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辦公室時,安德魯感到天旋地轉,他拒絕了卡梅倫和佩姬護送自己回家的好意。他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一個人靜靜。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拿起話筒,撥通了卡爾的號碼。但薩莉的丈夫——薩莉的鰥夫——並沒有接電話。而是,一個自稱為「卡爾最好的朋友,雷切爾」——成年人這麼介紹自己非常奇怪,特別是在這種情境中——接起了電話。
「我是安德魯,薩莉的弟弟。」他說。
「哦,是你呀,安德魯,你還好嗎?」還沒等安德魯回答,對方就說,「很遺憾,卡爾說家裡已經沒地方給你住了。所以你必須住到街角的經濟酒店,就在教堂附近——舉行葬禮什麼的。」
「噢,沒問題。已經安排好了嗎?」安德魯說。
一陣沉默。
「你瞭解我們的卡爾啊,他做事井井有條。我確信他不會用這些小事來煩你的。」
不久後,他坐上了倫敦開往紐基的火車,當眼前的混凝土建築換成了雜樹林,他內心感到的不是悲傷,甚至一點兒難過也沒有。是負疚感,此刻的他充滿了負疚感。內疚自己哭不出來。內疚自己竟然由於懼怕葬禮,甚至冒出取消行程的念頭來。
當乘務員檢票時,安德魯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票。當最終在夾克內層口袋裡翻出票時,安德魯為浪費了乘務員的時間而一再道歉,以至於後者都覺得過意不去,伸出手拍了拍安德魯的肩膀,告訴他不必在意。
他在潮溼的經濟旅館待了整整一週,聽著外面的海鷗哀號,剋制著自己馬上乘車離開,返回倫敦的衝動。葬禮當天早上,他早餐吃了一碗不新鮮的麥片,店主從頭到尾抱著胳膊站在角落裡盯著自己,就像死囚監牢的獄警監視享用最後一餐的死刑犯一樣。
抬著棺材走進火葬場,他意識到,除了卡爾,自己對其他幾個抬棺材的人一無所知,但直接問又不禮貌。
卡爾——雖已年過五十,但身體還是健康得令人髮指,打扮時尚有型,花白的頭髮,佩戴著一塊價值等同於一個小市鎮的手錶——從頭到尾,都堅忍地高昂著頭,眼淚簌簌地順著臉頰滑下來。站在旁邊的安德魯一臉尷尬,垂在身旁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就在棺材穿越幕簾的瞬間,卡爾發出了一聲低沉、哀傷的低吼,絲毫不在意正受著自我意志折磨的安德魯的反應。
在之後的守夜中,他周圍充斥著從未謀面的人,更別提與他們之前有過交流了,數年來,此刻的他更覺孤獨。他們待在卡爾的房子裡——在他那個專門發展「賽諾秀」的欣欣向榮的瑜伽事業辦公室中。原本屋內擺放的瑜伽墊和健身球被暫時清空,騰出來的空間裡塞了張支架臺,上面的空間勉強可以擺放常規的守夜祭祀用品。安德魯記起母親在世時難得的笑容,當時她正擰著安德魯的耳朵吩咐他去燒水,惟妙惟肖地模仿著一段維多利亞·伍德劇本中的臺詞:「總共七十二個軟麵包卷,康妮。你切,我擺。」它描寫的是在得知某人死訊後英國人的典型反應。
在嚼著一塊溼乎乎的香腸卷間隙,他突然發覺有人在盯著自己。果不其然,房間對面的卡爾正朝這邊望過來。他脫了西裝,換了件寬鬆的白襯衫和卡其色亞麻褲子,光著腳。安德魯不經意地瞧見了他手上仍戴著那塊價值不菲的手錶。意識到卡爾要走過來了,安德魯趕緊放下紙碟,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樓,衝到了洗手間。謝天謝地裡面沒人。他洗手時,目光鎖定窗臺上一個裝飾華麗的白盤,上面放著一個剃鬚刷。他拿起刷子,手指慢慢地滑過刷毛,彈出的粉末灑落在空氣中。隨後,他又將其放在鼻子旁,一種熟悉、濃郁的奶油味衝擊著嗅覺。這是父親的剃鬚刷,之前由他母親一直收藏在浴室,他不記得之前跟薩莉談論過它。她肯定對這個物品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寄託,所以才想要一直保留在自己身邊。
就在那時,有人敲了敲門,安德魯迅速將刷子塞進了褲子口袋。
「馬上就好。」他說著,稍作停頓後,臉上擠出一個抱歉的微笑。等他出去時,看到卡爾抱著雙肘站在外面,襯衫後隱隱露出發達的肱二頭肌的形狀。湊近時,安德魯發現,卡爾的眼睛由於哭泣而又紅又腫。他聞到了卡爾身上散發的鬚後水的香味,濃郁而沖鼻。
「抱歉。」安德魯說。
「沒關係。」卡爾說著,並沒有給安德魯讓路的意思。
「我想我可能馬上就走了,」安德魯說,「回程路挺長的。」他補充道,原本他不想顯得這麼防備。
「你一早就這麼想的。」卡爾說。
安德魯選擇忽略他的評論。「那有機會再見了。」他說完,繞過卡爾,朝樓梯走去。
「畢竟,」卡爾說,「薩莉不在了,對你來說肯定容易多了吧。」
安德魯在樓梯最高處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卡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