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將鑰匙插進鎖眼時,安德魯都會停下來,提醒自己出現在此的原因:不管情況多糟糕,他都要儘可能地尊重這間住所。雖然他不信鬼神,但也要像死者還在旁觀察一樣,努力地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可這次,佩姬已經夠難受了,為了不雪上加霜,他進屋後,輕輕地帶上了門,快速地完成了這個慣有的小儀式,同時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當佩姬詢問味道時,他很慶幸管住了自己的嘴。說實話,馬上到來的經歷會改變她的一生。因為安德魯之前就發現,一旦你接觸到死亡的氣息,就永遠都擺脫不了。在第一次住所清查後,有一天他在走過一個地下通道時,瞬間就聞到了跟那間住所裡同樣的腐爛氣味。他瞥了一眼,發現旁邊一堆枯葉和垃圾中間有一小截警用膠帶。每當想到這個經歷,想到如此細緻地感應到死亡,他就不寒而慄。
很難從目前走過的小走廊判斷出房間內的真實狀況。從安德魯接手的案子來看,住所主要分為以下兩種型別:一種是非常乾淨,一塵不染,沒有蜘蛛網,所有擺設都井井有條;另一種則極其髒亂。截至目前,前者最令安德魯感到不安,難道死者就想顯示自己講究家庭衛生嗎?在他看來,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相反,最有可能的猜測便是他們預知到了會有陌生人來處理自己的屍體,無法忍受自己在外人面前留下一個爛攤子。更極端的版本就是,為了迎接清掃工人,還有會瘋狂打掃一上午的人。當然,這也顯示了死者的尊嚴所在,可每當安德魯想到,對於有些人來說,死後的時光遠比剩下的活著的日子重要時,心裡就難過得無法承受。混亂,從另一個角度來講——雜亂、骯髒和腐爛,卻沒那麼令人不安。或許在臨終前的幾天裡,死者只是無法好好照顧自己而已,但安德魯更願意把他們想象成敢於對傳統豎中指的勇士。都沒人願意在身邊照顧他們,他們還要在乎那麼多幹嗎?當你因幻想某個來自議會的傢伙不小心踩到浴室地板上某件該死的玩意兒摔倒而瘋狂大笑時,你就不要指望可以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事實上,他必須用肩膀才能頂開那扇通往小客廳的門,這個細節說明今天的現場將會是後面的那個型別。果不其然,一股刺鼻的臭味迎面撲來,燻得他難以忍受。他一般都用不上空氣清新劑,但如果必須待上一段時間,也只能向現實低頭了。他朝每個角落都狠狠噴了一陣,在一片雜亂中小心翼翼地邁腳前行,最後又朝房間正中間狂噴了一通。他本想開啟那扇髒兮兮的窗戶,但鑰匙不知道丟在哪個角落裡了。狼藉的地上堆滿了街角小店的藍色便利袋,裡面都是空了的薯片包裝和飲料罐。房間的一角堆滿了髒衣服,另一角則是報紙和信件,大部分還未開啟。正中間擺著一架綠色的輕便摺椅,兩個杯托里各放著一杯櫻桃味可樂。對面的電視機架在一整摞參差不齊的電話簿上,朝一側歪倒。安德魯猜測,埃裡克是不是在尋找看電視螢幕合適的角度途中脖子抽筋了。摺椅前面的地板上是一份打翻的微波食物,黃色的大米撒得到處都是。或許這就是案發地點——那把摺椅。安德魯正要開始翻閱那疊信件時,突然想起了門外的佩姬。
「怎麼樣?」他一齣門,佩姬便迫不及待地問。
「挺糟糕的,而且味道也不是……很好。如果你想,可以一直待在這兒。」
「不,」佩姬說著,身側的雙手握緊又鬆開,「如果我第一次就放棄了,那我永遠都不會再嘗試了。」
她跟著他走進客廳,一起檢查了角角落落。除了死死用手扣住臉上的口罩,指關節有些發白外,她並沒有表現得很痛苦。
「哇哦,」佩姬終於透過口罩喃喃自語起來,「這裡感覺有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表述……死氣沉沉的,好像整個地方跟著主人一起死去了似的。」
安德魯從來都沒那樣考慮過,不過,這個地方真的安靜得讓人感覺有些詭異。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安德魯此刻能夠引用一些關於死亡的名人名言,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就在這時,一輛冰激凌車從外面開了過去,愉快地放著響亮的《比賽日》的旋律。
在安德魯的指導下,他們開始整理所有的檔案。
「我具體要找什麼?」佩姬問。
「照片、信件、聖誕賀卡或是生日賀卡什麼的——任何可能表明家庭成員的資訊,他們的電話號碼或回信地址。對了,還有銀行賬單,這樣我們就可以瞭解他的財務狀況了。」
「大概還有遺囑?」
「是的,也包括那個。那要看他有沒有近親了。絕大多數沒有近親的人是不會留遺囑的。」
「我想你說的有道理。那就希望你存了點現金吧,埃裡克,老夥計。」
在安德魯的帶領下,佩姬儘可能地收拾出一小塊地板,根據有用與否將所有的檔案分門別類地做著整理,有條不紊地工作著。有水電費賬單、電視許可證交費通知,還有富勒姆官方足球俱樂部商店的商品目錄、大量外賣選單、水壺保修單和一份避難所的籌款單。
「我想我找到了點什麼。」經過二十分鐘的徒勞搜尋後,佩姬說。她找到了一張聖誕賀卡,上面的圖案是幾隻戴著聖誕帽子的猴子在哈哈大笑,標題是:「猩猩快樂的聖誕時光!」開啟賀卡,可以看到很小的手寫字跡,彷彿寄信人不想表露身份似的。上面寫道:
祝埃裡克叔叔,
聖誕節快樂
愛你的卡倫
「看來他有個侄女。」佩姬說。
「貌似是的。還有別的賀卡嗎?」
佩姬翻翻這裡,找找那裡,不慎驚擾了一隻無比蠢笨的大頭蒼蠅,它頓時飛撲過來,而她儘量保持著鎮靜。
「又找到一張,是張生日賀卡。我們來看看,對,還是卡倫寄來的。等等,下面還寫了別的:‘如果你想給我打電話,這是我的新號碼。’」
「找到了。」安德魯說,一般他都會當場打電話,可佩姬的加入,讓他有點侷促不安,於是決定回到辦公室再行動。
「這樣,就好了?」佩姬說著,朝門邊輕輕地挪近了一點兒。
「我們還得檢視一下他的經濟狀況,」安德魯說,「我們得知,他的活期賬戶裡還有一點兒存款,但可能還會在這裡找出點什麼。」
「現金嗎?」佩姬說著,環顧著周圍的一片狼藉。
「你會大吃一驚的,」安德魯說,「一般情況下,從臥室找起都會是個不錯的開始。」
佩姬站在門口,看著安德魯走到單人床前,跪了下來。陽光透過窗戶滲進來,屋子裡飄浮的灰塵四下飛舞。他每挪一步,地板上就震起一片灰塵,與之前的夾雜在一起。他儘量不露出痛苦的表情。對他來說,進入別人的臥室是最具冒犯性的行為,所以每次臥室的清查都是最困難的部分。
他把袖子塞進防護手套,手從床墊的一端伸進去,慢慢地摸索著下面。
「如果他真的藏了一萬英鎊,」佩姬說,「但要是找不到近親,那錢怎麼處理?」
「是這樣的,」安德魯說,調整了下姿勢,「他所有的現金或資產首先要支付葬禮的費用。剩下的錢寄放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裡,如果找不到合法繼承人——親戚等——那麼錢就收歸王室所有。」
「什麼?最終錢會到老貝蒂·溫莎手上?」佩姬說。
「呃,可以這麼說。」安德魯說著,突然打了個噴嚏,大概是吸入灰塵造成的不適。第一遍搜查沒有任何收穫,他振作精神,又伸手到更深處摸了起來,這次摸到了一塊軟綿綿的東西。那是一隻印有富勒姆隊商標的短襪,裡面裝了一捆用橡皮筋捆著的鈔票,大部分是二十英鎊面額的。不知什麼原因,橡皮筋差不多都被圓珠筆塗成了藍色。安德魯不確定它有沒有極其重要的寓意,或只是閒來無事的塗鴉。往往就是此類不相關的細節在他的心中久久縈繞:被忘卻的人生的奇怪的小細節,不知為何出現,帶給他一種無法言語的微妙的緊張感,揮之不去,就像看到一個沒有問號的問題一樣難受。
他從鈔票的數量上判斷,埃裡克的葬禮費用有著落了。現在就是要看他的侄女想要拿多少出來幫忙了。
「那麼,現在結束了嗎?」佩姬說。安德魯可以看出來,她現在迫切渴望從屋子裡走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還記得自己的第一次——呼吸一口倫敦的重汙染空氣,簡直如重生一般。
「對,我們完事了。」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房間,確保沒有任何遺漏。正當他們離開時,前門傳來了某種動靜。
走廊裡的人顯然沒料到屋裡會有人,他一臉驚詫,看到出現在門口的安德魯時還嚇得後退了兩步。他又矮又胖,汗流浹背,身上的短袖開領襯衫似乎都遮擋不住那保齡球似的啤酒肚了。安德魯挺起腰背,準備大戰一場。天知道,他有多鄙視跟這種憤世嫉俗、絕望的投機分子打交道了。
「你們是警察?」那個男人看到他們手上的防護手套問道。
「不是,」安德魯逼迫自己盯著男子的眼睛說,「我們是議會的工作人員。」
聽到這裡,男人顯然放鬆了不少,甚至向前跨了一步。從剛才的舉動中,安德魯就已經判斷出他的真實目的了。
「你認識死者?」他問道,同時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希望男人將自己誤認為是沒戴手套的退休拳擊手,而不是一個連看斯諾克比賽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但這好像不太可能。
「對呀,我認識,埃裡克嘛。」
沉默。
「真是遺憾,你懂的,關於他的去世,等等。」
「你是他朋友還是親戚?」佩姬說。
男人撓著下巴,上下打量著她,好像在給一輛二手車估值。
「朋友,我們很要好,真的很要好。我們老早就認識了。」
在男人用手梳著頭頂僅剩的油膩頭髮時,安德魯看到了他顫抖的手。
「認識多久了呢?」佩姬說。
安德魯很欣慰佩姬能夠先發制人,她說話的方式和冷酷的聲音更具權威性。
「哦,天哪,這確實是個好問題。很久很久了。」男人說,「有時候你也會忘記一些事情,不是嗎?」
他自信滿滿,不再將佩姬和安德魯當回事。此時的他被後面的房間內部吸引了,脖子伸得長長的,往前又走近了一步。
「我們正要鎖門。」安德魯說,手裡拿著鑰匙。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鑰匙,幾乎毫不掩飾他要搜刮一切的真實目的。
「好吧,那個,」男人說,「我就是過來表達我的哀思的,跟你們一樣。我說了我們是好哥們兒,我不清楚你們是否有找到他留下的遺囑或是別的……」
果然來了,安德魯想道。
「……但他確實說過,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你知道,就是突然那樣的,他希望我能拿到他的一些東西。」
安德魯平復著心情,正要解釋在案件處理清楚前,不得擅自亂動埃裡克的全部資產,但佩姬搶先了一步。
「那湯普森先生要留給您什麼東西呢?」她說。
男人動了動腳,清了下嗓子說:「嗯,電視機呀,還有……說實話,他還欠了我一點兒錢。」他臉上閃過一絲假笑,「你懂的,是支付過去那麼多年為他花的那些酒錢。」
「真有意思,」佩姬說,「他的名字是埃裡克·懷特,而不是埃裡克·湯普森。」
男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什麼?對,我知道的,懷特,什麼……」他轉頭看著安德魯,嘴角歪向一邊,好像佩姬聽不到似的說,「才有人過世,她竟然試圖耍我,她怎麼能這樣做?」
「我想你大概知道為什麼。」安德魯平靜地說。
男人突然劇烈地乾咳起來。
「胡說,你根本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不知道。」他又說了一遍,猛地推開前門。
安德魯和佩姬等了一會兒才出去。男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下了樓梯,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已經走到莊園中間了,突然轉身,抬著頭,打了個v字手勢嘰嘰歪歪地表達著不滿。安德魯和佩姬摘下了口罩和手套,隨後,佩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對於第一次住所清查,你感覺如何?」看著那個男人打著v字手勢最終消失在了拐角處,安德魯問。
「我感覺,」佩姬說,「我需要喝點烈酒。」
法國高階時裝品牌pacorabanne創始人。曾推出「出色男士香水系列」,在男士香水界有著深遠的影響力。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是英國詩人狄蘭·托馬斯創作於二十世紀中期的詩歌,寫給他的父親,希望通過這首詩可以喚起父親戰勝死亡的鬥志,不要放棄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在英國、愛爾蘭、紐西蘭和澳大利亞,手背朝外的v字手勢通常會被視為和豎中指程度相等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