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安德魯遲到了。如果在今早面試前提交的簡歷中,他沒有用「極端守時」來形容自己的話,那麼這一切還算不上是場災難。不僅僅是守時,用的還是極端守時。這說法也能成立?守時也有極端嗎?怎麼會有人能衡量出極端的程度呢?
這愚蠢的錯誤也是他自找的。過馬路的時候,一陣奇怪的叫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頭一看,就瞧見一隻鵝飛過頭頂。它白色的肚皮被清晨的陽光照成了橙色,古怪的叫聲和飛行姿勢令它看上去活像一架掙扎著逃回基地的受損戰鬥機。正當大鳥穩住身子繼續飛行時,安德魯卻在冰上滑倒了。有那麼短暫的一刻,他的兩隻胳膊像風車一樣拼命揮舞,雙腳無處施力,如同正要摔下懸崖的卡通人物一樣,最終還是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你沒事吧?」
對於剛剛扶自己站起來的女子,安德魯沒有半個字的回應,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覺得自己的腰部像是被人用大錘猛烈地敲了一下似的,但這並不是他無法對女子致謝的原因。她看自己的方式有點不對勁——臉上若隱若現的微笑、頭髮被別到耳後的方式——這一切都熟悉得令人詫異,他的呼吸頓時停滯了。女人的目光逡巡過他的臉龐,彷彿也被一陣強烈的熟悉和痛苦所擊中。而直到她說完「那好吧,再會了」走開後,安德魯才意識到這女人實際上是在等自己表達謝意而已。他猶豫著,不知是否要追上去做些補救。但就在那時,腦海中響起了一首熟悉的曲調:「藍色的月亮啊,你看到我孤獨地站著。」他緊閉雙眼,按壓著太陽穴,用盡全力才清空不斷迴響的旋律。等他再睜開眼時,那個女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撣了撣身上的灰,突然意識到,目睹了一切的旁觀者正在幸災樂禍地盯著自己。他不敢正眼瞧任何人,耷拉著腦袋,雙手插在口袋裡,繼續趕路。漸漸地,他不再覺得尷尬,心中卻泛起了其他的感受。每當遭遇此類災難,他都會感覺到內心劇烈的顫動。這種感受由內及外,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寒冷,就像在流沙中艱難跋涉一般。他沒有能夠分享這些經歷的朋友,也沒人幫他一笑置之,渡過難關。只有永遠警醒的孤獨應和著他每一次的跌倒。
他滑倒後雖然有些站不穩,但除了手上的一點兒擦傷之外,並無大礙。年近四十的他已經十分了解,有一條細微但分明的年齡界線令這樣一次常見的腳滑演變為「摔了一小跤」。(但如果在等待救護車時,有同情他的陌生人將大衣披在自己身上,並且幫忙扶著自己的頭,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他還是會暗自歡喜的。)雖然沒受什麼傷,但他原本乾乾淨淨的白襯衫卻沒這麼走運,上面濺滿了髒兮兮的泥水。有一瞬間,他考慮過以弄髒的襯衫和擦傷為基礎編個故事,給面試官留下深刻的印象。「什麼?您是指這個?噢,我來的路上,碰巧在一輛疾馳的公交車/飛馳的子彈/兇惡的老虎前救下了一個兒童/高官/小狗。不管怎樣,我有提到過自己做事主動積極,既能獨立完成工作,也可以很好地配合團隊嗎?」然而,他最終還是作出了更明智的選擇,衝到最近的德貝納姆百貨公司買了一件新襯衫。等他趕到混凝土築成的大教堂——議會辦公室所在地——跟接待員作自我介紹時,已經是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按照指示坐了下來,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平緩著情緒。他需要這份工作,迫切需要。自打二十歲出頭,他就在附近的行政區內做各式各樣的行政工作。後來,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穩定的崗位,並在那兒工作了八個年頭,突然有一天就接到了被裁的通知。安德魯的老闆吉爾是個和藹可親、臉頰紅潤的蘭開斯特郡人。她一直奉行著「先擁抱,後提問」的生活方式,裁掉安德魯讓她感到十分過意不去。於是,她真的打遍了倫敦每一個議會辦公室的電話,詢問是否有空缺的職位。今天的面試便是吉爾打電話得到的唯一回應,她在郵件中對這份工作的描述含糊得令人沮喪。安德魯只知道這份工作和他以前的工作內容差不多,都是大量的行政事務,只是還涉及一些和住所清查相關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這份工作的薪資跟上一份工作差不多,而且下個月就能入職。如果放在十年前,他或許會考慮一個嶄新的開始——旅行或是大膽地重新規劃職業生涯。但最近,僅僅是離開家就會讓他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所以去馬丘比丘徒步或是重新接受訓練成為一名馴獸師的未來已經無望了。
他咬掉了手指頭上的倒刺,抖著腿,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當卡梅倫·耶茨終於露面時,安德魯確信,自己曾經見過這個人。正當他要開口問兩人是否見過時——或許還可以討好一下未來的老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覺得見過卡梅倫,是因為他酷似電影《超級無敵掌門狗》中年輕的華萊士一角兒。同樣的球根狀雙眼緊湊地挨在一起,鐘乳石般的大門牙參差不齊地突出來,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他茂密的黑髮和倫敦近郊的口音了。
他們在棺材大小的電梯間裡尷尬地閒聊了幾句,安德魯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如鐘乳石般的門牙。別再看那該死的牙齒了,他對自己說道,可眼睛還是不受控制地直勾勾地盯著那該死的牙齒。
直到有人為他倆端來兩隻裝著溫水的藍色塑膠杯後,面試才真正開始。卡梅倫一開始就喋喋不休地描述著職位需求,連停下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他指出,如果安德魯順利拿到工作,那麼他就會處理《公共健康法案》中涵蓋的所有死亡案件。「所以說呢,你就要跟殯葬承辦方打交道,安排葬禮儀式,在當地報紙上刊登訃告,辦理死亡登記,追蹤死者家屬,通過拍賣死者的遺產來支付葬禮的開銷。你能夠想象,一大堆令人頭疼的文書工作,全是老套的廢話!」
安德魯全程不停地點頭,努力想要記住所有的事情,內心卻在詛咒吉爾竟然完全沒提到「死亡」這個關鍵話題,讓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站在了舞臺的聚光燈下。令人不安的是,卡梅倫似乎跟他一樣緊張,簡單友好的問題變成了混亂的漫談,他的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好像是自己一個人在上演好警察/壞警察的戲碼。等安德魯有機會說話時,卻發現,面對卡梅倫的無厘頭問題,自己除了支支吾吾,什麼都說不出來。好不容易組織出一句話,想展露的熱情在卡梅倫聽來像是一種絕望,想表現的幽默只是讓卡梅倫徒增困惑。卡梅倫不時地朝安德魯的身後望去,不斷為走廊經過的人而分神。終於,安德魯沮喪到了極點,他甚至想直接放棄,當場走人了。即便在他對事態的發展感到絕望時,視線還是忍不住停留在卡梅倫的牙齒上。首先,他的內心開始糾結那到底是像鐘乳石還是石筍。還有,是不是脫下緊身衣,記性就能變好點?突然,他回過神來,意識到卡梅倫剛剛似乎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可自己完全沒有頭緒,而他正在等著自己的回答。他朝前坐了坐,有些驚慌失措。「嗯……」他說著,希望這樣的語調可以傳達自己對剛才那樣一個有深度的問題的欣賞,因此需要好好考慮方能作答。可顯然,他錯了,卡梅倫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安德魯斷定這肯定是個簡單問題。
「是的。」他脫口而出,最簡短的回答才是上上策。而當卡梅倫露出華萊士式的咧嘴笑容時,他如釋重負。
「太棒了,有幾個呢?」他說。
儘管卡梅倫的語氣十分輕鬆愉快,但這問題更加棘手,安德魯這次準備採用一個泛泛的、半開玩笑的回覆來矇混過關。
「這個,我有時候還真記不清楚了。」他說著,擠出一絲苦笑。卡梅倫對此發出了刻意的哈哈大笑,彷彿不確定這是否是安德魯的玩笑話。安德魯決定反擊,以期獲取更多的情報。
「您不介意我問您同樣的問題吧?」他問道。
「當然不介意,我就一個。」卡梅倫熱情地說著,同時將手伸進口袋裡開始翻找。安德魯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種猜測,這個面試自己的男人會馬上掏出陽具——只有一個睪丸的傢什兒,而他也問遍了能碰見的每個人,急切地希望找到同樣只擁有一個蛋的男人。然而,卡梅倫掏出來的是錢包。直到安德魯看到他翻出來的一張照片——一個裹著冬裝站在滑雪板上的小孩兒時,才想明白剛剛的問題是什麼。他站在卡梅倫的立場上,重新上演了剛剛的對話。
「你有孩子嗎?」
「嗯……有的。」
「太棒了,有幾個呢?」
「這個,我有時候還真記不清楚了。」
天哪,自己剛剛是什麼混賬回答!在未來的老闆眼裡,他已經成了一個到處留情的浪蕩子,一輩子在鎮裡鬼混,搞大了一群女人的肚子,毀了無數家庭的花花公子?
他仍然盯著卡梅倫孩子的照片。說點什麼呀!
「好可愛,」他說,「可愛的……男孩。」
哦,很好,你現在聽上去就像是個偷孩子的賊。這樣下去很好。你週一就來上班吧,戀童癖先生!
他握著那個早就空空如也的塑膠杯,感覺杯子快要被自己捏碎了。這真他媽的是場災難。他怎麼一開始就把事情搞砸了呢?從卡梅倫的表情就可以得知,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如果安德魯坦白,剛剛是不小心在孩子的事上撒了謊,對方會如何回應呢?他不確定,而且似乎也無法馬上扭轉局面了。他決定,目前最好的策略還是按部就班地完成餘下的面試,儘量挽回顏面——就像在駕駛考試中撞倒了手持車輛暫停牌的女交通警察後,也要鎮定地完成「先看鏡,再打燈,後行動」的一連串動作。
鬆開塑膠杯時,他留意到手上的擦傷,想起了早上幫他的那個女孩——棕色的捲髮,神秘的微笑。他感到耳朵裡在充血,嗡嗡作響。如果假裝一下,哪怕就一會兒,會怎麼樣呢?發揮想象,來一段自編自導的演出,有什麼壞處呢?實際上,哪怕在接下來這極短暫的片刻,幻想一切都順利進行,又會有什麼壞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