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清了清嗓子。

他要這麼幹嗎?

「他幾歲了呀?」他問道,將照片交還給卡梅倫。

「剛滿十歲,」卡梅倫說,「你的呢?」

他真的要這麼幹嗎?

「那個……斯蒂芬八歲,戴維六歲。」他說。

顯然,他已經這麼幹了。

「啊,太棒了。我是直到我兒子克里斯六歲時,才真正開始意識到他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卡梅倫說,「雖然克拉拉——我的妻子——早在孩子出孃胎前就預知了一切。」

安德魯笑了笑。「我妻子黛安娜也是這麼說的。」他說。

於是,就這樣,他擁有了一個家庭。

他們又繼續聊了會兒各自的妻子和孩子,但很快卡梅倫就言歸正傳,回到了工作面試的主題上,安德魯頓時覺得這夢幻的一切如流水般從指縫間溜走了。不一會兒,時間就到了。令人不安的是,卡梅倫的臺詞不是通常那樣,詢問安德魯是否對自己有何疑問,而是問他「還有什麼最後要說的話」,彷彿他下一秒就會被拖去絞刑架似的。他絞盡腦汁,講了幾句廢話,說什麼工作看上去真的趣味十足,如果能夠跟卡梅倫活力四射的團隊共事的話,那可真是自己的榮幸。

「那讓我們保持聯絡。」卡梅倫說,真誠得如同接受電臺採訪的政客,宣稱自己喜歡獨立樂團一樣。安德魯擠出一絲微笑,時刻提醒自己要與人保持眼神交流,他握了握卡梅倫溼冷的手,彷彿在撫弄一條鱒魚。「非常感謝您提供的這次機會。」安德魯說。

他找了家咖啡店坐下,用店裡的免費網路繼續搜尋求職資訊,卻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只是胡亂地瀏覽著網頁。當他對卡梅倫「提供的這次機會」表示感謝時,其實,他指的根本不是工作面試,而是,他今天得到了一個能夠放縱自己幻想的良機,完全沉浸在擁有一個家庭的想象中,哪怕只有短短幾分鐘。原來過正常人的生活竟如此不可思議,既刺激又恐懼。

他努力清空雜念,強迫自己專注當下。如果他得不到這份議會的工作,就必須得擴大職位的搜尋範圍,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艱鉅任務。他似乎沒找到一份可以勝任的工作。一半的職位描述本身就夠眼花繚亂的了。他絕望地盯著一口也沒吃的大份瑪芬蛋糕,不停地戳來戳去,直到它看起來像一個鼴鼠丘。也許他能從食物裡面變出其他動物的地洞,入圍特納獎呢。

整個下午,他就坐在咖啡店裡,看著實力雄厚的商務人士開著重要的商務會議,觀察著遊客興奮地翻閱著旅行指南。直到店裡的客人全部走光後,他還坐了很久,整個人靠在暖氣片上,儘量不讓打掃衛生收拾椅子的義大利侍應生看見自己。終於,侍應生走了過來,瞧見了那個變成鼴鼠丘的瑪芬蛋糕,碎屑撒了一桌子,他滿臉歉意地笑著請求安德魯離開。

安德魯剛一齣門,手機就響了,是個未知號碼。

「安德魯嗎?」電話那端的人問,「聽得到嗎?」

「聽得到。」外面狂風大作,還有一輛拉著警報的救護車呼嘯而過,勉強能夠聽到的安德魯答道。

「安德魯,我是卡梅倫·耶茨。我打電話只是想告訴你,今天很高興與你見面。你似乎真的領會到了我正在努力打造的‘我能行’文化氛圍的內涵。所以,長話短說,我很開心地通知你,歡迎你的加入!」

「您說什麼?」安德魯用一個手指頭塞住另一個耳朵,問道。

「你得到這份工作啦!」卡梅倫說,「當然,夥計,要辦一些常規手續,但應該沒什麼問題。」

安德魯愣在了原地,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

「安德魯?你聽到了嗎?」

「天哪,是的,我聽到了。哇哦,太棒了。我……我很開心。」

他真的開心,非常開心,開心到隔著窗戶朝店裡的侍應生展露出燦爛的笑容。侍應生很困惑,但也報以禮貌性的微笑。

「安德魯,聽著,我現在要趕去參加一個研討會,所以我會請別人發郵件,通知你所有的注意事項。我知道,我們肯定要找時間聊聊零零碎碎的事,但別擔心,現在不急。你快回家跟黛安娜和孩子們分享這個好訊息吧。」

出自理查德·羅傑斯和羅倫茲·哈特於1934年創作的經典歌曲《藍月亮》,埃拉·菲茨傑拉德曾翻唱過這首歌。

成立於1984年的特納獎是英國本土獎項,被稱為英國當代藝術的風向標,頗具藝術界的「奧斯卡」之勢。獎項自創立之初就爭議不斷,經過三十餘年的發展,逐漸成為歐洲視覺藝術的重要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