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哪,你至少長高了二十英尺。」

「嗯。」

「學業順利嗎?」

「嗯,挺好的。」

「考試考得好嗎?」

「嗯。」

「有姑娘嗎?肯定找了個新女友吧?嗯哈,我打賭你一定忙著腳踏兩隻船。嘿,你喜歡我的運動衫嗎?是巴哈的哦。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給你一件。」

不,我只想要你來跟我們垂危的母親聊聊天。

「斯派克呢?」安德魯說。

「他還在美國,等一切,你懂的……結束了之後,我就回去找他。」

「噢。」安德魯說。這就是所有的答覆了。「你想上樓看看媽媽嗎?」

「嗯,好啊,去看,只要她起來了的話。不想吵醒她。」

「實際上,她現在根本起不來了。」安德魯說著便朝樓梯走去。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姐姐不會跟上來,但回頭一看,發現她只是在脫鞋而已。

「習慣了。」她說著,羞怯地笑道。

安德魯先敲了幾下門,沒有回應。他和薩莉面面相覷。

就好像一切都是媽媽計劃好的,等三人團聚時離去,為的只是徒增生者的痛苦。

「媽媽典型的行為。」之後在酒吧,薩莉說道,儘管她說的是「老媽」(用的是美式發音),讓安德魯很想把啤酒澆到她頭上,但突然間,他似乎已經不在乎英美兩國不同的發音了。

兩個姑婆以及幾個不怎麼情願前來的前同事參加了母親的葬禮。當晚,安德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從床上坐起來,努力想要閱讀,卻始終無法理解尼采對於痛苦的闡述,就在這時,他聽到前門「咔嗒」一聲關上了。他突然意識到,門廊上鳥巢裡的椋鳥估計把安全燈誤認為黎明降臨了,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他從窗簾縫隙中瞥了一眼——看到他的姐姐,揹著行囊離家而去,不知道這次她是否會一去不回。

然而,僅僅過了三週——其間,安德魯大部分時間都裹著媽媽床上的羽絨被躺在沙發上,看著日間電視節目——他下樓時,發現薩莉又一次出現在水池旁。她是為他回來的。終於,心中的某種情感被喚醒,愚鈍不再。薩莉轉過身,安德魯看到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這次換他穿過房間抱住了她。薩莉說著什麼,但由於嘴巴抵在肩膀上,聲音完全被蓋住了。

「你說什麼?」安德魯說。

「他把我給甩了。」薩莉痛苦地抽泣道。

「誰?」

「當然是斯派克啦!他留了一張便條在家裡。肯定是跟個臭婊子私奔了,我知道。全毀了。」

安德魯把薩莉推開,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薩莉邊說邊用袖子抹著鼻涕。接著她爆發了第二次嘶吼,聲音更加尖厲,安德魯沉默不語。她眼睛中噴發的熟悉的怒火又回來了。但這次安德魯一點兒都不怕。他只是氣到了極點。

「你想怎麼樣?」他啐道。接著,薩莉一步一步逼近,將他按在冰箱上,胳膊抵著他的喉部。

「怎麼,你他媽的很開心是吧?他把我甩了你很滿意啊?」

「我一點兒都不在乎他,」安德魯喘著粗氣說,「那媽媽呢?」他掙扎著,拼命地想要扯開薩莉壓在喉嚨上的胳膊。

「她怎麼了?」薩莉咬牙切齒地說,「她都死了,不是嗎?死翹翹了!你這麼激動幹什麼?那個女人身上一點兒母性都沒有。爸爸死後,她就沒管過我們了。她完全崩潰了。如果在乎我們,她會這麼幹嗎?」

「她病了!而且你看你,你現在被甩了都這樣一團糟,我不認為你有資格評論另一個崩潰的人。」

薩莉的臉上重燃起怒火,她成功地抽出了胳膊再次攻擊了他。安德魯踉踉蹌蹌地倒退著,雙手捂著眼睛。他已經做好下一輪捱打的準備了,可他等來的不是拳頭,而是被薩莉輕輕地摟進懷裡,不斷地說著「對不起」的道歉。最終,他們雙雙癱倒在地板上,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非常平靜。過了一會兒,薩莉開啟冰箱,遞給安德魯一包冷凍蠶豆,儘管是她導致了現在的痛苦,但這麼一個簡單舉動傳遞出的善意已足夠讓他心懷感激,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接下來幾周的日子都差不多。安德魯先去大街上的藥店工作,下班後會煮番茄義大利麵,或是香腸土豆泥,而薩莉則會喝得醉醺醺的,看著動畫片。安德魯看著她將長長的意麵吸上來,臉頰上沾滿了醬汁時,心中不由得好奇她今後會成為什麼樣子。暴躁的惡霸和嬉皮士精神仍存活於她的體內,正如共存的傑基爾和海德一樣。她又會過多久離開呢?結果表明,他沒等多久,只是這次他把偷溜出門的姐姐抓了個正著。

「拜託,請你告訴我,你不是打算去找斯派克吧?」他站在門口說,黎明前的寒風令他瑟瑟發抖。薩莉哀傷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我的朋友賓西幫我找了份工作,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就在曼徹斯特附近。」

「好吧。」

「我只想讓自己儘快回到正軌。我必須得成長了。在這裡,我辦不到。太他媽的殘酷了。之前是老爸,現在連老媽也走了。我原本……我原本打算去找你,跟你告個別,談一談。但我不想吵醒你。」

「這個,這個……」安德魯說。他看向了別處,抓著後頸。他轉過頭來時,看到薩莉正如自己的翻版,做了同樣的事情,彼此尷尬地對視著。至少,他們還能相視一笑。「好吧,安頓好後記得告訴我。」安德魯說。

「嗯,」薩莉說,「當然。」她正要關門,卻停了下來,轉過頭,「你知道我真心以你為榮,哥們兒。」

薩莉的話聽上去像是彩排過似的。或許她心裡還是希望吵醒他。話落在心上,五味雜陳。

「我保證,一安頓下來就給你打電話。」她說。

當然,她並沒有。幾個月後,等安德魯已經在布里斯托爾理工大學註冊好,她才打來一通電話,這時,姐弟倆之間已經有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但他們確實在一起過了個聖誕節,安德魯睡在了當時薩莉和班西(真名是特里斯坦)合租小屋的沙發上,他們三個享用了班西自釀的酒精度數極高的啤酒,導致安德魯有一瞬間覺得眼睛都快瞎了。當時薩莉跟一個叫卡爾的人在約會,那是個瘦削的、無精打采的傢伙,一天到晚沉迷於健身以及隨後的能量補給中。安德魯每次回頭,都能看到他在吃東西:一整袋的香蕉,大塊的雞肉——穿著運動服,舔著指頭上的油脂,活像個大快朵頤之後的亨利八世,只不過身上的古裝換成了阿迪達斯運動服。最終,薩莉搬去與卡爾同居,從那之後,安德魯就再也沒見過她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定期電話,這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習慣,並非二人刻意約定。過去的二十年中,薩莉每三個月便主動打來電話問候。最初,他們有時還會談談母親——已經過去足夠久的時間,在玫瑰色濾鏡的美化裡,母親的怪癖也沒那麼奇怪了。但越到後面,他們的追憶越牽強,剩下的只是拼命想要維持一段即將消逝的感情的無力抗爭了。最近,連對話都變得費勁得多,有時連安德魯都納悶,薩莉為何還不厭其煩地主動打電話過來。但確實也有時候——兩人陷入沉默,在僅剩的呼吸聲中——安德魯能感受到他們無法泯滅的親緣關係。

墨西哥城市。

英國作家史蒂文森的小說《化身博士》中的主角,亨利·傑基爾利用自己研究出的秘藥,將自己人性中的「惡」分離了出去,但沒有想到,分離出去的惡竟然變成了一個獨立的人格——海德,並顯現出來,隨即在大範圍內殺人,最後在絕望與苦惱下自盡。

英國國王亨利八世極其好吃。除了婚姻問題,頗為有名的便是他對吃的執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