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很難相信,距離自己站在那個狂風肆虐的街道,費力地想搞清楚卡梅倫的意思,時間才過去五年。他感覺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家裡只有一把還算鋒利的刀,塑膠把手因燒焦而變形了,他用它切了一片全麥麵包,又無精打采地翻動著鐵架上旅行平底鍋內噼啪作響的烤豆子,隨後將豆子鋪在了麵包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灶臺後方那塊有裂痕的方形瓷磚,假裝它是臺攝影機。「就這樣,我會把豆子和麵包放在一起,再加點番茄醬——我用的是船長牌番茄醬,任何牌子都可以——美味的三件套就出爐了!剩菜不能冷凍,當然,你只需九秒鐘就能將其完全吞下,你會忙著厭惡自己,而沒空擔心剩菜的存在。」
樓下傳來了哼唱聲。安德魯知道,這個女鄰居是新搬來的,前面的租戶在幾個月前搬走了。之前那對年輕的夫婦,二十歲出頭,魅力四射——完美的顴骨,健美的臂膀。他們賞心悅目的外貌意味著他們這一生都不用為任何事道歉。每次在走廊相遇,安德魯都會強迫自己正視對方的眼睛,鼓足勇氣,裝作輕鬆地打個招呼,然而,他們從來都懶得回應。直到聽到那獨特的哼唱聲時,他才意識到有新人搬進來了。他從來沒見過新鄰居,但奇怪的是,他聞到了她的氣味。至少,他聞到了她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在走廊裡久久不散。他曾幻想過她的長相,但他想象中的那張臉只不過是一張皮膚光滑、毫無特色的鵝蛋臉而已。
就在那時,工作臺上的手機亮了起來。看到姐姐的名字,他心裡一沉。他看了下螢幕角落顯示的日期:3月31號。他早該有準備了。他彷彿看到,薩莉翻動著日曆,看到31號上畫的一個圓圈,低聲咒罵著,知道又到了每季度的例行問候時間了。
他灌了一大口水,接起了電話。
「你好。」他說。
「你好呀。」薩莉說。
一陣沉默。
「對了,你過得還好嗎,小弟?」薩莉說,「一切順利吧?」
天哪,她為什麼非得這樣說話,好像他們倆還是年輕人呢?
「噢,就那樣,你知道的。你呢?」
「我想沒什麼好抱怨的,老夥計。我和卡爾這週末要參加一個瑜伽靜修專案,幫他了解一下瑜伽教學之類的東西。」
卡爾,薩莉的丈夫。每次見面,他不是在大口大口地灌蛋白奶昔,便是在積極地舉重。
「聽上去……不錯。」安德魯說。隨之而來的短暫沉默是一個明顯的分界線,必須談些更緊要的事情了。「對了,你的檢查進行得如何?」
薩莉嘆了口氣。
「上個月作了更多檢查,但都沒什麼定論,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更多的進展了。不過,我感覺好多了。而且他們認為應該不是心臟的問題,所以我不會像老爸那樣毫無徵兆地一命嗚呼。他們只是一味地重複那些廢話,你也知道的呀——多運動,少喝酒,等等。」
「嗯,還好醫生們沒有過度擔心。」安德魯說,心裡想著,如果薩莉說話不那麼孩子氣,自己也不該擺出一副壓抑情感的牛津老學究的腔調。他曾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姐弟倆的關係不應該那麼疏離。然而,依舊是老一套的無聊話題:工作、健康、家庭(好吧,卡爾,唯一算得上的共同家庭成員)。但這次,薩莉卻丟出了一個難題。
「是這樣的,我在考慮……我們要不抽時間碰個頭吧。畢竟,都已經,差不多,五年了。」
七年,安德魯心裡糾正道。上次見面還是參加戴夫叔叔的葬禮,火葬場位於班伯裡,對面有一家快照沖印連鎖店。你喝醉了。自那之後,他也承認,自己並未向薩莉發出太多的見面邀請。
「那……那主意不錯,」他說,「當然得等你有空,我們也許可以選個中間點碰頭。」
「好呀,太棒了,老弟。不過我們搬家了,還記得嗎?我們現在住在紐基——因為卡爾的事業在這兒,反正因緣際會吧。所以,我們可能要重新選個中間點了。不過五月份我要去倫敦見個朋友。或許,我們到時候可以見一面?」
「好,可以,你來之前記得打招呼。」
安德魯環顧四周,咬了咬嘴唇。自從二十年前搬進來後,這個公寓基本維持著原樣。因此,他的生存空間與其說是有點陳舊,還不如說是破爛不堪。在被當成廚房用的區域裡,天花板和牆壁交界處汙漬斑斑;灰色的沙發和地毯都磨破了,本來寓意著秋日風光的黃棕色牆紙,現在也只能看出消化餅乾的成色了。牆紙褪色了,連帶著安德魯想要改造室內環境的熱情也褪去了。雖然對目前的生活環境充滿了鄙夷,但每當想到改造,安德魯的內心就會整個被恐懼佔據,更別提搬家了。獨居且從不請人到家裡來至少有一個好處——沒人能夠對他的生活方式評頭論足。
他決定換個話題,正好想起了上次聊天時薩莉提到的一些事情。
「你跟你的……那個人最近怎麼樣?」
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撲哧」點燃的聲音,隨後薩莉輕輕地吐了一口煙。
「我的那個人?」
「就是你之前要去見的那個人,去聊聊心事的。」
「你是指我的心理治療師?」
「對。」
「我們搬家時就把她甩了。說實話,兄弟,我還挺開心有了個擺脫她的理由。她嘗試著對我進行催眠,可一直不成功。我告訴過她這招對我沒用,可她就是不聽。後來,我在紐基找了個新醫生,我想她更像個精神療愈師吧?她當時正在張貼廣告,就貼在卡爾瑜伽課程的廣告旁邊,正好被我撞上了。你說巧不巧?」
好吧……安德魯想。
「好了,聽著,老弟,」薩莉說,「我還要跟你說件事。」
「噢。」安德魯說著,立即起了疑心。先是安排見面,現在又搞這個。天哪,她該不會是想嘗試讓自己跟卡爾見面吧?
「嗯——一般我不這樣做,因為……好吧,我們一般都不聊這個。但不管怎樣,你還記得我有個叫斯帕克的老朋友吧?」
「不記得了。」
「你記得的,老弟。就是那個在布賴頓街開菸斗店的啊!」
顯然是記得的。
「噢……」
「他有個朋友叫朱莉婭,也住在倫敦。就住在水晶宮路,離你不遠。她今年三十五歲了,之前的婚姻很糟糕,兩年前離婚了。」
安德魯把手機從耳旁拿開。如果她是想說我在想的事情的話……
「但她現在已經緩過來了,而且聽斯帕克說,她準備,你懂的,重新開始一段婚姻。所以,我在想,那個,就是,或許你想……」
「不,」安德魯說,「一點兒都不想。別提這事了。」
「但是,安德魯,我看過照片,她看上去真的很善良,也很漂亮,我認為你會很喜歡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