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正在準備午飯便當,這又是個教科書級的範本,儘管這是他自稱的。「火腿和乳酪,」他朝著攝影機吹噓道,「一團泡菜在正中央,然後平鋪到麵包的每個角落。我喜歡把它想象成一個叛徒的屍體,被肢解後分別運往英格蘭的四個角落,但這隨你,你可以充分發揮想象力。等等,這是捲心萵苣嗎?一定是的。那要搭配什麼呢?從一堆調味包裡找一包鹽和醋?可以。再來個‘大紅網’的小蜜橘?也可以。但請務必仔細檢查,謹防碰到那種假裝表面完好實則底部腐爛的鬼頭鬼腦的小橘子。我經常把它想象成一名逞強的年輕戰士,腓骨都碎了,還想要繼續巡邏。不過,還是那句話,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比喻。」
他正要解釋特百惠產品的功能時,突然不甚愉快地想到了基思和梅瑞狄斯嘲笑二人組的追問,瞬間就不說話了,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彷彿自動提詞器壞了似的。
坐火車去上班時,安德魯身邊的男子將雙腿大大分開,把安德魯擠到扶手那邊去了。可能他正在以一段形意舞詮釋一名偉大的人物,安德魯心裡想著想著,思緒便回到了第一天上班的情景。在得到工作短暫的興奮過後,接下來的幾天裡,一想到要跟卡梅倫坦白之前關於虛構家庭的謊言,他就陷入極度的恐慌。他思前想後,覺得最好的辦法便是違背本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與卡梅倫打成一片,積極地與之交朋友。在走廊裡閒聊嚼嚼舌根,週五下班後喝點小酒——人們就是這麼幹的,不是嗎?——然後就坦白,夥計,那隻不過是當初有根筋搭錯了。接著,他們就會把整件事都歸咎於面試時眾人都避不開的善意謊言。
不幸的是,事實並非如此。按照英國法律規定,安德魯朝新同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後,便將自己埋在了電子郵件中,一言不發地坐了整整一個小時,因為他太困窘了,不好意思開口求助。
就在那時,他看到卡梅倫來了。這可是安德魯第一次表達友好的良機。他正準備說一段詼諧的開場白,拿自己目前的辦公危機開玩笑時,卡梅倫出乎意料地先開口祝他首日工作開心,接著用足夠整個辦公室聽到的聲音響亮地問道:「家裡人還好吧?斯蒂芬和戴維好嗎?」
卡梅倫這麼快就搞砸了整件事,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只得就孩子的問題回答道:「他們看上去挺好,謝謝。」
如果是驗光師在詢問你新眼鏡的佩戴感,這是個非常恰當的回答。可被問到你親生骨肉的情況時,這答案就未必合適了。他慌慌張張地扯到了孩子們目前作業很多的事上。
「這樣啊,」等安德魯閒扯結束,卡梅倫說,「復活節就要來了,你和黛安娜有什麼好的旅行計劃嗎?」
「呃……法國吧。」安德魯說。
「噢,太棒了,」卡梅倫說,「具體去哪兒呢?」
安德魯考慮了一下。
「南部,」他說,「法國南部。」
事實就是如此。
剛開始,每當聊天提及家庭,他總是被迫立即給予回應。但他很快就學會了假裝被電腦上的事情分心,或裝作沒聽清楚再問一遍問題,來爭取更多的時間,可這總歸不是長久之計,他心知肚明。工作後第二個星期,有幾天風平浪靜,他還在慶幸自己是不是已經擺脫了困境。回首過去,當時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這可是「家庭」,是普通人最常談論的話題。事態並未好轉,梅瑞狄斯天生愛好打聽,整日八卦,不停地追問安德魯更具體的細節。她、基思和一個緊張兮兮的叫貝薩妮的畢業生討論婚禮的樣子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噢,這實在太尷尬了,」梅瑞狄斯幸災樂禍地談起週末一個朋友的婚禮,「他們一直在聖臺上站著,可戒指就是戴不進新郎的粗手指。」
「我爸認為男人戴婚戒有點婆婆媽媽。」貝薩妮顫抖著說,聽上去永遠好像被人趕著走進牛圈似的。
「你們聽到了吧?」為了強調自己的觀點,基思一邊說一邊故意張開雙臂,露出了腋窩下方的汗漬,「我早就這麼說過了。」
「噢,這我不能苟同,」梅瑞狄斯說,「如果我親愛的格雷厄姆不戴婚戒的話,我敢肯定,成千上萬的小蕩婦早就把他圍得團團轉了。」
她伸長脖子,努力越過安德魯的螢幕望去。
「安德魯,你戴婚戒嗎?」
真夠愚蠢的,他竟然在否認之前還低頭檢查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