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嗯,我有兩部手機。一部是工作手機,用了好多年了。我不確定卡梅倫知不知道第二部手機的事,所以你們懂的,最好保持緘默!」

安德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混亂的解釋。佩姬和伊莫金都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語什麼,他就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越說越多,坑越挖越大。謝天謝地,她倆只是目光空洞地看著他,就像兩個無聊的海關官員無視著面前一個正在奮力地解釋陷入困境的外國遊客一樣,而浪漫言情喜劇高潮部分的到來也吸引了她們的注意力,不停地閒聊著。

安德魯原以為,他們第二天一大早就會去巴特書店,可佩姬和伊莫金另有計劃。接下來的兩天,他們乘船去了法恩群島,在那裡,安德魯先是被海鸚的糞便突然襲擊(蘇茜很開心),再是在狂風大作的海邊散步時,不時地停下飲茶吃蛋糕(伊莫金很開心),最後回到伊莫金家裡享用美味的晚餐,佩姬有兩次靠在安德魯的肩膀上睡著了(安德魯很開心)。

一個人回到客房時,他的思緒回到了先前偷聽到的對話中。

「那,好吧,那你對他有意思嗎?」

「……我也不會回答你這個問題的。」

「對他有意思。」除了男女之間的好感,那句話還有別的意思嗎?或許只是一個純粹的人類學研究角度——佩姬正準備進行科研領域的研究:一個矮胖的人類標本,經常被觀察犯蠢。不管是哪種解釋,佩姬都拒絕作答,根據安德魯之前看了那麼多期《新聞之夜》的經驗推斷,這意味著她在迴避說實話。他期待著伊莫金已經對她施行了全面的審問。

終於,他們在第五天早上去了巴特書店。安德魯感覺得到,佩姬一直在拖延,不是她喪失了興趣,而是她很怕這次拜訪會以失敗告終。

孩子們跟伊莫金留在家裡,伊莫金答應給她們做一個濃郁的巧克力蛋糕,裡面的巧克力容量足以讓布魯斯·波格託突發糖尿病而陷入昏迷。佩姬徵用了伊莫金的座駕歐寶雅特,伊莫金闡述了車子本身存在的各種各樣的問題以及應對措施,大多數都是通過擊打怒罵來解決。

「渾蛋。」佩姬咕噥著,前後猛烈地推拉著變速桿,還拿她初戀男友哭鼻子的事開玩笑,這讓安德魯有點受不了,搖下車窗透了透氣。

他們經過了一塊路牌,上面寫著離阿尼克還有十五英里。

「我有點緊張,」安德魯說,「你呢?」

「不知道。嗯,有點吧。」佩姬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後視鏡,因為他們正在匯入一條雙車道。

他們開得越遠,安德魯的憂慮和不安就越發嚴重,他們離書店越近,他們的冒險就越接近終點。他們最後極有可能會失望而歸,艾倫的最後一程也只有他們和一名冷漠的牧師相伴。然後又恢復週而復始的平凡工作。

他們又經過了一個通往阿尼克的路牌。還有五英里。有人用鮮紅色的筆跡在上面留下了單詞「狗屎」的塗鴉,沒什麼創意。安德魯想到之前難得參加過的一次學校出遊,在從牛津的阿什莫林博物館返回的途中,也看到過類似的塗鴉。印象裡,傍晚的天空被烤成了粉色,在它的映襯下,電線形成了一張空白的樂譜,安德魯的視線停留在上面,就在那時,他看到了遠處柵欄上用白色粗體字寫的話:「我為什麼每天都這樣做?」雖然當時並未理解其中引誘通勤者的資訊,但他記住了這句話。就好像他的潛意識在說:因為你現在太年輕了,只會擔心賈斯汀·斯坦莫爾會不會又要和你惡作劇,所以這句話對你來說並無太大的意義,但三十年過後,你可能就會深有感觸了。

他往前坐了坐。

或許他對佩姬和盤托出算了。就現在。在車裡。在一輛雙車道上行駛的悶熱的沃克斯霍爾歐寶雅特中。

他在位子上挪了挪,對於未來一半興奮,一半害怕。一切都會真相大白。不僅僅是他對她與日俱增的感情,更是坦白那個彌天大謊。佩姬肯定恨他入骨,或許永遠都不會理他,但最壞也就是……如此了。這種殘酷的痛苦折磨——死死抓住一些並不能提供安慰的虛無。如同在靜電噪聲中突然找到的無線電訊號,他意識到:謊言永遠都站在真相的對立面,而真相是唯一讓他擺脫痛苦的東西。

「你怎麼老是動來動去的?」佩姬說,「很像我那條拿屁股在地上蹭來蹭去的老狗。」

「抱歉,」安德魯說,「就是……」

「什麼?」

「……沒事。」

一走進書店,安德魯就看不到佩姬了,他馬上被頭頂那五英尺的場景吸引了過去。一輛漂亮的深綠色火車——艾蔻特公司生產的維多利亞式na級別,如果他沒認錯的話——正在書架上方搭建的軌道上優雅駛過。走廊上的空隙架起了標牌,上面寫著不同的詩歌。最近的一塊上面寫著:

方升的皓月又來窺人了——

月喲,你此後仍將時盈時耗

火車飛馳而過,帶起了一陣微風。

「真是幸福的天堂。」安德魯自言自語道。在剛才車上的經歷後,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讓脈搏恢復正常,那身處此地就是最好的途徑。他留意到身邊還站了個人。他瞥了一眼,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開襟羊毛衫的高個子男子,雙手搭在背後,抬頭看著火車。他和安德魯互相點點頭打著招呼。

「對這個滿意吧?」那個男人問道。安德魯只記得歷史劇中難對付的妓院老鴇說過這句話,雖然問得非常不合時宜,但同時,他對眼前的一切感到由衷的滿意。

「真令人著迷。」他說。那個男人點了點頭,有那麼一會兒,眼睛沉醉地閉了起來,彷彿在說:「老朋友,歡迎回家。」

安德魯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慢慢地轉身環顧著四周。顯然,他不是那種會使用「氛圍」一詞的人,但如果他一定要用這個詞,那麼學薩莉之前的說法,就是巴特書店的氛圍並不是太適合他。這裡太平靜了、太安靜了。人們懷著敬意瀏覽著書架,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從書架上取書都非常謹慎,小心翼翼的程度不亞於從土堆裡挖出古老陶器的考古學家們。安德魯從報上得知,這家店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在這裡發現了「保持冷靜,繼續前行」最原始的海報。這句標語之後被廣泛改編,多得都令人厭煩了——梅瑞狄斯在辦公室放了個杯子,上面就印著「保持冷靜,踐行瑜伽」,或許是寫在陶器上最平淡無奇的句子了吧——但在這兒,這個標語還是非常適合的。

但他們並不是來感受氛圍的。安德魯找到了深陷在椅子裡的佩姬,她看上去舒服得令人髮指,雙手交疊枕在腦後,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啊,」安德魯走過來時,她呻吟道,「我想我們還是快點做正事,是吧?」

「我想我們最好開始了。」安德魯說。

佩姬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伸出了雙手。起初,安德魯盯著眼前的雙手不知所措,隨後迅速上前將佩姬拉了起來。他們肩並肩站著,靠在一起,看著收銀臺旁邊井然有序的隊伍。

「開始吧。」安德魯說,搓著雙手,示意要開始行動了,「我們就直接上去問他們,有沒有一個名字以‘貝’開頭的人在這裡工作過?」

「除非你有更好的建議?」佩姬說。

安德魯搖了搖頭:「你去說嗎?」

「不要,」佩姬說,「你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