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或者……」

該死。

「沒,沒有,」他說,「我只是……覺得戴著不舒服而已。」

沒人提出質疑,但由於尷尬,他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火燒火燎的。他意識到,只知道些簡單的情況、大概的瞭解是遠遠不夠的。他準備完善已有的大框架,突出相關細節。說做就做,當天晚上,聽著埃拉的音樂,他開啟了一個空白的電子表格,開始填充自己的家庭故事。他從建立儘可能多的「基礎事實」開始:中間名、年齡、髮色、身高。在接下來的幾周內,他開始新增更微妙的細節——記錄陌生人聊天的片段,擷取可供他使用的小細節,或是在聽到別人的故事時,自問如果是他的家人該如何處理。用不了多久,面對大多數問題,他都準備好了現成的答案。隨便掃一下電子表格,你就會發現,戴維喜歡觸式橄欖球,但最近腳踝扭傷了。他很羞澀,所以,比起和大家一起玩,更喜歡自己單獨行動。他想要一雙走路時鞋跟會發亮的運動鞋,苦苦哀求了好幾個月,直到安德魯鬆口答應。

斯蒂芬剛出生的時候有很嚴重的腸絞痛,但長大後,除了偶爾患結膜炎外,他們幾乎很少需要帶她去看醫生。她在公共場所會提出非常聰明的問題,經常把他們問得啞口無言,十分尷尬。她曾在《耶穌誕生》中扮演一個牧羊人,搭檔們對她的評價褒貶不一,但作為父母,他們的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反而是寫到「他們」——自己和黛安娜——的故事時,他覺得異常艱難。面試時,他允許自己胡思亂想還能接受,但現在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管怎樣,故事的細節是這樣的:黛安娜最近成了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她的研究領域是人權),儘管她工作時間長,可一到週末,她就會把可怕的黑莓手機放在一旁置之不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是九月四號,但每年的十一月五號,他們還會舉行一場小型慶祝——紀念他們的初吻(在朋友住所的一個即興派對後的雪地裡發生的)。他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是去電影院看《低俗小說》。他們會去她的父母家過聖誕節,夏天帶孩子去法國,而秋天放期中假,就帶他們去中央公園。十週年結婚紀念日,他們去了羅馬。如果有保姆幫忙,他們會去看劇,看的當然不是先鋒劇目,因為他們覺得不論是金錢還是時間都太寶貴了,如果劇裡連一個週日晚間歷史劇的主角都沒有的話,就根本不值得去。每週日早上,黛安娜會跟她的朋友休打網球,她還是斯蒂芬學校家庭教師協會的成員。在做雷射手術前,她總是戴著一副橙色鑲邊的眼鏡。她眉毛上有個小疤,是上學時被一個叫詹姆斯·邦德的男生砸過來的野蘋果留下來的。

上述的一切都需要全力以赴地思考撰寫,所以,安德魯幾乎沒時間考慮如何應付現實中的新工作。他已經參加了兩場葬禮,也和死者的幾個親戚通過電話,進行了頗為艱難的溝通,包括給其中一個人解釋,如果想要議會支付他叔叔的葬禮費用,就必須歸還他從屋子裡拿走的手提電腦,去變賣還錢。他甚至跟著基思完成了第一家住所的清查工作,親眼目睹了一個女人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房間。然而,與隱瞞自己的謊言相比,這一切都像在公園裡散步一樣輕鬆。他一直提心吊膽,生怕自己陷入一團亂麻或者說出的話與之前完全自相矛盾。可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過去了,他慢慢地放鬆了警惕。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回報。

某個週五的午餐時間,幾乎扭轉全域性的轉折點到來了。安德魯在住所清查中找回了一個裝滿檔案的鞋盒,可整整一個上午,他翻遍了鞋盒也沒找到一個親戚的聯絡方式。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盯著微波爐裡轉動的剛從店裡買回來的乳酪通心粉,一邊漫無邊際地跟卡梅倫聊著天,突然就提到了關於過敏的話題。

「這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卡梅倫說,「你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就是說,你經常得緊張兮兮的。尤其是碰到堅果的時候。只要克里斯在身邊,我們就得格外警惕,你懂嗎?」

「嗯嗯,」安德魯說,心煩意亂地撕開塑膠膜,用叉子翻了翻意麵,「斯蒂芬被蜜蜂蜇了會過敏,所以我懂你的擔憂。」

直到他回到辦公桌前,午飯吃到一半時,才仔細想了想剛才的閒聊。他已經完全擺脫了回憶電子表格的麻煩,也不需要拼命地當場編造出什麼,反而是平靜地分享了斯蒂芬的情況,他連想都沒想,就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地儲存於潛意識裡。但那些細節如此輕易地浮現令他非常不安。或許這有助於他整體事業的發展,讓原有的故事框架有血有肉,更加具體,但也是頭一次,他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質疑當初為什麼要編造這一系列的謊言。讓幻想不受控制地佔據上風,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以至於當晚回家後,他根本沒心思更新電子表格,而是衝到網上開始搜尋招聘資訊。

一週後,在結束一名溺亡在浴缸裡的七十五歲的駕校教練的葬禮後,他從教堂出來,剛開機就發現了一條語音留言,是一則面試通知,來自之前一份工作申請的人事專員。通常這都會讓他陷入恐慌,可每次參加完葬禮,他總是出奇地麻木,所以聽到訊息後,他立即冷靜地回電,安排好了面試時間。這是他逃脫的機會,終於可以將謊言畫上句號了。

又一週過去了,當電話鈴聲響起時,他正在爬樓梯走向議會辦公室,累得氣都喘不上來了,還在說服自己大概是因為患了什麼疾病——很可能是不治之症——而不是因為將近二十年來疏於鍛鍊。幾秒鐘後,他氣喘吁吁地表示很高興能參加第二輪面試。整個下午,他都呆呆地坐在辦公桌前,想象著自己提交辭呈時,卡梅倫的反應。

「安德魯,你們家人有什麼有趣的週末計劃嗎?」貝薩妮問道。

「如果天氣好的話,週六去燒烤,」安德魯說,「斯蒂芬決定要做個素食主義者,所以不太清楚選單要怎麼準備。」

「噢,我也是哎!沒事的,準備點哈羅米乳酪和琳達·麥卡特尼香腸就行了。她會喜歡的。」

幾分鐘後,他們仍在討論著週末計劃,就在那時,安德魯收到了一封郵件,來自上次打來電話的招聘人員阿德里安,詢問自己第二次面試的時間。安德魯找個藉口去廁所,走進一個空的隔間。他不想承認自己在剛剛跟貝薩妮等人聊家庭話題時,內心有多溫暖、多舒服。先前的想法又出現了:他這麼做有什麼壞處嗎?他沒有冒犯任何人。擁有真實家庭的人反而會作出惡魔般的舉動,以各種慘無人道的方式傷害所愛的人,反觀自己的所作所為,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等回到座位,他下定了決心。對於自己的行為,他已經心安理得地全盤接受,再也不打算回頭。

「你好,阿德里安,」他寫道,「跟傑基的碰面真的很開心,但回來後自我反省了很久,決定還是不換工作了。謝謝您抽時間接待我。」

從那之後,事情就變得容易多了。他可以開心地加入關於家庭的討論,不再有任何內疚感,而且很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快樂,而不是孤單。

儲存食物用的一套塑膠容器,以優良的密封性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