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是說,對那種老胳膊老腿有好處,我打賭。」她說。

「還有柔韌性。」梅瑞狄斯說著,瞟了一眼基思,後者得意地笑了笑,又對著軟麵包卷狠狠咬了一大口。

「我知道了,」卡梅倫突然恢復了一貫的開朗本色,讓眾人大吃一驚,「我出去買個蛋糕如何?」

「買個……蛋糕?」安德魯說。

「是的,安德魯,買個蛋糕,買個大大的美味的蛋糕。現在就買。作為對你們辛苦勞動的犒勞。」還未等眾人說話,卡梅倫不顧外面的瓢潑大雨,連外套都沒穿,就走了出去。

基思將手指吸得乾乾淨淨。

「賭五十英鎊他會出現在明天早上的報紙中。」

佩姬翻了個白眼。「別這麼說話。」她說。

「真是抱歉啊。」基思竭力裝出一副高傲的姿態說。梅瑞狄斯咯咯笑了。「還有,」基思繼續說,「如果他出局了,或許我們能保住自己的飯碗。」

似乎,沒人回應他的話。整個辦公室清楚地聽到基思給了手指最後的吸吮。

快點,快點,快點。

安德魯不停地來回踱著步,將火車前廳的範圍用到了極致。火車計劃於九點零四分離開國王十字車站,而他和佩姬約定八點半在中央大廳集合。回想起來,當她提到「八點半左右」時,他就應該有所警惕了。

那天早上,他總共給她發了三條訊息。

「剛到大廳。你到了告訴我。」八點二十分發出。

「我在二號站臺。在那裡見嗎?」八點五十分發出。

「你快到……?」八點五十八分發出。

他不能將真實想法寫出來,其實他想說:「你究竟在哪兒?」但他希望省略號傳達了大概的主旨吧。

他將一隻腳伸到火車門外,準備隨時不顧一切地把門撞開。當然,他也可以直接下車,雖然他們此次買的是特定票,不能退——但顯然,他並不關心這種事情。他低聲咒罵著,衝到行李架旁準備取下背包。理想情況是,他會帶著一隻優雅的小行李箱,像bbc第4頻道的穿著白色亞麻套裝的旅行紀錄片製作人一樣,拖著它在佛羅倫薩穿梭。但實際上,他揹著的是一隻巨大、笨重的亮紫色背包,曾經有一段時間,包裡裝滿了他一生擁有的所有物品。雖然他沒有升級背包,也沒有為旅行添置一套亞麻西裝,但他已經斥巨資將衣服大換血了一番:四條新褲子、六件新襯衫、幾雙粗革皮鞋,最大膽的便是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了。除此之外,他還進行了每季度一次的理髮,選了一家比平時更高檔點的髮廊,買了一瓶理髮師在未經本人許可就噴在臉上的帶有濃烈檸檬味的鬚後水,聞起來像一款精緻的甜點。同時,當他看到自己在理髮師鏡子中的形象——全套新衣服加新發型時,他竟然異常滿意。自認為長得帥是不是太過分了?甚至或許——他敢不敢說——有點像肖恩·比恩?他內心竊喜,期待著佩姬對自己新造型的反應,但當他趕到車站時,隨之而來的陌生感比往常來得更加難為情。好像車站的每個人都在對自己評頭論足。「好吧,好吧,好吧,」一個上流社會男子似乎一臉輕蔑地盯著他的夾克想,「對於一個一看就知道,平時用的是洗髮水和沐浴露二合一的中年男子來說,這個時尚選擇可真夠前衛的。」

安德魯感覺屁股有點癢,尷尬地發現,原來是襯衫的商標沒撕掉。他撕扯著商標,又拉又拽,終於扯掉了。他將其塞進了口袋裡,低頭看了看錶。

快點,快點,快點。

還有兩分鐘發車。他無可奈何地將背包往背上一甩,差點摔倒。他最後看了一眼站臺。就在那時,佩姬奇蹟般地出現了,兩個女兒跟在一邊,朝檢票員揮舞著車票,衝過欄杆。她們三個有說有笑,催促著彼此。佩姬也背了一個大得可笑的背包,鬆鬆垮垮的,隨著跑步在背上甩來甩去。她掃視著車廂,直到看到了他。「安德魯在這兒呢,」他聽到她喊道,「你們這兩個拖沓鬼趕緊的——朝安德魯進發!」

她們距離自己只有幾英尺遠了,安德魯突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停在這一秒,將這一瞬間永遠封存。看到佩姬朝自己奔來,他好像找到了存在感,能夠主動進入另一個人的生活,或許他不再是一團碳水化合物,只能慢慢耗著沉入未上漆的棺材;他既幸福又疼痛,好似被人緊緊抱住連氣都喘不上時的純粹感覺。就在那時,他突然意識到:對於未來,他可能並不清楚——痛苦、孤獨和恐懼或許仍會折磨著他,直至灰飛煙滅——但僅僅感覺到事情可能會有轉機,在他看來就是一個新的開始,好像感覺到兩根火柴摩擦起火的第一絲溫度,那第一縷青煙。

英國著名占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