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殺人事件

三國配角演義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許攸如今可是個大名人。曹公最艱苦的時候,曹營的人都呼啦啦地往袁紹那裡跑,可這位許先生卻反其道而行之,連夜從袁紹那裡投奔了曹公。聽說曹公當時高興得連鞋都沒穿,光著腳出來迎接他。

偷襲烏巢的計劃,就是許攸向曹公提出來的,這才有了官渡的大勝。所以他看不起張郃,又自稱是大功臣,實在是無可厚非。

「許大夫,我們去您的帳子裡談吧。」我看了一眼張郃,不想太刺激這位投誠者。

「也好,我那裡畢竟大一些,衛兵也少一些。」許攸臨走前還不忘諷刺一下張郃,張郃氣得面孔發紫,卻無可奈何。

到了許攸的帳篷裡,我恭敬地坐在下首。許攸吩咐下人端來一壺酒和兩個酒樽,誇耀道:「曹公軍中,酒是違禁之物。這酒還是從袁本初那裡繳獲的,曹公賞賜給我,所以請隨意飲用。」

他已經開始用蔑視的口氣來稱呼袁紹了。我暗自感慨,然後恭維了幾句,雙袖一拱,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香冽辛辣的液體從口腔流入胃袋,讓我整個人的精神都微微一振,不愧是產自河北的好酒啊。

「你找我有何事?」許攸問。

我把來意說了一遍,末了又補充道:「許大夫您當初在袁營裡,是第一謀士,河北軍政所行,無不出自您的謀劃。所以我想幕府之事,詢問您再合適不過了。」

許攸喜歡恭維,那麼我就多奉承幾句好了。果然,這幾句話說出來,許攸的面孔歡喜得似乎開始放光,連連舉杯勸酒。我趁熱打鐵地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您可曾與袁公商議過關於曹營密信的事?」

關於我的問題,許攸的表情遲疑了一下。傲慢如他,也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可惜剛才已經誇下海口,他現在恐怕已經不好意思找藉口推脫。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比張郃還容易影響。

「呃……這個問題嘛,很敏感,相當敏感。」許攸開始打起官腔。

「是啊,所以若非您這樣身居要職之人,是沒辦法知道詳情的。」我敲磚轉腳,不容他反悔。

望著我的逼視,許攸只得道:「那時候每天都會有密信偷偷送來給袁本初,數量太大,所以幾個謀士——主要是我和郭圖、辛毗幾個人——輪流審看,只有特別重要的,才會送到袁本初那裡去最後定奪。」

「您遞呈過類似的信件嗎?尤其是木牘質地,涉及曹公人身安全的。」

「沒有。」許攸有些赧然,他剛誇口說自己參與了袁紹的全部機密。但他很快說道:「我記得每一個寫密信的人的名字,你要一份名單麼?」

「那個就不必了……」我有些失望,「那您有沒有聽別的幕僚提及過?」

許攸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用指頭點了點太陽穴:「郭圖郭文則,這個討厭的傢伙曾經有一次跟我炫耀,說袁本初答應他,等打下許都捉住皇帝以後,就封他當尚書令。我當然不會相信他的吹牛,反駁說曹軍尚在官渡,你就做起春秋大夢,實在可笑。郭文則只是冷笑,丟下一句話說曹賊剋日必亡。」

我心中一動,那封木牘上寫著類似的話:「剋日必亡。」看來兩者之間,一定存在著什麼特別的聯絡。

現在事情有些眉目了。曹營裡的這位神秘人向袁營送了密信,由張郃的巡防部隊轉給郭圖,然後再轉給袁紹。袁紹看完以後很重視,專門回了一封,讓張郃護送信使回曹營。緊接著,這位神秘人就唆使徐他前去刺殺曹操。

「您是怎麼從袁營跑來曹營的?」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開口問到。許攸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小事一樁,我先對袁軍巡防說要去視察,然後繞到官渡以南,快馬加鞭,從你們的後方隨糧車進去,表明身份,你們的衛兵自然就會送我去見曹公。」

「為什麼要特意繞到南方呢?」

「廢話!」許攸毫不客氣地教訓道,「袁、曹兩營對峙,中間地帶只要有會動的東西,容不得你說話,不是被袁軍弓手射死,就是被曹軍的霹靂車砸死。不繞行就是死路一條。你這小吏沒見過陣仗,哪裡知道這其中厲害。」

「繞到南方就安全了嗎?」

「那當然,南方多是運糧隊,警惕性要差一些。」

聽了他的話,我微微露出笑意。我也許沒打過仗,但說到糧草運輸,卻有著不輸給任何人的自信。

他這段描述對我來說,提示已經足夠多了。

「對了,您對張衡的《二京賦》可有什麼心得?」我有意無意地問了一句。

許攸沒料到我會忽然問一個離題萬里的問題,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曾經在家兄府上讀過,不過已經記不得內容了。」

「是啊,在這個時代,誰還會去背那樣的文章。」我回答。

從許攸的帳篷出來,已經是深夜了。我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覺得十分疲憊。我從烏巢趕回官渡,馬不停蹄地調查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目前的調查還都是在外圍兜圈子,不過包圍圈已經收緊,逐漸接近曹公想要知道的主題了。

此時滿天星斗燦然,我把懷裡揣著的木牘取來把玩,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奇妙感。次日這裡就要拔營,曹公即將接管整個中原大地,成為不可撼動的霸主。

假如徐他能夠成功的話,那麼這一切將完全顛倒過來,袁本初將率領大軍南下許都,而我則會變成張郃那樣的投降者,或者在某一場戰鬥中殉死吧。就像剛才許攸在醉酒後嚷嚷的那樣:「蠢材們,如果沒有我,你們就都淪為階下囚了。」

有時候,整個歷史就取決於一個人在短短一瞬間的舉動,這可是董狐、司馬遷和班固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的。

我正沉醉地想著這些事情,從不知何處的黑暗裡射出一支飛箭,刺入我的胸膛,把我整個人向後推去。

b幕後之敵/b

當箭尖觸及到我胸膛的時候,我聽到一聲清脆的撞擊聲,然後整個人仰倒在了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救了我一命的是曹公的司空印,這枚銅製符印成功地擋住了箭矢的突刺。

我在黑暗中不敢有任何動作,那個不知名的殺手一定在潛伏在附近,觀察著這裡的狀況。如果我貿然起身,恐怕就會招致更多的冷箭。

「是意外嗎?」

我很快就否認了,在這種沒有蠟燭的黑夜裡,殺手還能準確地射入我的胸口,一定是處心積慮觀察我的行蹤才下的手。

「看來我的調查,驚動了一些人。反過來想的話,應該已經快接近真相了。」

我躺在地上,又是鬱悶、又是欣慰地想。如果殺手就此罷手離開還好,如果他想摸過來檢查屍體,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我的格鬥水平不高,很可能會被殺手「再度」殺死。

這時遠處有微弱的光芒閃起,是巡夜計程車兵提著燈籠走過來了,我暗自鬆了一口氣。等到士兵靠近,我從地上抬起頭來,表明身份,吩咐他們把光源拿得遠一些,然後讓四個人圍住我。這樣那個在暗處窺視的殺手,便拿我沒有辦法了。

我就這樣回到了帳篷,發現許褚居然在等我。他看到我受了傷,大吃一驚,連忙剝開我的衣服檢查。好在司空印卸掉了大部分勁力,胸膛除了淤青以外倒沒什麼別的損傷。許褚讓侍衛取來軍中常用的活血老鼠油,給我揉搓了片刻,我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這是用來射我的箭。」我遞給他一根箭矢。剛才那箭被我擋住以後,掉落在腳邊,被我偷偷撿了起來。

許褚拿起來檢查了一番,把箭桿拿給我看,一臉認真地說:「這根箭矢是袁紹軍的。」

「你怎麼知道?」我很好奇,這些東西在我這外行人眼裡都長得一樣。

「你知道,弓弧和箭長必須相匹,否則準頭會變得很差。為了防止射過去的箭為敵軍所用,我軍的箭矢都是二尺三寸長,使用的弓也是相匹的。而袁紹軍通用的是二尺五寸長。」

「我可是在黑暗中被正正射中胸膛哪……」我沉吟道,「就是說,要麼那個人是養由基再世,要麼他有一張袁軍用的弓。」

「也許兩者兼有之。」許褚感嘆,「不能從這方面查一查嗎?」

「談何容易。咱們繳獲了多少袁紹的糧草軍器,我心裡可有數。想查出誰多拿了幾簇箭矢一張弓,根本不可能。」

「我馬上去跟曹公說一聲,封閉大營,挨個帳篷檢查,不信抓不出來。」

「曹公的意思,是要低調地進行調查。你這麼幹,等於把整個中軍大營都掀起來了。」

「那你豈不是白捱了一箭?」

「也不完全是……」我想直起身子來,猛地牽動胸口肌肉,疼得齜牙咧嘴,「對了,你這麼晚來找我,是有新發現了嗎?」

許褚抓了抓頭:「我問過了虎衛的人,徐他最近表現得很正常,除了另外兩個殺手,他很少跟別人接觸,也幾乎沒離開過大營。」

「幾乎沒離開?就是說還是離開過嘍?」

「呃……因為張郃曾經遊說袁紹偷襲我軍後方,那段時間營裡很緊張。每次運糧隊靠近,都會由虎衛離營三十里南下去接應運糧隊。徐他出去過一次,前後也就一個時辰吧。」

「那是在什麼時候?」

「八月底吧。」

我閉上眼睛想了想,堅定地吐出一個日期:「八月二十五日。」曹軍糧秣的所有運輸計劃,都在我的腦子裡,在八月底到九月初之間,對曹軍大營唯一一次進行大補給的行動,就是九月五日。如果必要,我甚至還能說出那一次糧車、牲畜和民夫的數量。

「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徐他與繞道南路的袁紹奸細接頭?」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這在日期上對不上。事實上,按照張郃的說法,袁紹軍在九月十日才接到神秘人的來信,然後在九月十一凌晨送信使回去,刺殺發生在十四日。

「你知道這個順序意味著什麼嗎?」我有節奏地拍著大腿。

從許攸的證詞裡可以判斷,袁紹一直到十日接到神秘人來信,才有所反應。在這之前,袁軍全不知情。

「這說明,袁紹不是刺殺的策劃者,他只是一個配合者,只是一枚計劃內的棋子罷了。」我感嘆道,「大手筆,真是大手筆。袁本初坐擁大軍幾十萬,也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許褚有點跟不上我的思路,我放慢了語速:「既然袁紹只是配合,說明刺殺計劃另有籌謀之人。仔細想想,如此迫切希望曹公遭遇不測、進而攪亂中原局勢的,除了袁紹,還會有哪方勢力呢?」

「那可多了,孫策、劉表、馬騰……」許褚一五一十地數起來。

「那些都是外敵。而這個敵人,明顯出自內部。」我斷然否定,「袁公此人,族內四世三公,他一向眼過於頂。曹營送來那麼多通敵文書他都不屑一顧,而神秘人送來的密信,他居然特意委派大將張郃,親自護送回曹營——能讓袁本初如此重視的,天下能有幾人?」

我的話,不能說得再透了。許褚瞳孔驟然收縮,因為他大致猜出了我的意思。

我們的目光同時投向南方,在那邊有一座叫許都的大城,許都大城裡有個小城,小城裡住著一位瘦弱的年輕人。

「陛下嗎……」許褚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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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大概是這個時代最矛盾的人了。他是天下之共主,卻幾乎沒人在乎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卻沒有立錐之地——但他偏偏還代表著最高的權威。

我身為司空府的幕僚,對於皇帝的處境很瞭解。公平地說,曹公把這位皇帝弄得確實是太鬱悶了。我朝歷代皇帝之中,比他聰明的人俯首皆是,比他處境悽慘的也大有人在,但恐怕沒人如他一樣,混得如此悽慘而又如此清醒。

就在今年年初,這位皇帝發動了一次反抗,結果輕而易舉就被粉碎了。為首的車騎將軍董承和其他人被殺,劉備外逃。皇帝陛下雖然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全,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已懷孕的妃子被殺掉。

眼下曹公和袁紹爭鬥正熾,懷著刻骨仇恨的皇帝陛下試圖勾結外敵,試圖從背後插一刀,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當然,皇帝本人是不會出現在曹軍官渡大營裡的,他會有一個代理人。這位代理人策動了徐他去刺殺曹操,也是他寫信給袁紹要求配合,然後在暗中射了我一箭——他就是我最終需要挖出來的人。

雖然董承已經死了,保皇派星流雲散,但仍舊有許多忠心漢室的人。比如曹公身旁最信賴的那位尚書令荀彧,就是頭號保皇派。所以曹公麾下有人會暗中效力漢室,我一點也不意外。

我軍的糧草大部分都從許都轉運,皇帝陛下在運糧隊裡安插幾個內應,然後讓這位代理人通過運糧隊為跳板往來於曹、袁之間,是最好的選擇。畢竟曹軍巡防都不會特別留意從後方過來的運糧隊。

董承才失敗不到半年,這位皇帝又策劃了這麼一個大陰謀,他對曹公的恨意還真不是一般的深哪。我暗自感慨。

「那個問題,你想清楚了嗎?」我問許褚。

許褚搖搖頭:「我仔細回想了半天,那天在回營的路上我碰到過好幾波人,但我跟他們都沒說過話。我確信我突然返回中軍營帳的決定,是直覺,不是別人告訴我的。」

「不說話不代表什麼。」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有的時候會非常容易接受暗示,甚至他們自己都不會覺察到這種暗示的存在,把它當成是自己獨立做出的決定,並確信無疑。

於是我讓許褚把碰到的人寫一份名單給我,要詳細到他們碰到許褚時的神態、表情、動作,甚至包括他們跟別人的交談。

這可苦了許褚,他在我的營帳裡待了一夜,又是撓腦袋,又是抓鬍子,絞盡腦汁。

次日清晨,我一大早就起了床。許褚很細心地派了兩名虎衛給我,還拍著胸脯說這來那兩個人都是譙郡出身,非常可靠。他的兩眼發腫,一看就熬了通宵。

「樂進、韓浩、張繡、夏侯淵……每一位都是獨當一面的大人物吶。」

我接過他寫的遭遇名單,感嘆道。不過這些人和許褚都沒有什麼交談,最熟的夏侯淵衝他拱手說了兩句毫無意義的寒暄,像張繡、韓浩,甚至沒打招呼就迎面過去了。

我把名單揣到懷裡,走出營帳。光天化日之下,我想我還算安全。神秘人既然選擇了在暗夜出手,說明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膽敢在白天再射我一箭,真面目恐怕立刻就會被拆穿。許褚的兩名護衛一前一後跟著我。

今天是移營的日子,營地裡很是熱鬧。我迎面看到曹公和許攸騎馬並轡而來。許攸看到我,只是冷漠地拱了拱手,曹公倒是拉住韁繩,對我笑著問道:「伯達,如何了?」

我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有了些頭緒,只是還要再參詳一下。」關於徐他身份的事情,我還不能說,免得影響曹公的心情和青州的局勢。同樣,我也不能公開說皇帝陛下與這起事件有關。

「我聽說你還被那個人射了一箭,這可太不成話了。」曹公語帶惱怒,但我聽得出來,他對我沒鬧得滿營皆知很滿意,他就喜歡「識大體」的人。

「若沒有許大夫,必不能如此順利。」我轉向許攸,深深施了一禮。許攸臉色好看多了,曹公大笑:「若沒有子遠,別說你,就連我都要死在官渡。咱們都得感謝子遠。」

許攸在馬上淡淡道:「不必謝我,先感謝郭嘉。」

「郭祭酒回來了?」我有些驚訝。曹公道:「他剛從江東回來,身體不太好,一直在休養。今天移營,他堅持要隨軍前行,所以在營外的一輛大車裡。你有空可以去探望他一下。」

拜別了曹公和許攸,我帶著兩名護衛來到了曹公遇刺的原中軍大帳處。大帳雖然已經被拆除了,但從地面上的凹痕與木樁看,還是能夠大致勾勒出當時的樣子。

現場和許褚描述的差不多,大帳紮在這附近唯一的一處山坡下方,是一個反斜面,除非弓箭會拐彎,否則根本無法危及到帳內之人。

但帳外就不同了,小山坡能夠遮蔽的範圍,只有大帳周圍大約數尺的距離。離開這個範圍,就是開闊的平地。我慢慢走到當時第三位殺手被射死的位置,朝著袁紹營地的方向望去,在心裡默默地估算。

袁營只要有一個十丈高以上的箭樓,就可以輕易威脅到這個區域。我用腳踢了踢土地,還帶著一抹隱約的紅色。

「那幾天,袁軍的兔崽子們很囂張呢。」我身旁的一名護衛感嘆道,「我們出門如果不帶盾牌,就是死路一條。好幾個兄弟,就是這麼掛掉的。」

另外一個護衛也插嘴道:「幸虧劉大人的霹靂車,要不然日子可慘了。」

劉曄改良的霹靂車,是曹軍的法寶。霹靂車所用的彈索與石彈都是定製的,發石的遠近,要選取不同彈索與不同重量的石彈。所以只要操作的人懂一點算學基礎,就能比普通的發石車要精準許多。

我聽到他們談起霹靂車,回頭問道:「九月十四日那天,這附近佈置了霹靂車嗎?」

「對啊,還砸塌了敵人一座高樓呢。」護衛興高采烈地說。

「高樓?在什麼位置?」

護衛指了指一個方位,我目測了一下,又問道:「那樓有多高?」

「怎麼也有二十多丈吧?」護衛撓撓頭。

「它附近還有其他箭樓嗎?」

另外一個護衛道:「有,不過都比那個矮一點。」

「砸塌那個箭樓是什麼時候的事?」

「午時。當時我還想去霹靂車那祝賀一下,不過很快中軍帳就傳來刺殺主公的訊息。我就趕來這裡,沒顧得上去。」

就是說,砸塌箭樓是在刺殺事件之前發生的。我心裡暗想。

袁紹軍的箭樓並非統一的高度,高低各有不同,有高十餘丈的,也有高二十餘丈的,錯落佈置在營地之中。

從曹軍的角度來看,袁軍的箭樓林立,逃走的殺手被飛箭射殺實屬正常,這是長期處於袁紹箭樓威脅下所產生的心理定勢。這種定勢,讓他們忽略掉一個重要的因素——只有高於二十丈的箭樓,才能危及到這個區域。

但在刺殺發生前,唯一的一個高箭樓已經被霹靂車摧毀。

也就是說,至少在九月十四日午時這段時間,袁紹軍無法威脅到這個區域。所以這第三個殺手,是死於曹營的箭矢之下。

「不可能。」許褚斷然否定了我的推測,「我仔細檢查過了,射死殺手的那支箭,是袁軍的。」

「射我的那支箭,也是袁軍的。」我懶洋洋地回答,「別忘記了,袁紹曾經把信使送回曹營,也許會隨身帶幾支箭矢。」

「但那個貫通的傷口位置,明顯是從上方斜射而入,這一點我還是能分辨出來。如果躲在營地附近射箭,我早就發現了。」許褚爭辯道。

我冷冷地道:「別忘記了我軍也有箭樓。」

曹軍的大營並非一個矩形,而是依照地勢形成的一個近乎凹形的形狀。中軍大帳位於凹形底部,兩側營地突前。如果是在兩翼某一個箭樓朝中軍大帳射箭的話,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從外面射入的。

那個神秘人,恐怕就是一早躲在箭樓裡,手持弓箭監視著中軍大帳的動靜。一旦發現殺手失敗向外逃竄,就立刻用早準備好的袁軍箭矢射殺,以此來偽裝那名殺手死於意外的飛箭。

可惜霹靂車的出色發揮,反而把他暴露出來了。

「我立刻去查!」許褚站起身來。箭樓是曹軍的重要設施,每一棟都有專職負責的什伍,想查出九月十日午時值守的名單,並非難事。

許褚在軍中的關係比我深厚,查起來事半功倍。很快他就拿到了一份名單,但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曹軍為了與袁軍對抗,除了霹靂車,也修建了許多箭樓來對抗。因此在十四日午時前後,在箭樓上與袁軍弓手對抗計程車兵和下級軍官,足有二百三十人,連高階將領也有十幾個人曾經駐足。

沒有精確的時間計量,從這些人裡篩出那個神秘人實在是大海撈針。要知道,箭樓之間的對抗極其殘酷,每個人都需要全神貫注在袁軍大營。神秘人偷偷朝反方向的曹營射出一箭,只要半息時間,同處一個箭樓的人未必能夠發現。

調查到這裡,似乎陷入了僵局。

「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吧。」

我拿起那份名單,決定去請教一下司空軍祭酒郭嘉。

這個年輕人半躺在一輛大車裡,身上蓋著珍貴的狼裘。他的額頭很寬。全身最醒目的地方是他的一雙眼睛:瞳孔顏色極黑,黑得像是一口深不可測的水井,直視久了有一種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郭祭酒,南邊的氣候一定很溫暖吧?」我寒暄道。這個人據說在南邊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那件大事與中原局勢干係重大,連高傲的許攸都不得不承認,官渡之戰,要首先感謝郭嘉。

「別寒暄了。」郭嘉抬起手,露出自嘲的笑容,「直接說正題吧,我沒多少時間了。」

我把整個事件和猜測毫無隱瞞地講給他聽,然後把名單遞給他。郭嘉用瘦如雞爪的蒼白手指拂過名單,慢慢道:「董承之後,陛下身旁已無可用之人。即便曹公突然死了,他也不過是個再被各地諸侯裹挾的孤家寡人——除非他能找到一個擁有勢力的合作者。這個合作者的勢力不能大到挾天子以令諸侯,但也不能小到任人欺凌。只有如此,在他一手攪亂的中原亂局中,才能有所作為。這是其一。」

然後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這個合作者,必須有一個與陛下合作的理由,不一定是忠於漢室,也許是痛恨曹公。這是其二。」

「刺殺曹公這個局,發自肘腋,震於肺腑。所以這個合作者,必須來自於曹公陣營,方能實行。這是其三。」郭嘉彎下了第三根指頭。

我聽到他的分析,心悅誠服。這就是差距啊。

「擁有自己的勢力,身處曹公陣營,又對曹公懷有恨意。從這份名單裡找出符合這三點的人來,並不難。」

「可是對曹公的恨意,這個判斷起來很難,畢竟人心隔肚皮。」

郭嘉輕輕笑起來,然後咳嗽了一陣,方才說道:「不一定是曹公曾經對他做過什麼錯事,也可能是他對曹公做過什麼錯事,所以心懷畏懼嘛。」

我開啟名單,用指頭點住了一個人的名字。郭嘉讚許地點點頭:「先前我只知道他槍法如神,想不到箭法也如此出眾。至於那個策劃者……」

「我大概知道是誰了。」我拿出那封木牘密信,遞給郭嘉,指給他看。他接過去,蒼白的指頭滑過上面的刻痕,露出奇妙的微笑。

「曹營的往來書信,應該都還有存檔吧。」郭嘉說,又提醒了一句,「不是讓你去查筆跡。」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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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槍王張繡,那是一個傳奇性的人物。

自從董卓兵敗之後,西涼鐵騎散落於中原各地,其中一支就在張繡及其叔父張濟的率領下,盤踞在宛城。

後來張濟死了,曹公一直想收服這支勁旅,與張繡反覆打了幾仗,有輸有贏。建安二年的時候,張繡終於投降。當曹公走入軍營的時候,迎接他的卻是一支嚴陣以待的大軍。在那場變亂中,曹公失去了他的長子、侄子和一員大將,兩家遂成仇敵。

當曹公與袁紹開始對峙之後,所有人都認為張繡會投靠袁紹。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張繡聽從賈詡的建議,趕走袁紹使者,再次投靠曹公,曹公居然也答應了。於是張繡作為曹軍新參將領,也來到了官渡。

作為一位諸侯,曹公表現出了恢弘的度量;但作為一位父親,我覺得他不會這麼輕易原諒張繡——張繡大概也是這麼覺得,所以不惜鋌而走險。

但真正讓我在意的,不是張繡,而是他身旁那個人。張繡的一切行動,都是出自那個人的智謀——也許也包括這一次。

只憑借一個小小的虎衛,就幾乎改變了整個官渡乃至中原的走向。這種以小搏大的精湛技藝,我曾經見識過一次。那是在長安,那個人輕飄飄的一句話,致使天下大亂。

賈詡賈文和。

我們三人此時正置身於一座破敗的石屋內。石屋位於官渡通往冀州的大路上,曹公的大軍正絡繹不絕地朝著北方開去。官渡已經沒有營寨,我在行軍途中截住了張繡與賈詡,把他們帶來這間石屋。

我不擔心他們會殺我滅口,聰明如賈詡,一定知道我來之前就有所準備。

其實我如果直接把結論告訴曹公,任務就算完成了,至於如何處置那就是曹公的問題。但我想把這件事弄清楚,既是為了曹公,也是為了我自己。我胸口的傷仍舊隱隱作痛。

「伯達,你為什麼認定是我呢?」賈詡和顏悅色地問。

「那封密信。」我回答,「我太蠢了,從一開始就繞了圈子。直到郭祭酒提醒,我才把這個細節與事實匹配上。」

我掏出木牘,丟給賈詡。木牘上的字歷歷在目:「曹賊雖植鎩懸犬,剋日必亡,明公遽攻之,大事不足定。」

「文風這種東西是很奇妙的,就像人的性格,無論如何去掩飾,總能露出一些端倪。」我點了點「植鎩懸犬」那四個字,「我去查過,這四個字的用法很特別,來自於張衡的《二京賦》。」

「徼道外周,千廬內附,衛尉八屯,警夜巡晝。植鎩懸犬,用戒不虞。」賈詡徐徐把這一段朗誦出來,拍著膝蓋,表情頗為陶醉。

「許攸說得不錯,在這個時代,沒人會去背誦這東西——除非他是飽學之士,比如您。」我盯著賈詡的眼睛。

亂世飄搖,漢代積累下來的那些書籍,散佚的極多,那些傳承知識的經學博士大多喪亡流散,許多名篇就此失傳。有時候一個郡裡,甚至都找不出一個大儒。在曹營裡,有能力接觸到張衡《二京賦》並熟極而流的,只可能是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儒或者貴胄,範圍可以限定到很小。

我拿出一疊書信,丟在地上:「我查閱了曹營的往來文書,裡面只有文和你經常引用《二京賦》的辭句,非常頻繁。不需要我一一指摘出來了吧?」

「唉,你知道,我曾經歷過洛陽燔起、長安離亂,吟誦起《二京賦》,更有一番感慨啊。沒辦法,我太喜歡那一篇了。」賈詡仰起頭,眼神有些迷茫,彷彿又回想起那個混亂不堪的時代。

不過我沒表示任何同情和諒解,洛陽大火姑且不論,長安城的崩亂他絕對是有責任的。

「是的,都是我策劃的。」賈詡很快恢復了平靜,我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驚慌。反倒是在他身旁的張繡有些尷尬,眼神閃爍。

「是的,我知道。」我也平靜地望著他。

賈詡看到我的表情,笑了:「我已經準備了一個很好的替罪羊。這個人選你會喜歡的。」

「你為何如此篤定我會接受這個建議?」我冷冰冰地反問,心中升起一股怒氣。這個傢伙在被揭穿以後,還如此篤定,一副把我吃定的樣子。

「因此這個建議對大家都有利。這樣你就可以向曹公交差,我們也不必頭疼了。」

「我對你的建議沒興趣,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你不是都知道了麼?皇帝陛下拜託我來刺殺曹公,我卻失敗了。」賈詡拍拍張繡的肩膀,張繡一臉不自在地躲開了。

「我倒是有另外一個猜測。」我語帶嘲諷,對上這個老狐狸,可一絲都不能放鬆。

「願聞其詳。」賈詡不動聲色。

「你們根本沒打算殺曹公,對不對?」

聽到我這句話,賈詡的眼神陡然一變。

「我問過許褚了,他十四日換崗後沒和任何人交談,直接回了營帳。唯一被暗示的機會,只能是在半路——而他肯定地回答我說沒和任何人說過話,於是我讓他盡力回憶所有碰到的人,其中就有你。」

我突然轉向張繡:「建安二年你搞的那場叛亂實在太有名了,每一個曹家的人都記憶猶新。賈詡安排你故意與許褚迎面而過,不需要任何接觸,以許褚的謹慎與責任心,自然就會聯想到曹公的安全,從而折返回去檢查。」

張繡面露苦笑,他若是知道他在曹軍將領心目中就是這麼一副形象,不知還會不會來投誠了。

「你故意在許褚面前晃了晃,然後趕去箭塔監視中軍大帳。等到許褚及時趕到以後,你把所有的漏網之魚殺死滅口。你在箭塔上,還有另外一重意義,就是如果許褚沒有接受暗示及時進入帳篷,你將替他殺死徐他,以免殃及曹公。」

賈詡笑眯眯地看著我:「郭奉孝是這麼告訴你的?」

「差不多。」我點點頭。

「我們大費周折弄出一次失敗的刺殺,又是何苦?」

「不是你們,而是你。」我糾正他的用詞,「如果我猜得不錯,刺殺是一個腦子發熱的笨蛋搞出來的,而你作為他的監護人,卻只能拼命為他擦屁股。」

賈詡一陣苦笑,不置可否。

b結局/b

屋外的車馬轔轔地前進著,屋子裡卻是一片寂靜。一直沒說話的張繡忽然站起身來,手裡攥緊了一杆長槍。

他莫非是想把我殺死滅口?

張繡走到我面前,槍尖從我鼻子前劃過,我卻紋絲不動。他表情抽搐一下,右手頹然下垂,猛然回頭對賈詡道:「文和,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別說了。」

「你閉嘴!」賈詡皺起眉頭,像一個嚴厲的父親在訓斥自己的孩子,「你還嫌自己惹的麻煩不算多嗎?」

張繡委屈地撇了撇嘴,卻不敢直言抗辯。

賈詡無奈地把目光投向我。

「伯達,事到如今,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訴你。至於告不告訴曹公,你自己決定就是。」

「好。」我點點頭。賈詡肯自己開口,是最好不過了。我手裡雖然有證據,可惜多以推測為主,真憑實據沒有多少。如果他抵死不認,我也沒辦法。

但我沒辦法不等於曹公沒辦法,曹公不是縣衙裡的縣官,他不需要證據來定罪。只要我的解釋合乎情理,他就會對賈詡、張繡起疑心,這才是最危險的事情。

所以我斷定賈詡一定會被迫主動開口。

「首先我得說,你的推測基本上都是正確的,我們的幕後主使確實是皇帝陛下——準確地說,是他的幕後主使。」

他的目光投向了張繡,我換了一個跪坐的姿勢。

「張繡這孩子和曹公的關係,你是知道的,拿不共戴天來形容都不過分,畢竟曹公的大兒子和愛將都是死在我們手裡的。」賈詡輕描淡寫地說著,但我知道這件事對曹公衝擊力之大,遠非別人可以想象。

「我從中平年間開始,就去了南陽。他叔叔張濟跟我有舊,我得照顧好故人侄子。跟曹公打的那幾場仗,都是我給出謀劃策,以求自保,說曹昂與典韋之死出自我手,也不為過。但我並不希望事情這麼下去,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依,在這個亂世,必須要找到適當的靠山,才能生存。」

「所以你勸他投降了曹公?」

「對,早在曹公與袁公對峙以來,袁紹派使者來招徠。我便說服張繡選擇曹公而不是袁紹,曹公就如同我推測的那樣,對我們厚加安撫。但安撫不代表信任,曹營諸人對我們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充滿猜忌。我一個老頭子無所謂,可繡兒還是個年輕人,哪裡忍受得了這種待遇。」賈詡說到這裡,語速放慢,「這個時候,皇帝陛下的使者出現了。」

「那時候董承應該已經覆滅了吧?」

「對,所有人都認為陛下遭受了空前沉重的打擊,已經一蹶不振,沒人再重視他。陛下就利用這個空子,給繡兒送來一條密詔。」

賈詡拍拍膝蓋,感嘆道:「陛下雖深居宮內,卻是目光如炬。他敏銳地覺察到,繡兒雖身在曹營,心中卻極其不安定。陛下在密詔裡告訴他,曹公絕不會忘記殺子之仇,勸他刺殺曹公,以杜後患。」

「那個跟張繡聯絡之人,就是徐他吧?」

「是。繡兒這個傻孩子,居然把密詔當真了,稀裡糊塗地摻和進了這個陰謀——而且這事居然揹著我。我如果知道,絕不會允許他做這種自尋死路的事。」賈詡責怪地看了一眼張繡。

張繡漲紅了臉辯解:「復興漢室,匹夫有責。」賈詡怒道:「你懂什麼叫復興漢室?你就是害怕曹公報復你,所以想自保,對不對?少跟老夫說什麼大道理,我見過的三公九卿,比你殺的人還多。」

「和我猜測的差不多。」我說,「我一直很奇怪。這起刺殺事件呈現出一個強烈的矛盾之處。它的一部分計劃,是要拼命殺死曹公,而另外一部分,則是要拼命保住曹公。現在我明白這矛盾之處在哪裡了,辛苦你了,文和兄。」

「照顧孩子可不容易,尤其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賈詡大倒苦水。

我微微一笑,賈詡的解說,讓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你發現張繡和徐他勾結在一起的時候,應該是九月十四日當天吧?」

「嗯,那還是因為那天早上繡兒的舉動很奇怪,我追問之下,才發覺這個陰謀。在那之前,他還偷偷弄了一份木牘密信,讓徐他送去袁紹營地。陛下的意思,是把這事栽贓給袁紹。」

我知道賈詡並未撒謊。張繡在投降曹公後,就駐守在葉縣,恰好是木牘的製作地。而且那份木牘上筆跡稚嫩,不是老官吏的手筆,更像是張繡這類有點文化的武將所為。

「陛下的計劃,是讓徐他與張繡合作,刺殺曹操。刺殺成功,就再好不過;如果刺殺失敗,就可以栽贓給袁紹和臧霸,讓中原局勢變得混沌不堪。徐他和繡兒,說白了都是陛下的兩枚棄子罷了。徐他因為他哥哥和徐州屠殺的關係,對曹公懷有強烈仇恨,早有殺身之心,死也心甘情願,可惜了這傻小子尚不自知,還以為是自保之道呢。」賈詡嘆道。

張繡聽到這位亦師亦父的老人的話,慚愧地垂下頭去,不敢再說什麼。

「如果你知道得很早,這一切就根本不會發生。」

「當然,我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賈詡挺直了腰,「但九月十四日我才知道,已經來不及了。我甚至不敢去找曹公或者別人舉報,別人一定會問:當初你為何不說?這會讓我和繡兒陷入險境。」

「我當時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繡兒大罵了一通,然後讓他去許褚面前故意晃盪,希望能暗示許校尉升起警惕之心。我又擔心許褚萬一沒覺察到其中意味,就讓繡兒登上箭樓,帶上袁軍的箭,射殺徐他等人滅口。幸運的是,這兩手安排都發揮了作用。兩名刺客被許褚殺死,徐他被繡兒滅了口。曹公安然無恙。」

能夠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想出這樣的補救手段,不愧是賈詡啊。我心想。

賈詡望著我,渾濁的雙眼有幾分讚許、敬佩和惋惜,「如果不是有先生你,這件事恐怕就會悄無聲息地結束,變成一個永遠的謎。」

「你們本不該射我那一箭。」我微笑著說。就是那一箭,讓我的思路瞬間通明,從而挖掘到了真相。

「那先生你打算怎麼辦?」

「如實相告,我不能辜負曹公。」

「我和繡兒投降曹公,已經是天下皆知。他若是現在殺了我等,等於是向天下自抽耳光;而主謀皇帝陛下,曹公一樣也無法下手。結果這件事的知情人裡,只有你的處境最微妙了,任先生。」賈詡悠然說道,「還不如考慮一下我之前的建議,找個替罪羊。那個人選很合適的。」

這條老狐狸難得如此坦誠,原來就是為了這最終的一擊。

向我坦白所有的事情,順勢把我拽進政治鬥爭的密謀裡來。以曹公的行事風格,未必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前同僚王垕的遭遇,我記得很清楚。

「我考慮一下。」

我起身告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石屋。留下面面相覷的賈詡和張繡。

b尾聲/b

建安九年,(許攸)從行出鄴東門,顧謂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則不得出入此門也。」人有白者,遂見收之。

——《魏略·許攸傳》

(任峻)建安九年薨,太祖流涕者久之。

——《三國志·任峻傳》

建安十二年,(張繡)從徵烏丸於柳城,未至,薨,諡曰定侯。魏略曰:五官將曹丕數因請會,發怒曰:「君殺吾兄,何忍持面視人邪!」繡心不自安,乃自殺。

——《三國志·張繡傳》

詡自以非太祖舊臣,而策謀深長,懼見猜疑,闔門自守,退無私交,男女嫁娶,不結高門,天下之論智計者歸之。詡年七十七,薨,諡曰肅侯。

——《三國志·賈詡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