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重點,」安德魯說,「因為我不想要……那個。這不適合我,現在不行。」
「‘這不適合我。’天哪,老弟,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愛情啊,又不是什麼比薩上面加不加鳳梨。你不能無視愛情的存在。」
「為什麼不能?我怎麼就不能了呢?我這麼做沒傷害到任何人,不是嗎?就算有什麼,我只是想確保沒人會因此受傷。」
「可你不能這樣過一輩子啊,老弟。你才四十二歲,仍舊在人生的黃金時期。你得考慮考慮,好好投入生活,否則你就……就是在主動拒絕任何幸福的機會。我知道這很難,但你必須往前看。」
安德魯的心開始怦怦直跳。他有種恐怖的預感,姐姐正在鼓足勇氣準備問他一些之前從未聊過的話題——其實薩莉不是沒有嘗試過開啟這些話題。但有些事已經再明顯不過了。他決定把姐姐的想法掐斷在萌芽期。
「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但說實話,真的沒必要。我現在過得很好。」
「我知道,但是,說真的,我們終有一天會討論……你知道的……那件事。」
「不,我們不會討論。」安德魯為自己說話的聲音輕得如同蚊子叫而感到憤怒。此時此刻,任何展現出來的情緒都會被薩莉當成一種繼續追問下去的默許,彷彿他私底下渴望的便是談論「那件事」——實際上,他肯定、絕對不想再談。
「但是,老弟,我們今後肯定會談論到的,這不健康!」
「是不健康,就跟你一輩子抽大麻一樣,所以我覺得你沒有資格評論我,不是嗎?」
安德魯皺了皺眉,他聽到薩莉吐了一口煙。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想說,」薩莉說,語氣明顯慎重多了,「我覺得把這件事說清楚,對你也好。」
「我也只想說,」安德魯說,「我真的不是很想談論這個話題。聊到我的愛情生活,或是暫缺的愛情生活,讓我覺得不舒服。特別是那件事,就更沒什麼好談的了。」
沉默。
「哎,好吧,哥們兒,我想,這是你自己的事。我的意思是,卡爾一直勸我不要再拿這事煩你了,可這很難,你知道嗎?你是我的弟弟啊,老弟!」
一股熟悉的自我厭惡的痛苦又一次襲上心頭。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當他姐姐好意關心,安德魯總會讓她滾開。他是想好好道歉並告訴她,她的關心對自己當然很重要,可話在嘴邊,卻開不了口。
「聽著,」薩莉說,「我覺得,我們差不多都準備好找個時間坐下來吃點東西,聊聊天了。所以……晚點再聯絡?」
「好的,」安德魯說著,沮喪地閉緊雙眼,「沒問題。謝謝你,你懂的,謝謝你打來,還有一切的一切。」
「不客氣,別想太多,老弟,照顧好自己。」
「嗯,我會的,沒問題。你也是。」
安德魯抄近路從小廚房走回電腦旁時,差點迎頭撞上「蘇格蘭飛人」,後者仍自顧自地咔嚓咔嚓行進著。在他收集的所有火車頭模型中,「蘇格蘭飛人」似乎是最歡快最無憂無慮的一個(例如,跟每次啟動總是耍壞脾氣的英國城際鐵路相比較而言)。這是他人生中第一輛火車頭,也是收藏的火車模型中的第一個零件。十幾歲收到這份禮物時,他立即就著迷了。或許收到禮物的驚喜遠遠超過禮物本身的意義,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慢慢開始欣賞到模型的完美所在。他用了好多年才攢夠了買第二輛火車頭模型的錢。然後又買了第三輛,第四輛。接著,鐵路軌道、側線、站臺、緩衝器和訊號箱,直到公寓的地板上堆滿了一整套複雜的鐵路系統——交織的軌道和各式各樣的背景:鑽入山谷的隧道、溪邊放牧的牛群、整片的麥田和一排排小小的捲心菜地,被戴著寬簷帽的男人精心照料著。沒過多久,他就收集了足夠演繹真正四季變化的裝飾。每當風景變遷,他總是興奮不已。有一次,在一個只有死者的酒友出席的葬禮現場,當牧師的悼詞中用到了時光倒流這個拙劣的比喻時,安德魯心裡正在期待即將到來的週末,將現在蔥鬱的背景換成秋日風光,當時他興奮得只想朝空中揮拳。
打造這些國度是會讓人上癮的,而且花費極其昂貴。長久以來,安德魯把微薄的薪資全部耗在了自己的收藏上面。除了房租,他把薪水全部用在了藏品的更新和保養上。他會連著幾個小時,或幾天,在網上瀏覽更新裝置的方式。他不記得是哪天發現並且註冊了一個叫作「火車模型迷」的論壇,自此,他每天都會登入。大多數發帖的人都讓安德魯感覺自己相當業餘,他對每個人都非常欽佩。在他心目中,任何人——不管是誰——在凌晨兩點三十八分登入留言板並且發帖:「新手求助!斯塔尼爾2-6-4t底盤破裂。求助!」幾乎和其他三十三個在幾分鐘內回覆並提供建議、解決方案和鼓勵話語的人一樣,都是蓋世英雄。事實上,這些技術性的談話他只能理解10%,但他總是一個帖子一個帖子地讀過來,看到擱置長達數月的問題得到解答時,心裡也是感到由衷的喜悅。他有時會在主論壇上釋出一些善意的普及帖,但真正的改變出現在他開始頻繁地與其他三個使用者交流,並受邀——當然是通過私信!——參加專屬的分論壇後。作為論壇元老級人物之一的「砰砰67」最近被授予了版主的權利,於是便建立了他們這個小天堂。另外兩位受邀的成員分別是「修補匠亞歷」——一個大家眼中年輕而熱情的狂熱分子,以及經驗老到的「寬軌吉姆」,他曾經發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他建在奔騰河流上的一道溝渠,太美了,安德魯不由得俯首稱臣,拍手叫絕。
「砰砰67」當初建立分論壇的目的是炫耀新近獲得的版主特權——他確實喜歡炫耀,發帖時會上傳一些搭好的火車模型照片,但與其說是展示模型,還不如說是他更想讓大家觀摩他漂亮的豪宅。他們一早就發現,除了熱心、慈祥的「寬軌吉姆」聲稱「住在萊瑟黑德」長達三十餘年,其他三個人都住在倫敦,可誰也沒提出在現實生活中碰面的請求。這很適合網名叫「追蹤器」的安德魯,很好。因為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自己可以隨時調整網上的人格,掩蓋現實生活中的不足。他很早就意識到了,這才是網路存在的意義。而且,作為自己僅有的、因此也是最親密的朋友,如果在現實生活中他發現他們不過是一群渾蛋,那真的是太掃興了。
主論壇和分論壇有明顯的不同,前者的生態環境非常微妙,交流需要緊扣話題,一旦有人違反規定,就會遭受相應的懲罰,處置結果有時甚至非常慘烈。最臭名昭著的案例要屬「軌道麻煩製造者6」,他無休止地在有關齒輪的主題下發布底座的帖子,被版主定義為「浪費空間」。令人心寒的是,「軌道麻煩製造者6」從此消失了。但分論壇不同,遠離了主論壇版主的監視,轉變正在慢慢上演。沒過多久,大家就開始討論起私人話題了。剛開始感覺特別恐怖,彷彿自己扮演的是反叛軍的角色,正躲在佈滿灰塵的地下室裡,在僅有的一個燈泡下研究著數份地圖。而此刻,敵軍部隊就在正上方的酒吧裡喝酒。是「寬軌吉姆」第一個提出了明顯不在火車模型討論範圍的問題。
「聽著,夥計們,」他寫道,「一般情況下,我不會用這種事情來麻煩大家,但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事情是這樣的,我的女兒艾米莉在學校被抓到‘網路欺凌’其他同學,發卑劣的資訊,還有合成的照片。我看過之後,也覺得十分下流。她跟我說自己不是始作俑者,而且心裡真的很難過(我相信她的話),但我還是覺得有必要跟她講清楚,即便要付出失去玩伴的代價,以後也堅決不能再做這樣的事情。我真是個沒用的笨蛋,只想問問大家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如果沒有,也沒關係!!!」
在安德魯等待別人回覆的時候,炒蛋已經放涼了。「修補匠亞歷」最先回復,他的建議簡單明瞭,很有道理,看出來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得令安德魯瞬間就被感動了。他也試圖想要提供自己的建議,但想不出比「修補匠亞歷」更有價值的回應,於是,他跟在「修補匠亞歷」後面,寫了幾句表示贊同的話,搞定了。或許這有些自私,那下次再幫忙好了。
安德魯登入了論壇,聽著身後傳來令人安心的「蘇格蘭飛人」呼嘯而過的聲音,迫不及待地等著感受它駛過後帶來的微風。他調整了一下電腦顯示屏。三十二歲時,他買了這臺電腦作為自己的生日禮物。當時,它確實是一臺時髦又功能強大的機器,可十年後的今天,相較如今最新的機型,它已經慢得出奇又過分笨重。不管怎麼說,安德魯對這臺笨重的老機器存在深厚的感情,所以只要它還能運轉,他就會一直使用下去。
「大家好呀,」他寫道,「有人上晚班嗎?」
他知道,等待的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十分鐘,在這段時間裡,他小心翼翼地穿過火車軌道,來到點唱機前,在唱片堆裡翻找著。唱片隨意地疊放在一起,看上去搖搖欲墜,他不喜歡按部就班地將唱片整整齊齊地排在架子上,那樣會喪失好多樂趣。隨性的擺放可以帶來不時的驚喜。這裡有不少藝術家的唱片集——邁爾斯·戴維斯,戴夫·布魯貝克,迪齊·吉萊斯皮——但埃拉的唱片數量是最多的。
他從唱片套裡抽出來《完美將至》,但又改變了主意,放了回去。他變換屋內火車沿線的風景擺設,是根據季節的轉換,但選擇聽埃拉的哪張唱片,就沒有這麼直接的邏輯可循了,更多的是當下的一種感覺。唯獨有一張唱片例外——那就是她翻唱的《藍月亮》。二十年來,雖然旋律不時地迴盪在腦海,但他無法重新去聽這首特殊的歌曲。只要旋律一響起,太陽穴就刺痛無比,視線開始模糊,伴隨著音樂,耳邊還會出現刺耳的回聲和尖厲的吼叫,肩膀像是突然被一雙手緊緊地摳住一樣詭異。突然,就在一瞬間,所有的不適都消失了,留下他一個人盯著眼前一臉疑惑的收銀員,或是意識到已經坐過站了。幾年前有一次,他走進蘇豪區的一家唱片店,突然聽出店裡的音響正在放這首歌。他太過匆忙地離去,以致於和店主以及一個路過的剛下班的警察發生了激烈的衝突。最近的一次,在頻繁換臺後,他鎖定了一場足球比賽。幾分鐘後,他拼命地找著遙控器想要關掉電視,因為曼城隊粉絲唱的明顯就是《藍月亮》這首歌。聽到這首歌已經很崩潰了,更別提五萬人集體大合唱了,簡直痛不欲生。他試圖告訴自己,這只是人們遭受的不尋常的小病痛而已,就跟對陽光過敏或有夜驚症一樣,忍忍就過去了。可有時他又覺得,或許真的要找時機跟人好好聊聊這件事。
他的手指滑下高高低低的唱片堆。今晚,《你好,愛情》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小心地放下唱針,回到了電腦前。「砰砰67」是第一個回覆的。
「晚上好呀,各位。我也上夜班。謝天謝地,家裡終於只剩我一個人了。看到今晚他們在重播bbc的節目嗎?詹姆斯·梅在攝影棚裡重搭一臺格雷厄姆·法裡什372-3iin型號的蒸汽火車頭。顯然,他們一次就搞定了。不管怎樣,別費心了。不好看。」
安德魯笑著重新整理了頁面。「修補匠亞歷」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哈哈!就知道不是你的菜!不過很抱歉,我喜歡!」
重新整理頁面。「寬軌吉姆」出現了。
「我也上夜班,夥計們。這是我第一次看梅的節目。當他開始爭辯為什麼選用軟木襯底而非道砟時,恐怕我就不能把這節目當回事了。」
安德魯活動了下頸部,然後癱進了椅子裡。四個人都發帖了,埃拉在低聲吟唱,一輛小火車在房內轟隆隆地穿行,打破了寂靜,他可以放鬆下來了。
萬事俱備,世界完整了。
這就是他的一切。
指行駛在倫敦與愛丁堡之間的快車。
格雷厄姆·法裡什是一家英國模型公司,大量生產n型號英式火車模型。
道砟是鐵路運輸系統中,用作承託軌道枕木的碎石,是常見的軌道道床結構。工程在路基穩固後鋪設路軌,接著撒上厚厚的道砟,藉由軌道震動減少碎石之間的縫隙來穩固住路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