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想而知。胡車兒帶領一批士兵前往曹營申請移屯、披甲二事,曹操知道是他帶的兵,遂放下心來,不予提防。結果胡車兒在接近曹營以後,突然發起攻擊,猝不及防的曹操驚慌敗走,幾乎喪命。
於是我們看到,這是一個十分精緻的多層陰謀。曹操意圖拉攏胡車兒除掉張繡,張繡——其實應該是賈詡——卻將計就計,讓胡車兒反過來誤導曹操,順利把突擊部隊送入曹營。這一次突襲曹營的計劃,以有心算無心,可謂是志在必得。
賈詡這個人對於陰謀的操作能力和人性的把握,實在是妙到毫巔。
可是,這又引發了另外一個矛盾。
反叛曹操是一件代價高昂的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而成功的標誌只有一個,那就是將曹操本人殺死。
如何確保曹操一定死?以賈詡滴水不漏的行事風格,除了突擊曹營的胡車兒以外,他一定還安排了其他部隊在營地周圍對曹軍逃兵進行阻截,務求全殲。這裡是宛城,張繡軍對地理遠比遠道而來的曹軍熟稔。但戰果呢?張繡成功地殺死了曹營裡大部分的重要將領,可是卻唯獨讓曹操逃出了生天。
賈詡向來算無遺策,怎麼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掉了鏈子?
讓我們帶著這個疑問,來看看曹操逃亡的過程。
首先是《三國志·典韋傳》裡記載的:「太祖出戰不利,輕騎引去。韋戰於門中,賊不得入。」也就是說,曹操在發現自己被偷襲之後,騎馬逃跑,全靠典韋一個人擋在門口,阻擋追兵。
然後是《魏書》記載的:「公所乘馬名絕影,為流矢所中,傷頰及足,並中公右臂。」曹操騎著絕影一路狂奔,半路被流箭射中,曹操自己也在右臂中了一箭。這時候絕影即使不死,也跑不動了。
最後是《世說新語》所記:「昂不能騎,進馬於公,公故免,而昂遇害。」曹昂受了傷,無法騎馬,便把馬讓給曹操。曹操順利逃走,曹昂卻因此而死。
這個逃亡過程揭示給我們兩件事。
第一,曹操逃跑的方向一路沒有遭遇任何伏兵,他所遭遇到的最大危機,是身後追兵射來的幾支流箭,沒有任何短兵相接的記錄。
試想一下,殺死曹操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智謀通天的賈詡竟然會忘記在曹操必經之路上安排幾路伏兵,這怎麼可能?這非但與賈詡的能力不符,根本連基本的軍事常識都不具備!
但事實告訴我們,張繡軍確實沒有堵截,他們只是尾隨追擊,追了半天追不上就回去了。這些西涼出身的驍勇騎兵們,竟然連一個受了傷的曹操都無法趕上,實在有些古怪。
第二,曹昂被殺死了,而且是在沒有抵抗的情況下。
這更透著一絲古怪。典韋在同一夜被殺,但他是在軍營裡拼死抵抗,殺敵無數,所以戰死順理成章。可是曹昂當時的情況不能騎馬,可見受傷很重。對於這種身份貴重又喪失抵抗能力的大人物,按照常理應該活捉起來,才更有利用價值。
可是張繡計程車兵二話沒說,就把曹昂殺死了,彷彿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卒子。
這兩個低階錯誤,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賈詡對殺死曹操這件事,似乎根本沒怎麼上心,既不派人堵截,也沒有認真派西涼騎兵追擊——可他卻對殺死曹昂有著莫大的興趣。
賈詡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那麼只有一種解釋,他是故意的。
這麼推論下來,賈詡苦心孤詣營造出這麼一個殺局,真正的目標,難道不是曹操,而是曹昂?
這會不會太荒謬了?
我們姑且擱置這個疑惑,把目光暫時聚焦在曹昂這個年輕人身上,看看他究竟有什麼樣的特別之處。
曹昂,字子修,是曹操的長子,當時年齡不詳,估計二十多歲,接近三十。曹昂的母親姓劉,早亡,他從小是被曹操的原配正室丁夫人撫養長大的,與丁夫人情同母子。
曹昂從小就跟隨曹操四處征戰,表現優異,在曹操的刻意安排下積累了大量軍事與政治經驗,是他苦心培養的接班人。宛城之戰真正讓曹操痛徹心扉的損失,不是名駒絕影,不是名將典韋,更不是曹安民,而是曹昂。曹操一直對張繡耿耿於懷,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這個仇怨。
不過曹昂的死,最痛心的人不是曹操,而是他的養母丁夫人。
丁夫人從小看著曹昂長大,聽說他戰死以後,如同五雷轟頂。曹操從宛城返回以後,為了收買人心,表現出一副對典韋之死痛心疾首的模樣,大肆紀念。這讓丁夫人極度不滿,找到曹操痛哭道:「你害我兒子戰死,就一點都不想念嗎?」
曹操被罵得生了氣,便把丁夫人趕回了孃家。曹操原來以為丁夫人會因此服軟,卻沒料到丁夫人是個剛硬脾氣,在孃家一待就不回去了。曹操自己先沉不住氣,跑到丁夫人家裡去。
丁夫人恰好在織布,有人告訴她你老公來看你了,丁夫人根本不搭理。曹操硬著頭皮進屋,摸著丁夫人的背懇求道:「跟我坐車回去吧。」她頭也不回,織布如舊。曹操出了門,又喊了一句:「你真不跟我回去嗎?」屋子裡寂靜無聲。曹操嘆息道:「看來你是真打算跟我決裂了。」然後灰溜溜地離開了。
曹操回去以後,直接送來一紙休書。可沒人膽敢娶曹操的女人,丁夫人便獨居在家,直至病逝。後來曹操晚年的時候,感嘆說我這一輩子幹的事情都不後悔,只有一件事懷愧在心。如果我死後碰到子修(曹昂),他若是問我母親何在,我該怎麼回答呢?
丁夫人跟曹操離婚以後,曹操很快把另外一位姬妾扶正。這位姬妾姓卞,出身不太高,是個舞女。不過卞夫人長得特別漂亮,在二十歲那年被曹操納為妾,備受寵愛。
別看這位卞夫人出身低賤,卻有一個十分爭氣的肚子,先後為曹操生了三個兒子,這三個兒子都不得了:老大叫曹丕,老二叫曹彰,老三叫曹植。
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以卞夫人的出身,最終會以一個妃子的身份終了一生。她的兒子們會被封為藩王,在各自封地裡頤養天年。
可是宛城一戰,讓她的人生出現了轉機。
曹昂之死與丁夫人的被廢,一下子讓曹氏一族騰出來兩個至關重要的位置。而卞夫人和她的三個孩子,就是這兩個位置最有利的競爭者。
這對卞夫人來說,可真是一個意外之喜。
然而,當我們再回想起曹操在宛城逃亡時的離奇經歷,不禁要湧出一個疑問:「這,真的只是意外之喜嗎?」
對卞夫人來說,什麼樣的宛城之戰才是最有利的結局?是曹昂死亡,曹操不死。這樣一來,她既可以確保世子之位得手,又可以確保曹氏勢力的興旺發展。
這是一件機率極低的事情,根本不必指望能碰到——但如果有什麼人有意識地在背後推動,這件事發生的機率,便會大幅上升……
在那一夜,張繡軍放過了最大的目標曹操,卻殺死了沒有抵抗能力的曹昂,彷彿他們不是張繡和賈詡的部署,而是嚴格按照卞夫人的利益圖紙來行動。
儘管根據破案邏輯,最大受益人不等於是兇手,可這一次,實在是有些太過嚴絲合縫了,不得不讓人懷疑是否有人為操作的痕跡。
奪嗣,本來就是歷史中最為醜惡的事情之一。在權力面前,親情道德什麼的全都要退居二線。即使用最大的惡意去猜測,有時候都無法觸及它的極限。
當我再一次在史料中翻檢的時候,猛然發現,宛城之戰的結局,遠遠要比想象中更符合卞夫人的利益。這片籠罩在宛城上空的黑幕,陡然被扯開大大的一片。
曹丕在《典論》裡曾經自敘平生,他寫道:「建安初,上南征荊州,至宛,張繡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修、從兄安民遇害。時餘年十歲,乘馬得脫。」
原來當時在宛城的,不只有曹昂、曹安民和典韋,還有日後的魏文帝曹丕!
他當時只有十歲,也跟隨父親來到了宛城。襲營事件發生以後,曹丕騎馬獨自跑掉了。看看,年僅十歲的曹丕逃過了賈詡的精密圍殺,逃過了西涼騎兵兇悍的追擊,不但活了下來,而且完好無損——這已經不能用奇蹟來解釋了。
我們看到,賈詡安排的這一次襲營,實在是一次無比精確的打擊:殺死了世子曹昂,卞夫人的丈夫曹操乘馬得脫,卞夫人的長子曹丕乘馬得脫。不僅完美地幹掉了卞夫人希望消失的人,而且放跑了所有卞夫人希望活下來的人。
這一切,就像是卞夫人與賈詡早就商量好的一場戲,每一個轉折,每一個人物的結局,都被指令碼早早安排妥當。卞夫人和賈詡,這兩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物,卻在宛城聯手上演了一齣精彩的陰謀大戲。
也許有人會問,卞夫人在這裡獲得了足夠的利益,她有動機;可是賈詡呢?他做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他輔佐的張繡能從這次叛變中得到什麼好處?
答案是,張繡得不到任何好處,他只是賈詡手裡一枚可悲的棋子。而賈詡,在這次策謀中可是收穫多多。
縱觀賈詡的一生,我們會發現,這個人雖然智謀無雙,但卻是一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他的所有行動,都是從維護自己利益出發的。
當初董卓身死之後,西涼將領們要撤回關西。賈詡意識到,自己沒有兵權,一旦王允反攻倒算,他沒有反抗能力。於是賈詡給西涼諸將獻了毒計,慫恿他們一起反抗殺回長安。
在長安城裡,他意識到李傕、郭汜的胡作非為早晚要完蛋,便有意識地給漢臣們施捨些小恩小惠,賺取聲望,然後抽身離開,投奔段煨。
當他意識到段煨要威脅到自己生存的時候,又一次毫不猶豫地離開,找到了張繡。張繡對於賈詡來說,是一個很理想的主公:戰力很強大,但沒什麼腦子,對賈詡言聽計從,容易控制。
仔細分析就能發現,賈詡對張繡的每一步安排,都是處心積慮、精心計算的。賈詡在張繡帳下,一共為他做了三次至關重要的決策。
第一次決策是淯水降曹。這一次投降,是賈詡施展他驚人謀略的前奏,目的只是為了把曹操騙來宛城。
接下來,便是賈詡慫恿張繡在宛城叛曹。這一次叛變的結果對張繡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是平白惹起來曹操滔天的仇恨。
對於賈詡呢?他在策劃時故意放走曹操、曹丕,殺死曹昂,對卞夫人施了一個巨大的人情。這份人情既是恩情,也是要挾,為賈詡日後在曹氏的生活埋下了一個伏筆。換言之,賈詡通過這兩次反叛,拿張繡的政治生命換來了給自己的一份偌大的好處。
第二次決策,是在袁、曹交戰的時候。當時大家都認為該去投靠勢力強大的袁紹,唯獨賈詡力排眾議,說服張繡第二次投降了已成死敵的曹操。
當時所有人都認為張繡與曹操有殺子之仇,曹操一定不會原諒,可賈詡偏偏算準曹操在大戰之際,一定會優待張繡,以示容人之量。等到袁紹失敗以後,大家都稱讚賈詡有遠見,預見到了袁紹的敗亡,為主公張繡找了一條好出路。
這個決策被視為賈詡最精彩的謀略之一,一直到現在還被人拿來證明賈詡的英明。
可我們仔細想想,這個決策裡,真正得利的是誰呢?
絕不是張繡。
張繡殺了曹昂,與曹操已是死仇。即便大戰在際,曹操不敢對他動手,也早晚會用其他手段把這股怨氣發洩出來。後來的歷史證明,曹昂始終是曹操的一個心結,所以他才暗中授意曹丕,終於逼死了張繡。假如張繡去投奔袁紹,或許無法改變官渡之戰袁紹失敗的命運,但至少要比在曹操麾下要安全多了。
深諳人性的賈詡,對這一點不會毫無覺察,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說服張繡去投降曹操。
當張繡宣佈投降以後,曹操高興地握著賈詡的手說:「讓我信重於天下的人,是你啊。」聽到沒有,曹操用的是第三人稱單數,單指賈詡,沒有張繡。
張繡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錯投了主公,埋下了殺身之禍,所換來的,不過是賈詡一個人的名聲大噪。
更絕的是,沒有人會因此指責賈詡,因為張繡確確實實地得到了曹操的禮遇,大家只會讚美賈詡的先見之明。至於張繡投靠曹操以後會發生什麼,那就不是賈詡的責任了。
獲取了最大利益,規避了最多風險,還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錯。賈詡的手法之絕,令人歎為觀止。
可見賈詡當初投靠張繡,只是利用這個單純的青年來提升自己的價值,然後待價而沽,踩著張繡的肩膀攀爬上更高、更安全的位子。他為張繡打造的每一步規劃,最終都是為了自己。張繡就如同是一株喬木,被賈詡這根藤蔓死死纏住,表面上兩者共生,實際上卻是藤蔓吸乾喬木的最後一滴汁液。
我甚至有一個極端的猜想。說不定整個宛城之戰,都是賈詡的一手策劃。他擬定好計劃,主動暗中聯絡卞夫人,說我會給你和你的孩子帶來機會,你也需要在以後的日子裡幫助我。卞夫人無法抵擋這種誘惑,與賈詡開始了合作。
相比起張繡的悲慘結局,賈詡在曹營的生活要快樂多了,因為他有一個堅定強大的盟友——卞夫人。卞夫人對賈詡,恐怕是既敬又怕,既對他在宛城的恩情由衷地感激,也對他掌握著自己的秘密而感到恐慌——如果曹操知道曹昂的死與卞夫人息息相關,那麼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
曹操對賈詡的才能十分讚賞,再加上卞夫人一直吹著枕邊風,曹操不知不覺地把宛城的仇恨全部轉移到了張繡頭上。賈詡此後的仕途一帆風順,平步青雲,成為三國混得最好的幾個人之一,與張繡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照。
當曹丕、曹植長大以後,開始為了立嗣而明爭暗鬥。賈詡作為魏國重臣,選擇了支援曹丕。曹丕曾經向賈詡請教過如何當上世子,賈詡面授機宜,給了他不少建議。而當曹操問賈詡究竟該選誰為繼承人時,賈詡婉轉巧妙地暗示他,應該立曹丕。在賈詡的幫助下,曹丕終於奪取了世子之位。
賈詡為何如此力挺曹丕呢?原因無他,實在是因為曹丕是當年宛城陰謀的參與者——儘管他那年才十歲,未必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參與者就是參與者。
曹植雖也是卞夫人的兒子,可在宛城之戰這件事裡,他是完全無辜的。如果曹植當了皇帝,宣佈徹查宛城事件,那麼連曹丕帶賈詡都要倒大黴;但如果曹丕當了皇帝,宛城事件便會被徹底掩蓋起來,沒人會再提起。
曹丕沒有辜負賈詡的厚望。當他篡位當了皇帝以後,下令銷燬以及修改關於宛城之戰的一切,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陳壽的《三國志》裡,看不到半點賈詡與宛城之戰有關聯記載的原因。而賈詡則被授予太尉之職,用來酬謝他為自己和自己母親所做的一切。
賈詡明白自己所隱藏的秘密有多麼深重,他對於曹丕不能完全信任,害怕有一天會被皇帝滅口。於是,這位策謀深長的老人老老實實地蟄伏起來,平平安安地渡過餘生。史書記載賈詡在魏國的晚年生活是「懼見猜疑,闔門自守,退無私交,男女嫁娶,不結高門」。完全是夾起尾巴來做人。
天下人都稱讚他是懂得韜光養晦的智者,哪裡知道這位智者不得已而為之的實情。
可是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宛城之事儘管保密功夫做得極好,曹丕和賈詡都閉口不談,可還是有絲絲縷縷的猜疑與揣測在隱秘地流傳著。我們在一千多年之後的今天,尚且可以憑藉隻言片語推斷出事情的真相,當時的人顯然更有條件進行推測。
有一本叫做《荀勖別傳》的史料,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晉武帝的時候,司徒的位置出現了空缺,就問荀勖什麼人可以接任。荀勖回答說:三公是極其尊貴的職位,不可以輕易授予別人,當年魏文帝曹丕授予了賈詡太尉的職位,孫權在江東聽到以後,為之嘲笑不已。
天下人都認為賈詡是高人,為何孫權卻要嘲笑他呢?莫非是知道賈詡的什麼醜事,覺得這種小人不配擔任三公?
再聯想到南朝宋時的裴松之,恰恰是從吳國的官修史書裡找出了賈詡與宛城之戰的聯絡。我猜,大概是宛城之戰被當時的人猜出一點端倪,流傳到了江東,被孫權聽到了一部分真相,特意記錄在史書裡。
當我們後來之人翻開滿是灰塵的木簡,這些隻言片語就會變成一把古舊的鑰匙,引導著我們開啟一扇大門,門後則是一個充滿陰謀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的建安二年春夜,賈詡就這麼矗立在宛城城樓之上,安詳地等待著。不知在那個時候,這個宛如惡魔一般的男子會低聲呢喃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