的暱稱,安德魯想道。他試圖催眠自己,但毫無用處。他注意到佩姬正在盯著自己,雙手交叉於胸前,表情難以捉摸。他緊緊閉起雙眼,佩姬陷入了一種特別難受的模式,一會兒睡過去,但很快就驚醒了。最終他打了個盹兒,醒來時滿心以為至少已經到了伯明翰南部,卻發現火車由於故障拋錨了,離約克郡還有好遠。

「對於延誤,我們表示由衷的歉意,」駕駛員說,「我們今天遇到了一些技術層面的難題。」顯然他沒意識到擴音器還開著,接下來的話讓所有的乘客彷彿拉開了魔術師的簾子,窺探到了後面的新大陸:「約翰嗎?對,我們完蛋了。即便能找到替換的車,也不得不把所有人在約克郡趕下車。」

在等上面提到的替換的車來之前,安德魯和佩姬跟其他幾百個旅客一樣,一邊拖著行李袋從車上下來,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但當被告知還要等四十分鐘車才來時,抱怨升級成了措辭強硬的話語。

短暫的小憩讓安德魯清醒不少,他現在已經清晰地回憶起昨晚自己是如何搞砸了的過程了,而且越想越恐怖。他正考慮如何開口,心裡籌劃著或許應該跟佩姬聊一聊,你懂的,聊聊所有這一切。正巧,佩姬剛從咖啡店給女兒們買來了薯片和蘋果,給自己和安德魯買了咖啡,安德魯便說:「對了,我們還是談一談吧。」

她彎下腰親了親蘇茜的頭。

「寶貝,這用不了多久。我們出去舒展下筋骨,不會走遠的。」

她和安德魯沿著站臺走了一會兒。

「所以……」佩姬說。

「是這樣的,」安德魯語速飛快,一邊咒罵自己插話,一邊急於渴求對方的諒解,「對於昨晚我真的很抱歉。就像你說的,我確實酒量不好。而且我知道,尤其是史蒂夫酗酒的事實,我還這麼做,真的是愚蠢到家了,我現在跟你保證——用我的生命起誓——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佩姬將手中的咖啡換到了另一隻手裡。

「首先,」她說,「喝了幾瓶啤酒醉醺醺的,確實有點惹人厭,但跟史蒂夫還差十萬八千里。你確實有點招人煩。史蒂夫已經成為一個問題了。」她吹了吹咖啡,「我沒告訴過你,他被解僱是因為上班的時候喝酒。那個白痴竟然在抽屜裡藏了一整瓶伏特加。」

「天哪,那確實很糟糕。」安德魯說。

「他聲稱自己正在尋求幫助。」

安德魯咬著嘴唇說:「你相信他嗎?」

「我真的不知道。說實話,我現在唯一能確認的就是,現在的狀況就是一團亂麻,不管怎麼樣都會有人受傷。」就在這時,喇叭響起了廣播前歡快的音樂聲,站臺上的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可惜只是一則火車不在此靠站的通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