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剛從車站出來——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便發現卡梅倫正走在自己前面。他猶豫了一下,放慢了腳步,假裝在看手機。令他吃驚的是,居然還真有一條新簡訊。令他失望的是,簡訊是卡梅倫發來的。他讀完簡訊,低聲咒罵了一句。他真心想要喜歡卡梅倫,真的,因為他知道卡梅倫的心眼兒不錯。可要對卡梅倫有好感實在很難,因為卡梅倫:第一,上班路上騎的是那種迷你滑板車,這車在一夜之間突然就適用於五歲以上的大人了;第二,無意中想要摧毀自己的生活,在不到十二小時的時間內,發簡訊問自己是否願意重新考慮一下共進晚餐的提議。
一想到失去家人,他就痛苦得無法承受。是的,聊天中偶爾也會有微妙的時刻讓他心態崩塌,但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值得的。黛安娜、斯蒂芬和戴維現在就是自己的家人。他們是他幸福和力量的源泉,是他繼續生活下去的希望。這難道不跟每個人擁有的家庭一樣真實嗎?
他泡了杯茶,把外套掛在常用的衣架上,轉身看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個女人。
他看不見她的臉,因為被電腦擋住了,但可以看到桌子下的腿,她穿著深綠色的連褲襪。一隻黑色的高跟鞋正掛在她的腳趾頭上蕩著,前後來回的晃動讓安德魯聯想到貓逗老鼠的場景。他站在那兒,舉著杯子,不知所措。那個女人坐在他的椅子上轉著圈,還用一支筆——他的一支筆——叩擊著自己的牙齒。
「你好。」他說。那個女人朝他笑了笑,也愉快地打了個招呼,安德魯感到自己的臉破天荒地一下就紅了。
「抱歉,但是你,那個,坐在……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我的位置。」
「噢,天哪,我很抱歉。」女人說著一下子跳了起來。
「沒關係。」安德魯說完又說了句抱歉,其實已經沒什麼必要了。
女人深紅色的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類似鉛筆的東西插在其中將其固定,若是把鉛筆抽掉的話,整個頭髮便像長髮公主一般「撲通」地傾瀉而下。安德魯猜她比自己小几歲,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
「這第一印象留得可真絕了,」她站了起來,看到一臉困惑的安德魯,解釋道,「我叫佩姬——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就在此時,卡梅倫出現了,蹦跳著過來的樣子像是現已絕跡的數字頻道中問答節目的主持人。
「很好,很好——你倆已經見過了!」
「而且我還偷了他的椅子。」佩姬說。
「哈哈,偷了他的椅子,」卡梅倫大笑道,「不管怎麼說,佩格——你不介意我叫你佩格吧?」
「嗯……不介意?」
「嗯,佩格,佩姬——佩格斯特!——你要跟著安德魯一段時間,這有助於你快速進入狀態。恐怕,你今早就要迎來挑戰了,因為我記得,今天早上安德魯有間住所要去清查。但是,怎麼說呢,眼下就是開始的最好時機!」
他突然豎起兩個大拇指,安德魯注意到,佩姬被嚇得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彷彿那是一把刀似的。「好啦,」卡梅倫說,完全沒留意到她的反應,「那我就把你交給我的得力助手安德魯啦!」
安德魯忘了他們新招了個人,想到多了個人跟在身邊工作,不免有些不自在。進入一個死人的房間本身就夠奇怪和令人不安了,這時候再多一個需要操心的人,這是他最不想碰到的狀況。他有自己的方法和做事方式,並不想不厭其煩地解釋每一步的操作。剛開始,基思是安德魯的老師,他對待這些事似乎還很嚴肅,但沒過多久,他就只找個角落坐著,玩著手機上的遊戲,偶爾停下來也是在殘忍地開死者的玩笑。安德魯或許可以接受一點點的黑色幽默,儘管這不是他一貫的風格,但基思一點兒同情心都沒有。最終,安德魯在辦公室的茶水間找到他,提出之後由他自己一人執行清查的任務。基思嘟囔著同意了他的請求,壓根兒沒聽清楚安德魯說了什麼——很可能是因為當時他的手指卡在了能量飲料罐裡,正忙著抽出來。
從那之後,基思就跟梅瑞狄斯留在辦公室,登記死亡人數、安排葬禮。安德魯更喜歡獨立進行清查工作。單獨行動唯一的弊端可能就是,當有人過世後,訊息不脛而走,一個獨居多年的人在死後突然有了無數的祝福者和很親密的朋友在清查期間出現——帽子拿在手裡,像鷹一樣的眼睛滴溜溜地掃視著周圍——來表達他們的哀思,順便來碰碰運氣,看看死者生前答應給他們的手錶或是欠的五塊錢,是否就藏在房子內部。最糟糕的是你得把他們都趕走,而很久之後,房間裡暴力威脅的氛圍還久久不散。所以,他承認,有個新手在身邊,自己至少多了個可以幫忙的後援。
「我想說,」佩姬說,「在我們出發之前,卡梅倫纏著我,讓我勸你參加‘共進晚餐聯誼會’的事,還說那是個好點子。他說要委婉一些,但是,那個,那真的不是我的專長……」
「啊,」安德魯說,「好吧,謝謝你告訴我。我想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他希望能夠將其扼殺在搖籃裡。
「好吧,」佩姬說,「這對我應該也是最好的。燒菜可不是我的拿手好戲。我活到三十八歲,才發現,我這一輩子都念錯了‘意式特色麵包’的名字。據我的鄰居說,我念的‘野式特色麵包’是不對的。不過話說回來,他確實喜歡把粉色的套頭衫系在肩膀上,好像自己住在遊艇上似的,所以我不願採取他的任何意見。」
「沒錯。」安德魯說著,有些心不在焉,因為他發現住所清查的必備物資已經快用完了。
「我覺得這是為了團隊建設,對嗎?」佩姬說,「說句公道話,比起飛碟射擊或這些中層管理幹部搞的其他活動,我倒寧願參加這個。」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安德魯說著,拉起背包,檢查裡面的東西,看看是否還有任何遺漏。
「接下來我們,嗯,是要去看一所剛剛死了人的房子?」
「是的,沒錯。」該死,他們的物資確實用完了。他們必須繞道去買。他回頭一看,正好看到佩姬鼓著腮幫子,頓時意識到他剛剛的態度有多冷淡。熟悉的自我厭惡感又回來了,但他不會說什麼調節氣氛的話,所以就一路無言,徑直朝超市走去。
「我們要在這兒稍作停留。」安德魯說。
「來個晨間點心?」佩姬問。
「可能不是。那個,我不需要。但你隨意,想吃就吃。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徵得我的同意,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不用,我不餓。反正我現在節食,就是吃了一整條布里乾酪後大哭一場的那種方法。你知道的吧?」
這次安德魯記得朝她笑了笑。
「我馬上就回來。」他說著便走開了。等他買全補給回來,發現佩姬站在書籍和dvd區的通道上。
「看看這個小姑娘,」她說著,向他展示著一本書,封面上是一個對著鏡頭微笑的女士,她正在做沙拉,「不可能有人拿著鱷梨還笑得那麼燦爛。」她把書放回書架,看到了安德魯購物車裡的空氣清新劑和鬚後水。
「我突然感到很可怕,我不知道自己找的到底是份什麼樣的工作。」她說。
「等我們到了,我會解釋給你聽的。」安德魯說。他走向收銀臺,望著佩姬閒逛著朝出口走去。她走路的方式有點奇怪,胳膊貼著身體兩側,但是拳頭輕握並向旁側伸出,看上去像是身體兩側各貼了一個高音譜號。在安德魯往讀卡器裡輸入密碼時,腦子裡突然響起埃拉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合唱版本《願意出去走走嗎》的旋律。
他們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安德魯用手機查著正確的路線。佩姬趁機講了昨晚看的一集特別感人的電視劇,打破了沉默:「說實話,我連電視劇和裡面主角的名字都忘了,也不記得發生的時間和地點,但如果你看過後,肯定也會覺得很棒。」確認走的方向是對的後,安德魯滿意地準備在前面帶路,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他轉過身去,想看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只見一個建築工人俯身站在類似腳手架的地方,正準備將一大堆碎石倒進一個料車裡。
「你沒事吧?」佩姬問。但安德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建築工人又扔了一大堆磚頭,發出更大的聲音。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發現盯著自己的安德魯後,停了下來。
「有問題嗎,哥們兒?」他在腳手架上俯身下來,問道。安德魯使勁嚥了口口水,他感到太陽穴的疼痛加劇,刺耳的聲音慢慢地滲透大腦。在平靜的表面下,微弱的《藍月亮》的旋律響起。他用盡全力挪動著雙腿開始往前走,終於,過了馬路走遠後,疼痛和噪聲都消失了,安德魯大舒一口氣。他怯生生地回頭看著佩姬,猶豫著該如何解釋方才的失態,但她仍然站在料車旁,與建築工人說著話。從二人的表情得出,佩姬好像是在耐心地教一隻奇笨無比的狗玩雜耍的技巧。突然,佩姬抬腳走開了。
「你還好吧?」佩姬追上來問道。
安德魯清了清嗓子。「嗯,沒事,」他說,「我以為偏頭痛要犯了,謝天謝地沒有。」他回頭朝建築工人點了點頭,「你剛跟他在說什麼呢?」
「噢,」佩姬說,似乎還在為他擔心而心煩意亂,「他主動問及我的出現,所以我就花了點時間跟他解釋說,我在你眼中覺察出一種深深的、無法抑制的悲傷。對了,你確定你沒事嗎?」
「嗯,沒事。」安德魯說,兩隻手臂僵硬地貼在身體兩側,活像個玩具士兵,當他意識到時,已經太晚了。
他們重新出發,儘管安德魯強打精神,但遠處碎石的噪聲仍使他心有餘悸。
死者生前的住所是橡樹園莊園的一部分。綠色的招牌上用白筆標示了莊園裡不同街區的名字:哈克貝利莊園、薰衣草莊園、玫瑰花瓣莊園。名字下面被人噴了漆,上面寫著「操你警察」以及一幅陽具和睪丸的簡筆畫。
「啊呀!」佩姬叫道。
「沒事的。我之前經常到這兒來,沒人找過麻煩,所以我相信,這次也會很順利的。」安德魯安慰地說道,同時也是在安慰自己。
「噢,對對,我相信我們會沒事的,我是在感嘆那個,」佩姬朝簡筆畫努了努嘴,「真是令人震撼的細節。」
「啊,嗯,對。」
當他們穿過莊園時,安德魯注意到人們關上了窗,父母把孩子叫回了家,彷彿在拍西部片,而他就是那個一心製造混亂的亡命徒。他多希望用自己努力擠出的善意微笑告訴眾人,自己的背包裡就裝了件防風衣和除臭劑,不是獵槍。
房間位於哈克貝利莊園的一層。安德魯在水泥臺階前停了下來,轉身看著佩姬。
「關於住所清查的細節,卡梅倫跟你講了多少?」他問。
「沒多少,」佩姬說,「如果你能多告訴我些就太好了。因為我得跟你坦白,安德魯,我好像被嚇壞了。」她緊張地大笑起來。安德魯的視線垂了下來,一方面,他也想哈哈笑著去寬慰新同伴,但另一方面,他意識到這樣的舉動在死者的鄰居或朋友眼中,會顯得非常不專業。於是,他蹲下來,手伸向背包。
「拿著,」他說著,遞給佩姬一副外科手套和口罩,「是這樣,死者叫埃裡克·懷特,六十二歲。驗屍官之所以把他移交給我們處理,是因為警察在初步搜查中並未發現近親。所以今天我們有兩個任務:首先,儘可能多地蒐集有關埃裡克的資訊,確定他是否真的沒有近親;其次,我們要看看他是否有足夠的錢財來支付葬禮的費用。」
「哇,好的,」佩姬說,「那現在葬禮一般的收費標準是多少?」
「看情況,」安德魯說,「平均要四千多鎊。但如果死者手裡沒有資產,而且沒有親戚或朋友願意幫他支付,按照法律規定,議會有責任埋葬他們。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墓碑,沒有鮮花,沒有私人墓地等——大概一千多鎊吧。」
「天啊,」佩姬說,唰地套上了手套,「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
「非常不幸,」安德魯說,「過去的五年裡,公共健康領域負責的葬禮上漲了12%。越來越多的人孤零零地去世,所以我們一直都很忙。」
佩姬打了個冷戰。
「抱歉,我知道這聽上去有點淒涼。」安德魯說。
「不,是那個表述——‘去世’。我知道這本就是個委婉的說法了,但聽上去還是,我不知道,挺脆弱的。」
「其實,我同意你的說法,」安德魯說,「我也不經常用,但有時候人們只是習慣了這個表述而已。」
佩姬掰了掰指關節:「啊,你說的沒錯,安德魯,我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被嚇跑的。哈——估計還能挺五分鐘,我就拔腿跑了。」安德魯已經聞到了從門縫裡飄出來的腐臭味,如果佩姬所說的真的發生了,他一定不會驚訝。不過那時候該如何面對呢?他要把她追回來嗎?
「那麼對於這個可憐的傢伙,驗屍官還說了什麼嗎?」佩姬問道。
「嗯,鄰居發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露面了,就報了警。警察破門而入發現了屍體。他死在客廳已經有些日子了,所以屍體腐爛得很厲害。」
佩姬伸出手玩弄著一邊的耳環。
「那是不是意味著它會有點……」她敲了敲自己的鼻子。
「恐怕是的,」安德魯說,「它得需要時間散味,你不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啊,但……聞上去是一種很特別的味道。」
佩姬的臉色開始變得有些蒼白。
「這就是它發揮功效的時候了。」安德魯舉著鬚後水,飛快地說,無意中像是打了個廣告。他搖了搖瓶子,在口罩裡噴了很多,接著又幫佩姬的口罩裡也噴了不少,佩姬接著就用口罩捂住了鼻子和嘴。
「我不太確定,帕克·拉巴納會想到自己的產品能派上今天的用場。」傳來她悶悶的聲音。這次安德魯是真的被逗樂了,儘管佩姬戴著口罩,但從眼角看得出來她也在微笑。
「這麼多年來,我試了所有這類產品——但貴是有貴的道理,就它還有用。」
他從背包裡的信封裡取出鑰匙。
「我先進去看一眼,可以嗎?」
「請隨意。」佩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