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知道事情很複雜。」安德魯說,因為在此類對話中,這句話貌似出現的頻率很高。

「確實是,」佩姬說,「而且,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最近腦子有點亂。或許是我一直沒好好考慮,但我真的是有點,那個……魯莽。」

安德魯用力嚥了一口口水。

「你是指我們倆?」

佩姬先用雙手將頭髮往後箍得緊緊的,後又一下子鬆開。

「聽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後悔昨天發生的一切,一秒都不後悔,這是我的真心話。」

她馬上就要提到「但是」了。安德魯的直覺告訴自己,即將到來的轉折比進站的火車速度還要快。

「但是,事實……」正當佩姬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說時,疾馳而來的火車發出了兩聲熟悉的鳴笛聲,提醒著旅客要靠後站。「我只是在想,」佩姬朝安德魯走近了幾步,將嘴巴靠近他的耳邊,確保自己接下來的話不被衝過來的火車聲音蓋住,說,「我只是不想你被衝昏了頭腦,發生的一切算是個小甜蜜的瞬間。但下不為例。因為遇到你,跟你成為朋友真的是太神奇太美好了……可我們最親密也只能到朋友了。」

火車隆隆開過,消失在隧道盡頭。安德魯真的很希望自己就坐在那班火車上,隨之一起消失。

「你理解我的意思嗎?」佩姬說著,後退了一步。

「嗯,當然。」安德魯說著,用一種自認為漫不經心的方式擺了擺手。佩姬握住了他的手。

「安德魯,求求你別因此難過。」

「我沒有難過,真的,一點兒都沒有。」

他能從佩姬看自己的表情中得知,自己的偽裝毫無意義。他的肩膀沉了下去。

「我只是覺得……我真的覺得,我們之間確實有感情。就不能再試試嗎?」

「沒那麼簡單,不是嗎?」佩姬說。安德魯從來都沒感到如此可悲、絕望。他必須繼續,繼續嘗試。

「是不簡單,你說得對。但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們可以離婚,不是嗎?這是選擇之一。很難——顯然易見——孩子們,還有各個方面,但我們能挺過來的。然後組建一個家庭。」

佩姬用手捂住嘴巴,五指大大分開。「你也太天真了吧?」她說,「全宇宙都找不出一個地方可以如此順利、迅速地解決問題,更別提要理清所有的邏輯,確保不會傷害任何人了。安德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凡事都要考慮後果。」

「我想得太超前了,我知道。昨天還是有意義的,不是嗎?」

「當然了,但是……」佩姬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必須為我的女兒們考慮,那意味著,我必須時時刻刻都要保持最佳狀態,可以在她們需要我的時候隨時出現。」

安德魯剛要開口,就被佩姬打斷了。

「而且,現在,在經歷了跟史蒂夫的一切後,我真正需要的——雖然這聽上去不好聽——是一個善解人意的朋友,善良並且支援我。一個誠實的朋友,一個我可以信賴的朋友。」

本來官方給出的承諾是增開一輛車,而事實上,他們被迫擠上了下一班已經滿員的列車。這是個人人為己的世界,安德魯還是設法搶佔了一個車門,讓佩姬和姑娘們趕在投機分子們之前上了車。最後,他自己擠不過去跟她們會合,只好窩在走廊,在自己笨重的紫色帆布背包上勉強坐了下來。對面的廁所門壞了,一直都在開開合合,空氣中充斥著尿液和化學物質的混雜氣味。他身邊的兩個青少年正在用平板電腦看電影——兩個男扮女裝的老太太角色扮相怪異,放了個屁後又掉進了蛋糕裡——兩個青少年全程面無表情。

火車最終抵達了國王十字站,當他們慢吞吞地下車時,安德魯才發現自己的火車票不見了。他甚至都懶得跟工作人員解釋,只是又掏錢補了張票,過了關。安檢欄杆的另一側,他看到蘇茜由於長途跋涉後,發小孩子脾氣擰在一起的小臉蛋,但讓安德魯驚訝的是,她還是在看到自己的第一時間奔了過來,熱情地抱著他告別。梅茜選擇了正式的告別方式——握手,但也飽含深情。正當姑娘們為了剩餘草莓夾心糖的歸屬而爭吵時,佩姬小心翼翼地靠近安德魯,像是他可能試圖繼續先前的對話似的。察覺到這點後,安德魯勉強擠出一絲令人安心的微笑,佩姬放心了,湊上來擁抱了他。安德魯剛想抽身,卻被佩姬抓住手。「在經歷了這麼多後,我們不應該忘記,我們真的找到了貝麗爾!」她說,「畢竟這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

「當然。」安德魯說。這種親密接觸,太痛苦了。他決定假裝手機震動了起來,一邊道著歉一邊倒退著,用一隻手指堵著另一側耳朵,彷彿是為了擋住車站的噪聲。他朝一根柱子走去,手機還放在耳旁,一邊默默地動著嘴巴假裝在跟人講話,一邊看到佩姬帶著姑娘們走遠,最終消失在人潮中。

之後,他看著眼前破舊的公寓樓,它在過去的一週內好像一下子舊了十年。他考慮著是否要找個咖啡廳或什麼地方再坐幾個小時,至少能假裝自己不在家。他回想到當初離家時自己反常的匆忙、打破常規的改變讓他感到震驚,但同時能與佩姬長時間共處又讓他興奮得頭暈目眩。他匆匆關掉電腦——被背包壓得喘不過氣來——從樓梯上衝了下來,衝出了大樓。

最終,他鼓起勇氣進了門,走在公用走廊裡,聞著熟悉的鄰居的香水味,看著牆上的磨損汙漬,燈光一閃一閃的。

正要開門的空兒,他明顯聽到屋裡有聲音。天哪,不會真是進賊了吧?他咬緊牙關,把背包甩到前面當作臨時盾牌,用鑰匙開了鎖,把門撞開。

他站在那裡,光線忽明忽暗,心怦怦直跳,意識到那個聲音是遠處角落裡的唱片機發出的。他離開時太匆忙了,沒有關好,所以唱針在跳,一直髮出同一個音符的聲,一圈一圈地來回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