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安德魯用力把門撐開,引得站臺上的檢票員大發雷霆,連前廳的旅客也肆無忌憚地發出不齒的噓聲。佩姬發了瘋似的把孩子推到火車上,自己也跟著跳上車後,安德魯才鬆開車門。

「哇,這是我有史以來做過的最叛逆的事情了,」他說,「我覺得這跟跳傘後的感覺不相上下。」

「你真是個搗蛋鬼。」佩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說。當她看到他時,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哇哦,你看上去……」

「什麼?」安德魯說著,下意識地用手梳理著頭髮。

「沒什麼,只是……」佩姬從他的外套上摘了一小撮棉花下來,「不一樣了,僅此而已。」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接著火車慢慢開動起來。

「我們得找到座位。」佩姬說。

「對,好計劃。」安德魯說著,突然放下了顧慮,「帶路吧……可愛的……麥克達夫。」

而佩姬將注意力轉向了乖乖跟在身後的兩個女兒,似乎沒聽到剛才的話,這讓安德魯大大鬆了一口氣。他決定還是擇日再放下一切吧。或許等他死的那天。

「孩子們,跟安德魯問好。」佩姬說。

對於跟佩姬女兒們的碰面,安德魯曾擔心得跑到分論壇去徵求意見,當時他們正在激烈卻友好地討論著從驅動車輪取下閥動裝置鉸鏈的最佳方式,等一結束,他立即提出了即將與佩姬孩子的見面讓他坐立不安的話題。

「這聽上去可能很奇怪,」「砰砰67」寫道,「但我能給出的最好的建議,就是不要把他們當成孩子看待。不要用那種居高臨下、慢條斯理的講話方式。他們馬上就會識破這種廢話的。就跟成年人說話一樣,一直問他們問題就行了。」

所以,基本上要抱著懷疑和不信任的態度。安德魯暗暗想著。然而,他答道:「謝謝,夥計們!」他竟然也成了用「夥計」這個詞的那類人,在隨後的整整兩個小時內,他都沉浸在對此深深的憂慮中。

結果,佩姬的大女兒梅茜,一路上都埋頭在讀一本書,自得其樂,根本顧不上理他們——只是偶爾抬頭問問到了哪兒,又或是書中某個字的具體意思。而小女兒蘇茜,全程都是以「你願意」的句式提問,這比安德魯之前預料的要容易對付多了。她的眼睛閃著光,給人一直在笑的印象,所以安德魯很難嚴肅地對待本來需要認真回答的問題。

「你願意做一匹可以穿越時空的駿馬,還是一塊會說話的大便?」是剛剛提出的難題。

「我可以問一個相關問題嗎?」安德魯問道,「那就是佩姬——我指的是你的媽媽——還有我的日常工作。」

蘇茜打了個哈欠,陷入了沉思。「對對對,好吧。」她說,顯然對這個誠實的回答感到滿意。

「嗯,」安德魯突然意識到,佩姬和蘇茜兩個人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他強裝鎮定地說,「馬會講話嗎?」

「不會,」蘇茜說,「就是一匹馬。」

「沒錯,」安德魯退步道,「但大便會講話。」

「所以?」

其實安德魯並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的問題在於,」佩姬說,「你一直試圖用邏輯來回答問題。可現在,邏輯派不上用場。」

蘇茜鄭重地點了點頭。坐在她旁邊的梅茜閉上了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於不斷被幹擾感到生氣。安德魯不得不壓低聲音。

「好吧,那我選駿馬。」

「這很明顯啊。」蘇茜說著,對於安德魯花了這麼長時間才作出選擇表示出大大的困惑。她撕開一袋青檸果凍,沉思片刻後,將其遞給了安德魯。

火車蜿蜒地駛入紐卡斯爾,泰恩橋在陽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佩姬拿出了艾倫和貝的合照。

「你們怎麼想,孩子們?覺得我們能找到這位女士嗎?」

梅茜和蘇茜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

「她們或許是對的。」安德魯說。

「嘿,」佩姬說著,輕輕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你跟誰一夥兒呢?」

佩姬的妹妹,伊莫金,自稱是「擁抱達人」,安德魯不得不屈服於胸部豐滿的她給自己的熊抱歡迎。她開著一輛纏滿膠帶的車,載著眾人往家裡駛去,安德魯和小姑娘們坐在後排,看上去像一個笨拙的大哥哥。

那天早上,伊莫金顯然忙得不可開交,廚房裡堆滿了蛋糕、餅乾和布丁,還有一些安德魯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食物。

「看得出來,你現在開始承辦鎮上的宴會了。」佩姬說。

「噢,得了吧,你們都需要胖一點兒。」伊莫金說。安德魯很慶幸,雖然擁抱不可避免,但戳肚子明顯僅限於家庭成員之間。

那晚晚些時候,等孩子們上床入睡後,伊莫金、佩姬和安德魯在客廳看了半部浪漫言情喜劇,當出現了一個關於體液的可怕畫面時,伊莫金及時地插嘴,開始詢問起艾倫和鴨子的事來。

「說真的,你從來都沒看過那種場面。」佩姬說。

「好吧,你們這麼做真的很貼心,」伊莫金忍著哈欠說,「我是說,你們顯然都瘋了……」

佩姬開始解釋理由。她雙腿蜷縮靠向一側坐著,身上的套頭衫從肩膀滑落下來。安德魯感到胃部一陣疼痛。就在那時,他環顧四周,發現伊莫金正在盯著自己。更確切地說,是她看到自己正在盯著佩姬。他把目光移開,專心看起電視來,慶幸屋內光線昏暗,遮住了自己發紅的臉頰。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伊莫金可不好騙,就在他這麼想的當口,她打斷了佩姬關於男主角愛爾蘭口音的質疑。

「你妻子對於找到這個人的看法是什麼,安德魯?」她說。

好吧,她會怎麼想呢?

「說實話,對此她沒發表太多意見。」他說。

「有意思。」伊莫金說。

安德魯希望事情到此結束,但伊莫金不依不饒。

「她肯定會很好奇,不是嗎?」

「伊莫金……」佩姬說。

「怎麼了?」伊莫金說。

「說實話,我在家很少談及工作。」安德魯說著,自認為這樣的回答確實也是真實的。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伊莫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