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公平地講,如果你真的分析一下情況,研究下資料,就可以從這些資料中得出結論:安德魯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算喝醉了。他正和傻笑的蘇茜在伊莫金的客廳中起舞,跟著埃拉的《快樂交談》沙啞地唱著歌。他們現在已經結成了最堅實的友誼同盟。

安德魯仍然不能相信那天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情。從牽起佩姬的手,無意識地往前走的那刻起,他就好像靈魂出竅般地不受控制。記憶突然變得既清晰又模糊。他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額頭輕輕觸碰在一起,閉著雙眼,直到佩姬開口打破了沉默:「好了,我真的沒有預見會發生這種事情。」

在走回停車場的路上,安德魯彷彿磕了藥似的。在回家途中,他都在試圖閉上笑得合不攏的嘴。窗外的田野飛掠而過,他偶爾瞥見海面上閃爍的陽光。英格蘭八月裡陽光明媚的一天。完美。

「真是不尋常的一天啊。」回到伊莫金家時,佩姬感嘆道,彷彿他們剛剛出門散了個步,看到了地上跌落的一個奇怪的鳥巢一樣。

「噢,我不知道。這所有的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再平常不過的。」安德魯說著,靠過來想要吻她,但她笑著輕輕把他推開了。「別這樣!萬一被人看見怎麼辦?你先別說,起先只是長椅上的退休老人,而不是……」伊莫金或是孩子們,是她未出口的話。咒語或許沒有完全被打破,但肯定已經部分失效了。正當安德魯要下車時,佩姬誇張地環顧了四周後,側身過來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隨後快速地轉向鏡子開始補妝。安德魯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在路上就蹦跳起來,像莫可姆和懷斯一樣。

在客廳伴隨著埃拉的音樂起舞也同樣適用。一直沉浸於小說而忽略了所有人的梅茜,直到歌曲結束才詢問起歌手的名字。安德魯雙手合十,好像在莊嚴地禱告:「我的朋友,那就是埃拉·菲茨傑拉德,迄今為止全世界最偉大的歌手。」

梅茜微微點頭表示同意。「我喜歡她。」她說,語氣像是經過了冷靜的深思熟慮,好裁決一場熱烈的辯論似的。說完後便又低頭讀書了。

安德魯正要換首曲子——他覺得當下很適合放《太熱了》——而從伊莫金車庫裡的存酒冰箱裡再拿瓶啤酒顯得更為重要,就在那時,佩姬站在客廳門口召喚著姑娘們去幫她擺桌子。

安德魯拿回了一瓶啤酒,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允許自己這一刻完全放鬆下來享受著一切。他沉浸在音樂的世界中,聽著走廊傳來的輕快的聲音,聞著廚房飄來的香味。一切都令人陶醉。他認為,這應該是政府計劃中的一部分:每人每年至少有一個晚上,可以有權陷在軟軟的墊子裡,肚子咕咕叫著等待著享用意式餛飩和紅酒,聽著隔壁房間的閒聊,感受到,即便只有短暫的一秒,自己還是有人在乎的。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之前自己憧憬的夢想有多自欺欺人,那隻不過是真實世界最無力的翻版而已。

聽完《太熱了》後,安德魯走到廚房,詢問著自己能否幫上忙。

「你可以給姑娘們打下手。」佩姬說。

安德魯行了個禮,佩姬正好轉過身去,沒有看到。她和伊莫金不得不在狹小的空間內切、剝、攪拌,就像精心設計過的舞蹈動作一樣,她們巧妙地避開了彼此。然而,已經喝得爛醉的安德魯卻在幫忙的同時帶來了越來越大的麻煩。在別人的廚房裡找東西,你永遠都會不得要領,所以,他自信滿滿地開啟餐具抽屜時,卻只找到了一張三明治吐司機的保修卡,而本應該裝有酒杯的櫥櫃裡卻放著一隻新潮的蛋杯——一隻被挖空了背的豬造型,還有幾根生日蛋糕蠟燭。

就在安德魯試圖拉開伊莫金身旁一個錯誤的抽屜時,她儘量抑制聲音中的失望,說:「安德魯,安德魯,酒杯在上面左邊的抽屜,刀叉在這裡,水壺在那邊,鹽和胡椒在這兒。」她就像站在邊線上的足球經理指出防守隊員的盯防目標一樣,指出每個物件的擺放地,安德魯稱她為「領班」,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意的稱呼,伊莫金聽到後也稍稍停下了手中的調味工作。

晚餐擺上了桌,安德魯坐在桌邊,喝著面前擺的一瓶剛開的啤酒,還有一些蘇茜給他的品客薯片(她往自己嘴巴里塞了兩片,活像個凸出的鴨嘴)。他沉浸在這氛圍中,喝著酒。廚房跟屋內整體設計風格類似,保養得體但極具個性——窗臺上一個古怪的花瓶裡插了一束花,牆上印著一幅女性烹飪以及喝酒的圖片,還寫著「我喜歡一邊喝酒一邊烹飪——有時還會把酒倒進菜餚」。窗臺上起了一層霧氣,上面出現了幾個手印和一個畫得歪歪扭扭的心形。

「我一直都不確定要不要吃辣椒尖,」佩姬好似在自言自語,「不想讓別人生病,也不想浪費食材。於是我就一邊啃一邊走到垃圾桶邊,把剩下的扔掉了。」

天哪,安德魯想道,忍不住打了個嗝兒,我想我一定是戀愛了。

正如古老的飲酒格言所說:先喝啤酒,再喝紅酒,相安無事;喝完六瓶啤酒後再來半瓶紅酒,那麼你就會頭暈目眩,堅信自己的故事要比其他人講的重要得多。

「嗯,是,對呀……」安德魯含糊地說,「對。」

「你們之前在廚房?」伊莫金提示道。

「對的,伊莫金,我們之前在!但當我們想到他們經常會把僅有的錢——現金,你懂的,捲進襪子或是樂購袋子後再塞到床墊下時,我們就去檢查臥室了。所以,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不管怎麼樣,我們就進去了——是不是啊,佩姬?」

「嗯嗯。」

「在那之前我們都覺得這個男人挺安靜,挺正常的……」

「安德魯,我不確定這個是不是妥當……在孩子面前?」

「噢噢,沒事的!」

佩姬在桌下拉起他的手,使勁捏了捏。過了很久之後,他才意識到那其實是讓他閉嘴的舉動,而不是向他表露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