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封信是木牘質地,不大,也就二指見寬,上面密密麻麻塗著一些墨字。
曹公把它捏在手裡,肥厚的手指在木牘表面反覆摩挲。
「別的我可以裝作不知道,可這一封卻不同。這一封信承諾本初,會有一次針對我的刺殺,而且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我心中一驚,行刺曹公,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b未遂的殺意/b
我被曹公叫去的時候,正忙著清點在烏巢繳獲的袁紹軍糧草。這可是一筆巨大的收入,幾十個大谷倉堆滿金燦燦的稻穀,裝著肉脯與魚酢的草筐滾得到處都是,還有兩三百頭生豬與雞鴨亂鬨鬨地嘶叫著,其他輜重軍資更是數也數不清。在飢腸轆轆的曹軍眼裡,這些東西比袒胸露乳的女人更有吸引力。
雖然烏巢一場大火燒去了袁紹軍七停糧草,可這剩下的三停,就已經足夠曹軍放開肚皮大吃了。
我和十幾名計吏拿著毛筆和賬簿,在興奮而紛亂的人群中聲嘶力竭地嚷嚷著,試圖把這些收穫都一個子兒不少地記錄下來。
我的副手鄭萬拽住我的袖子,對我說曹公召見,讓我立刻回去。正巧一匹受驚轅馬拽著輛裝滿蕪菁的大車衝過來,然後轟隆一聲,連馬帶車側翻在泥濘的水坑裡,濺起無數泥點子,周圍的人都大叫起來。我光顧著聽鄭萬說話,躲閃不及,也被濺了一身,活像只生了癩蘚的猿猴。
鄭萬趴到我耳邊,又重複了一次。我有點不相信,生怕自己聽錯了,瞪著眼睛問他:你說的是曹公?鄭萬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於是我立刻放下賬簿,顧不得把衣服上的汙泥擦乾淨,對那群暈頭轉向的部下交代了幾句,然後匆匆趕回位於官渡的曹軍大營。
這時候的官渡大營已經沒了前幾個月的壓抑,每一個人都喜氣洋洋。剛打了大勝仗,而且對方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袁紹,這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曹軍主力在各位將軍的率領下,已經出發去追擊潰逃的敵人了,現在剩下的只是不多的一些守備軍和侍衛。
我見到曹公的機會並不多,他是個捉摸不透的人,有時候和藹可親,像多年的老朋友,有時候卻殺人毫不眨眼。但有一點卻是公認的,曹公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總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我越過幾道防守不算嚴密的關卡,走到曹公的帳前,一個膀大腰圓的衛士走過來。這名衛士就像一頭巨大的山熊,幾乎遮住了半個營帳。他狐疑地看了看我,估計我這一身泥點裝束讓他感覺很可疑。
在檢查完我的腰牌之後,他甕聲甕氣地說:「在下許褚,麻煩請讓我檢查一下你的身體。」我順從地高舉雙手,他從頭到腳細緻地摸了一遍,還疑惑地瞪著我看了半天,好像對我不是袁紹細作這一點很失望。
「讓他進來吧。」帳子裡傳來一個聲音。
許褚讓開了身子,我恭敬地邁入帳篷。許褚「唰」地從外面把簾子放下去,把整個帳篷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曹公斜靠在榻上,正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他身前的酒杯還微微飄著熱氣。
「伯達,你來啦?」曹公把書放下,和藹地說。
「恭喜主公大敗袁紹。」我深施一禮,其他什麼也沒說。面對曹公,絕對不可以自作聰明,也不要妄自揣度他的心思——除非你是郭奉孝。
曹公招呼我坐下,然後問了一些烏巢的情況。我一一如實回答,曹公咂了咂嘴,說早知道當初偷襲的時候應該少燒一點,現在能得到更多。我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不過我沒有笑。
曹公忽然把身子挺直了一些,我知道開始進入正題了,連忙屏息凝氣。曹公指了指身旁的一個大箱子,問我猜裡面是什麼。我茫然地搖了搖頭,射覆這種事我從來就不很擅長。
曹公似乎自嘲似的笑了笑,說:「這是在袁紹大營裡繳獲的,裡面裝的都是咱們自己人前一陣寫給本初(袁紹,表字本初)的密信。本初可真是我的好朋友,敗就敗了,還特意給我留下這麼一份大禮。」
從他的口氣裡,我聽不出任何開玩笑的意思。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箱子上,這口木箱子大約長三尺、寬二尺、高三尺,裡面裝滿了各種信函,有竹簡、有絹帛,還有麻紙與印信。這大概是在官渡對峙最艱苦的那段時間裡,我方陣營的人給袁紹的降書吧。但這個數量……還真是有點多啊。
我意識到這件事很嚴重。曹公不喜歡別人背叛他,從這箱中密信的數量,少不得有幾百人要人頭落地;可是從另外一方面想,曹軍剛剛大勝,新人未服,新土未安,如果一下子要處置這麼多人,怕是會引發一連串震盪,這肯定也是曹公所不願意看到的。
這大概就是袁紹在崩潰前,故意留給曹公的難題吧?
「若你是我,會怎麼處置?」曹公眯起眼睛,好奇地問道。我恭敬地回答:「當眾燒燬,以安軍心。」曹公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他的意見和我想的一樣。
「這些東西我明天會拿出去公開燒掉。面對袁紹,連我都曾考慮過撤回許都,別人存有異心,也是正常的。」曹公整個身體從榻上坐了起來,慢悠悠地披上一件大裘,把桌上的酒一飲而盡。他把身子朝箱子傾去,從裡面抓出一封信。
這一封信是木牘質地,不大,也就二指見寬,上面密密麻麻塗著一些墨字。曹公把它捏在手裡,肥厚的手指在木牘表面反覆摩挲。
「別的我可以裝作不知道,可這一封卻不同。這一封信承諾本初,會有一次針對我的刺殺,而且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我心中一驚,行刺曹公,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曹公看了一眼我,彷彿為了讓我寬心而笑了笑:「刺殺當然失敗了,可隱患依然存在。別人只為了求富貴,猶可寬恕,但這封信卻是為了要我的性命——更可怕的是,這枚木牘還沒留下任何名字,這就更危險了。」
我能理解曹公此時的心情,讓一個心存殺機的人留在身邊,就像讓一頭餓虎在榻旁安睡。
「伯達,我希望你能夠查出來,這封密信出自誰手。」曹公把木牘扔給我。我趕緊接住,覺得這單薄的木牘重逾千斤。
「為什麼會選中我呢?」我小心翼翼地問道。曹公大笑:「你是我的妹夫嘛。」
我確實娶了曹氏一族的女人,但我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實理由。我在之前一直負責屯田事務,每天就是和農夫與算籌打交道;官渡之戰時,我被派來運送軍器與糧草到軍中,總算沒出大疏漏。大概曹公是覺得我一直遠離主陣,比較可以信賴吧。
「你們這些做計吏出身的,整天都在算數,腦子清楚,做這種事情最適合不過。」曹公從腰間解下一枚符印遞給我。這是塊黃燦燦的銅製方印,上面還有一個虎頭紐,被一根藍絛牢牢地繫住。
「這是司空府的符令,拿著它,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詢問任何人。」然後曹公又叮囑了一句,「不過這件事要低調來做,不要搞得滿營皆知。」
「明白了。」
「這次事成,我給你封侯。」曹公說,這次他神色嚴肅,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我拿著木牘和符令從大帳裡走出來,許褚仍舊守在門口。他看到我出來,朝帳篷里望瞭望,很快把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只要我脫離了威脅曹公的範圍,他大概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許校尉。我想與你談談。」
「談什麼?」許褚的表情顯得很意外。
「關於刺殺曹公的那次事件。」
許褚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我把符令給他看了一眼。許褚沉吟片刻,說他現在還在當值,下午交班,到時候我可以去宿衛帳篷找他。
我問清了宿衛帳篷的位置,然後告別許褚,走到官渡草料場。
這裡是許都糧道的終點,我在整個戰事期間押送了不知多少車糧草和軍器到這裡。草料場旁邊有幾間茅屋,是給押運官員交割手續與休息用的。現在大軍前移,這裡也清淨了不少,場子裡只剩下滿地來不及打掃的穀殼、牛糞,幾隻麻雀在拼命啄食;兩輛牛車斜放在當中,轅首空蕩蕩的;為數不多的押糧兵懷抱著長矛,懶洋洋地躺在車上打瞌睡。
我喊起一名押糧兵,讓他去烏巢告訴鄭萬,讓他統籌全域性,我另有要事。押糧兵走後,我走進一間茅屋,關好門,把曹公讓我帶走的木牘取了出來,仔細審視。
這是一枚用白樺木製成的木牘,大約兩指見寬,長約半尺,無論質地還是尺寸,均是標準的官牘做法。我從事文書工作這麼多年,對這種官牘文書再熟稔不過了,即使閉著眼睛去摸,也能猜出是哪種規制。
這也讓我有些失望。如果密信的質地是絲帛或者麻紙就好了,這兩樣東西的數量都不太多,不會有太多人能接觸到,追查來源會比較容易。而木牘這種東西,充斥著每一個掾曹府衙,每天都有大量的文書發往各地,或者從各地送來,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獲得。
我沒有先去看上面的字。我希望自己能夠從木牘上不受干擾地讀出更多東西,這樣才能減少偏見,最大限度地接近真實。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些木簡千篇一律,乏善可陳。但對於一位老官吏來說,卻意味著許多東西。我想這大概也是曹公把任務交給我的原因之一吧。
我翻過木簡背面,背面的樹皮紋理很疏鬆,應該是取自十五年到二十年生的白樺樹。許都周圍出產木簡的地方有五個縣,我以前做過典農中郎將,曾經跑遍三輔大半郡縣,哪個縣有什麼作物、什麼年成,我心裡都大概有數。
木簡的邊緣有些明顯的凹凸,因為每一個縣城在繳納木簡的時候,都有自己特有的標記,以便統計。兩凹兩凸,這個應當是葉縣的標記。
把原木製成木簡的過程不算複雜,無非就是四個字:選、裁、煮、烤。「烤」是其中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工匠將木簡放在火上進行烘烤,使其乾燥,方便書寫。
而我手裡的這枚木簡,墨字有些發洇,這是溼氣未盡的緣故,說明這枚竹簡還沒完成最後一道工序,就被人取走了。我用指甲刮開一小截木簡外皮,蹭了蹭,指肚有些微微發涼,這進一步證實了我的猜測。
在官渡前線並沒有加工木簡的地點,換句話說,這枚半成品的木簡,只能是寫信者在前往官渡之前就準備好了的。他很可能去過葉縣,順手從工房裡取走了這枚還在製作中的木簡,以為這樣做便不會留下官府印記,讓人無法追查。
如果不熟悉這些瑣碎的小吏案牘,是無法覺察到這些小細節的。
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那封信的作者早在出徵前就已有了預謀,絕不是臨時起意。
現在所能知道的,也只有這麼多了。接下來我翻開正面,去讀上面的字。
木牘上的墨字並不多,筆跡很醜,大概是怕別人認出來,所以顯得很扭曲。上面寫著:「曹賊雖植鎩懸犬,剋日必亡,明公遽攻之,大事不足定。」
一共二十一個字,言簡意賅,而且沒有落款。
這位寫信者的語氣很篤定,看來在寫信的時候就已經胸有成竹。
不留名字的可能有好幾種。可能是因為他行事謹慎,不希望在成功前暴露身份;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壓根沒打算投靠袁紹,只是為了向曹公報私仇。曹公的仇家實在不少。
木牘上的好幾處筆跡都超出了木牘的寬度,讓字顯得有些殘缺。這是初學者經常犯的毛病,他們掌握不好木牘書法的力度,經常寫偏,寫飛。
寫密信的這人,應該不是老官吏。
看來還是要打聽一下刺殺曹公的事才好。
我下午如約來到宿衛帳篷。許褚已經交了班,正赤裸著上半身,坐在一塊青石上擦拭著武器。他的武器是一把寬刃短刀,太陽下明晃晃的,頗為嚇人。
「許校尉,能詳細說明一下那次刺殺的經過嗎?」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許褚緩緩抬起頭來,短刀在青石上發出尖利的摩擦聲。他很快就磨完了刀,把它收入鞘裡,然後從帳子裡拿了一件短衫披在身上。每一個路過營帳計程車兵都恭敬地向他問好,我看得出他們的眼神里滿是敬畏。
b許褚的證言/b
許褚說話很慢,每說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條理清晰,有一種和他的形象不大符合的沉穩風度。以下是他的敘述:
事情發生在九月十四日。你知道,那段時間是我軍與袁紹軍最艱苦的對峙時期。袁紹軍建起了很多箭樓,居高臨下對我軍射箭,我軍士兵不得不隨時身背大盾,營務工作十分危險。
這種環境下,曹公的保衛工作也變得棘手起來。曹公的中軍大帳是我軍的中樞,往來之人特別多,很容易招致袁紹軍的襲擊。經過審慎的討論,曹公的營帳最終被安排在大營內一處山坡的下方。從袁紹軍的方向來看,那是一個反斜面,弓矢很難傷及帳篷。中軍大帳的設立,是在九月十日。
(這時候我插嘴問道:那麼當時營帳的格局是怎樣的?)
按照曹公一貫的生活習慣,中軍大帳分成了兩個部分:在帳篷最內側是曹公寢榻,緊貼著山坡陰面的土壁。寢榻大約只有整個營帳的六分之一大小,剛剛夠放下一張臥榻與一張平水案几,與外側的議事廳用一道屏風隔開。
一般來說,整個中軍大帳只有議事廳正面一個入口。不過當時為了防止袁紹軍的突然襲擊,我特意讓侍衛在曹公寢榻旁邊開了一個隱蔽的小口,便於曹公隨時撤離——不過這一點請您不要外傳。
九月十三日整個晚上,曹公都在與幕僚們討論戰局,通宵達旦。我擔任宿衛,從十三日未時執勤一直到十四日巳時。曹公遣散了幕僚,吩咐我也去休息一下,然後他便就寢了。那時候我已經相當疲憊,於是在與接防的虎衛交班之後,就回到自己的營舍休息。那大概是在午時發生的事情。
當我回到營舍準備睡覺的時候,忽然心中感覺到有些不安。你知道,我們這些從事保衛工作的軍人,直覺往往都很準確。我決定再去曹公大帳巡視一圈,看看那些虎衛有沒有偷懶。為了達到突擊檢查的效果,我選擇從曹公寢榻旁的小門進入。
當我進入小門時,曹公正在酣睡。我待了一陣,忽然聽到外面的議事廳傳來腳步聲。我悄悄地掀開簾子,發現進來的一共有三個人。他們身穿虎衛號服,手裡拿著出鞘的短刀。是的,就像是我手裡的這一把一樣。
(我問:虎衛是曹公身邊的侍衛嗎?對不起,我一直沒怎麼在軍隊裡待過,不太瞭解這些。)
嗯……怎麼說呢?曹公的侍衛,一半來源於他從陳留時就帶著的親兵;還有一半是我從譙郡帶出來的遊俠們。前者負責貼近保衛,後者成分比較複雜,所以一般只負責曹公的外圍警戒——這些人被稱為虎衛,有專門的赭色號服。在最外層,還有中軍的衛戍部隊。親兵-虎衛-衛戍部隊構成了曹公身邊由遠及近的三層警衛圈。
那三個人中,其中只有一名虎衛成員,叫做徐他。其他兩個人我並不認識,大概是屬於衛戍部隊中的成員。衛戍部隊都是臨時從諸軍中臨時抽調的,變化太大,認不全。
無論是虎衛還是衛戍部隊,無事持刀入帳都是絕對不允許的。我正要掀開簾子去斥責他們,卻發現他們沒有東張西望,而是徑直朝著寢榻方向走來。我立刻感覺到事情有些異樣,曹公當時正在睡覺,我不想驚動他,就從寢榻的屏風轉了出去。
看到我突然出現,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我壓低聲音問徐他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徐他支支吾吾地說是走錯了。就在我問話的同時,另外兩個人從我的兩側飛快地衝過去,試圖趁我不注意的時候,越過我衝進寢榻。
這種程度的威脅,雖說事起突然,但想對付我還是太幼稚。(說到這裡,許褚露出自得的表情。)我用雙臂把那兩個傢伙攔下來,重重地摔開。其中一個還想反抗,被我一刀殺掉了。徐他和剩下的一個傢伙轉身要跑,我把短刀擲了出去,刺死了一個。最後徐他成功地跑出了中軍大帳,可惜沒跑出幾步,就被箭樓上的袁紹軍箭手發現,活活被射死了——一直到那時候,曹公才被驚醒。
「就是說,參與刺殺的三個人都死了?」
「是的,很遺憾沒留下活口,不過在當時我也顧不得許多了,畢竟曹公的安全最為重要。」
「屍體呢?」
「經過仵作檢查以後,埋在軍營附近了,現在不是腐爛就是被狗吃了吧。那個時候,戰爭局勢還不明朗,誰也不會有閒心去看護幾個叛徒的屍體。」許褚不以為然地說。
「當時在曹公帳外當值的侍衛呢?徐他也就算了,他們怎麼會允許兩個陌生面孔的傢伙隨意進入?」
「徐他當時剛好輪值。根據兩名侍衛的說法,徐他帶著兩個人過來,對他們說,虎衛的人被袁軍的弩箭射傷了,所以從衛戍部隊臨時抽調了兩個人過來。您知道,那時候軍事壓力太大,諸軍人手都不足,經常拆東牆補西牆,這種臨時性調動太平常了。侍衛們查驗完他們的腰牌以後,就信以為真,放心地離開了。」
「我想見見那兩名侍衛。」
「沒問題,他們都被拘押在附近的牢房裡,還沒來得及問斬。」
「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問一下。這個徐他,是哪裡人?」
「廣陵人。兩年前加入了虎衛。」
「哦,徐州人。」我隨口說道。
許褚聽到我的話,把刀平放在膝前,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不快。
b徐他的身份/b
曹公對徐州民眾來說,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在初平四年和興平元年,曹公的軍隊兩次進攻徐州,屠戮了數座城池。在一些詩人的誇張形容裡,泗水甚至為之斷流。
我無意去指摘曹公的作為,但以結論而言,無疑徐州人都不喜歡曹公,或者說十分痛恨曹公。
徐他是徐州人,雖然他的籍貫是廣陵,但說不定他有什麼親戚朋友在那兩次大屠殺中喪生。這麼來看的話,他的動機很可能是出於仇恨——畢竟對徐州人來說,對曹公恨得咬牙切齒的大有人在。
「這是我的失職,在把徐他召入虎衛時,沒有嚴格審查過。可誰又能料到一個廣陵人會對泗水附近的屠殺懷有恨意呢?」
許褚在辯解,似乎在推卸自己的責任。可在我看來,他這麼說,卻別有深意。不過我沒有說破,時機還未成熟。
帶著幾絲疑慮,我來到關押那兩名侍衛的牢房。這間牢房只是個臨時羈押所,很簡陋,如果裡面的囚犯想逃跑的話,不用費太大力氣。
守護開啟牢門的時候,那兩名衛士正蜷縮在牢房裡,聽到開門聲,兩個人驚恐地抬起頭。他們嘴邊只有淡淡的鬍子,還是兩名少年罷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讓每一個青壯男子都拿起了武器。
我走進牢房,示意守衛把門關上,還不忘大聲交代了一句:「如果我被挾持的話,不必管我,直接殺死劫持者。」
這是曹軍的一項傳統,是從夏侯惇將軍開始的:對於劫持人質者,不必顧忌人質。這個原則貌似粗暴,卻杜絕了許多問題。
「我受曹公的指派,來調查一下徐他的背景,你們要如實告訴我。」
我和顏悅色地對他們說,不需要多餘的威脅,他們已經犯了足以殺頭的大錯,如果不趁這次機會將功補過,就是死路一條。
「你們之前認識徐他嗎?」
其中一個點點頭,另外一個搖搖頭。那個說認識徐他的衛士叫鄭觀,他跟徐他還算熟悉。
鄭觀的描述和許褚差不多,刺殺當天徐他帶著兩個陌生士兵走到大帳前,自稱是從別處調撥過來接替虎衛來執行宿衛工作,鄭觀查驗過腰牌發現無誤,就跟他們換崗了。然後他和自己的同伴回到宿營地,一直待到被抓起來。
「徐他跟你換崗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話?」
「例行公事,其他的沒說什麼。徐他一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鄭觀回答。
「例行公事的話也可以,每一個字我都要聽。」
鄭觀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告訴我:「他說本該換崗的虎衛被箭射傷了,許校尉讓他從其他部隊抽調兩個人來頂替。就這些。」
「他們當時穿的什麼衣服?」
「普通的侍衛裝。」
「三個人都穿著嗎?你確定?」
「確定,虎衛是赭色的,和普通侍衛裝不同。」
「後來刺殺發生以後,你們回到過現場嗎?」
兩個人一齊搖搖頭:「我們回去後一直在睡覺,直到被抓起來投入大牢。」
我低頭沉思了一陣,又問道:「你對徐他了解多少?知道他平時跟誰來往比較頻繁?家裡還有什麼人?」
鄭觀很為難,他跟徐他只是一般程度的熟悉。想了半天,他終於開口道:「徐他性格比較孤僻,不大跟人來往,很少提到自己家裡的情況。不過人倒還算熱心,經常幫著我們念些佈告家書什麼的。」
「他幫你們念佈告?他認識字?」
另外一個人抬起頭來:「是啊,他說是哥哥教的。」
「他還有個哥哥?」
「應該是吧。他是廣陵人,不過口音卻很像是袞州地方,我們打趣他是個逃犯,他辯解說是跟哥哥口音走的。」
從牢房出來,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可以肯定,許褚沒有完全說實話。這位彪形大漢比他外貌看起來的要精細得多,十句中九句都是實情,只在關鍵之處說了謊,如果稍不注意很容易就會被矇混過去。
幸虧我不是這種人。我是個計吏,每天都跟數目打交道,就算是一個數字的閃失也是大麻煩,這讓我養成了謹小慎微的習慣。
許褚說他在帳篷裡遭遇的殺手,穿著虎衛號服。而鄭觀卻說換崗的時候,這些殺手穿的是普通侍衛服。這是一個微小的矛盾。
不過這個矛盾足以揭示許多事情。
現在還不好說誰對誰錯,但許褚一定還有事情隱瞞著。這提示了我,在這之前,我有一個地方得去,希望還趕得及。等我做完那件事去找許褚時,已經接近傍晚。我的衣服上散發著惡臭,讓路過的人都掩住了鼻子。
我再次找到了許褚,開誠佈公地說:「我相信您對曹公的忠誠,但有些事情您沒有說出來。」
許褚虎目圓睜,似乎被我的話冒犯了。我毫不膽怯,把我的疑問說出來。許褚不以為然,說也許徐他是在站崗時偷偷換的號服。
「作為刺殺者,徐他怎麼可能還有餘裕去換衣服?何況他為什麼要脫下虎衛服,換成普通的侍衛服,這有何必要?」
許褚有些煩躁地看著我:「一個滿懷仇恨的瘋子,是難以用常理去揣測的。」
「也許吧,但一個正常人,卻可以用常理去揣測,比如您。」我盯著他的眼睛,把衣服上沾著的星點腐土拍下去。許褚皺起眉頭,鼻子聳動一下,也聞到了我身上的這種味道,而且絕不陌生。
我深吸一口氣:「我猜,您在刺殺結束後,先把徐他的屍體拖回了帳篷,連通其他兩具屍體一齊換上虎衛服,然後才彙報給曹公。」
「我圖什麼?」許褚忍不住反駁。
「是圖一個屍體的絕對處置權。」我回答,「誰都知道虎衛是您管轄的,如果刺殺者穿著虎衛號服而死,那麼你將有權第一時間進行處置——如果死的是尋常侍衛,恐怕還要知會其他將領和仵作——你在仵作檢查之前,一定對屍體動了什麼手腳,來掩蓋一些東西。還需要我繼續嗎?」
許褚的氣勢陡然降低了,向曹公隱瞞刺殺事件的線索?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如果這事洩露出去,就算他不死,也別想再做貼身侍衛了。
有那兩個倒霉侍衛的證詞,許褚想狡辯也沒辦法。許褚聽到我的話,整個人的鋒芒陡然間消失了,長嘆一聲,雙肩垂下,我知道他已經認輸了。
「你除了給他換了衣服,是不是還換了皮?」我眯起眼睛,不疾不徐。
我們四目相對,許褚苦笑道:「任先生,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花了一下午時間挖墳剖屍,在腐爛的屍體上找線索並不容易。」我冷冷地說,「在徐他屍體上,我找到一片剝皮的痕跡。想必那個就是你希望向其他人與仵作隱瞞的東西吧?」
許褚默然不語,他從腰帶裡拿出一片東西。我注意到這是一片人皮,一個巴掌大,而且是新剝下來的,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其實徐他的屍體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了。我只能勉強看到一些細微痕跡,認真起來的話這些證據什麼都證明不了。我只能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去詐許褚。想不到居然成功了。
「這是我從徐他身體上剝下來的。您看了這片皮膚,就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了。」許褚遞給我。
我看到那片人皮上有一片烙印,烙印的痕跡是一個字——「霸」。
「這是泰山郡處理囚犯用的烙記,霸指的是臧霸。」許褚深吸了一口氣。「徐他是我招進虎衛的,他還有一個哥哥,這個人你也認識。」
「叫徐翕?」我問。
許褚點點頭。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這次事情可複雜了。
b螺旋的迷局/b
這個徐翕,可是個麻煩的人物。
他是袞州本地人,以前是曹公手下的一個將領。呂布在袞州發動叛亂的時候,他背叛了曹公。等到袞州被平定之後,徐翕害怕曹公殺他,就逃去了青州投奔琅琊相臧霸。曹公找臧霸要人,臧霸卻不肯交出來,曹公沒辦法,就隨便封了徐翕一個郡守。一直到現在,他還是一直不敢離開青州半步。
如果說徐翕出於恐懼,派自己的弟弟來殺曹公,這倒也說得過去。
但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徐翕無權無勢,曹公若真想對付他,一萬個也殺了。真正麻煩的,其實不是徐翕,而是站在徐翕背後的那位琅琊相——臧霸。
這位大爺是青、徐地界的地頭蛇,在當地勢力盤根錯節,無比深厚。就連曹公都要另眼相看,把兩州軍事盡數交付給他。曹公與袁紹爭霸,全靠臧霸在東邊頂住壓力,才能全力北進。現在他保持著半獨立的狀態,只聽調,不聽宣。
假如藏霸對曹公懷有反意——這是曹公身邊許多幕僚一直擔心的——然後通過徐翕和徐他之手,行刺曹公,這將會把整個中原的局勢拖入一個不可知的旋渦。
「現在您明白我為何要那麼做了?」許褚問我。
我諒解地點了點頭。難怪許褚要偷偷把徐他的皮膚割下來,這個細節如果要傳出去,影響實在太壞了。且不說徐翕、臧霸是否真的參與刺殺,單是旁人的無窮聯想,就足以毀掉曹公在青、徐二州的苦心安撫。
許褚看來要比他的外貌精明得多,一個侍衛居然能站在這個高度考慮問題,實在難得。
「曹公知道這件事嗎?」
許褚搖搖頭:「徐他已經死了,我當時希望這起刺殺作為普通的徐州人復仇案來結束,免得節外生枝。」
「難怪你開始時一直刻意引導我往那個方向想。」我笑道。許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想得太簡單了。」
「我也希望如此,這會讓我省些力氣,可惜事與願違。」我苦澀地笑了笑,「你也知道,這起刺殺和那一封給袁紹的密信有關係。不把密信的作者挖出來,我們誰都別想安生。」
「我會去虎衛詳細詢問一下徐他最近的活動,也許會有發現。」許褚說,然後站起身來。
「嗯,很好。我認為這營中至少還有一個人與徐他有接觸。這個人的身份很高,有機會接觸到木牘,而且有資格給袁紹寫信。」
「我知道了。」
無形之中,房間裡的氣氛緩和起來。共同的壓力,讓我和許褚由一開始的敵對轉變成了微妙的同盟。整個宿衛都是他來管理,他去調查要比我更有效率。
可惜在下一刻我還是硬著心腸把這種氣氛破壞無遺。許褚正要離開,被我叫住。
「許將軍,在離開之前,還有一件事情我需要與你確認一下。」我眯起眼睛,「我認為你的敘述裡還有個疑點。」
許褚回過頭來,出乎意料,他沒有流露出氣憤的表情。
「在之前的敘述裡,你提到你在刺殺前回到營舍準備睡覺,忽然心中感覺到有些不安,所以才回到曹公大帳巡視,撞見了刺殺。你對此的解釋是你們這些從事保衛工作的軍人,直覺往往都很準確。可是我不這麼認為。」
「哦?」許褚抬了抬眉毛。這個小動作表明他既驚訝又好奇。
「你突然返回曹公營帳,極其湊巧地趕上了徐他行刺。這太巧合了,我覺得用直覺解釋太過單薄。」
「先生的意思是,我也有份嗎?」
「不,我只是忽然想到從另外一個角度去考慮……」我眯起眼睛,緩緩說出我的猜想,「也許主使者壓根沒打算讓徐他行刺成功,而是讓他故意暴露在你的面前。」
「可目的呢?」
「很簡單。你知道徐他是徐翕的弟弟,又瞭解他身後的霸字烙印。如果徐他這個人意圖行刺曹公,那麼你會得出什麼結論?」
「徐翕和臧霸在幕後主使。」
「沒錯,這樣曹公就會和臧霸之間互相猜忌,整個東方都會陷入混亂,而袁紹則可以趁機從中漁利。這是那個主使者的意圖——當然,如果你沒及時返回,徐他成功刺殺了曹公更好。這是一個雙層計劃,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主使者都能獲得巨大的好處。」
許褚似乎追上了我的思路,他把手裡的短刀抓得更緊,似乎要把黑暗中的那個主使者一刀砍翻。
「幸運的是,這個神秘的主使者雖然很瞭解你,但沒料到你為了大局,私自把徐他的身份隱瞞下來,以至於曹公把刺殺當成一起普通事件,交給我來調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還有機會把他抓出來。」
「可我確實是心血來潮突然返回曹公營帳,那個主使者總不可能連這一點都算進去。」
「你確定是自己下的決定,而不是被人暗示或者影響?」我盯著他的眼睛。
許褚的表情變得不自信起來。
「這個給你暗示的人,也許與指使徐他進行刺殺的是同一個人。」我說,「所以許校尉你去調查的時候,可以從這方面多多留心。」
從許褚那裡離開以後,我揹著手,在軍營裡來回溜達。這個軍營馬上就要被拆除了,大軍即將北移,許多士兵吵吵嚷嚷地搬運著木料與石頭。
我又拿出那一片木牘,反覆觀察,希望能從中讀出更多的東西。一起失敗的刺殺,幾乎撬動整個中原的局勢,這個佈局的傢伙,實在是個可怕的對手。
一隊袁軍的俘虜垂頭喪氣地走過,隨隊的曹軍士兵拿起長槍,不時戳刺,讓他們走得更快些。這些可憐的俘虜前幾天還是河北強軍,現在卻腳步倉皇,表情驚恐。所謂成王敗寇,真是叫人不勝唏噓。
看著他們走過身旁,我忽然停住了腳步,靈光一現。
我一直在想這片木牘是如何在曹營裡寫就的,卻忽略了一件事——它是如何從曹營流到袁營的?在袁紹營中又是如何處置的?更重要的一點,主使者給袁紹寫這麼一封信,目的何在?
這些疑問,有兩個人應該可以回答。只是這兩個傢伙的身份有些敏感。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曹公給我的司空印,心想莫非曹公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這種狀況?
我拉住一名軍官,打聽他們所住的帳篷。軍官警惕性很高,直到我出示了曹公的印信,他才告訴我具體位置。
原來他們所住的帳篷,居然距離曹公的中軍大帳只有三帳之遠,這可真是格外的殊榮。曹公在籠絡人心方面,就像是他對付反對者一樣不遺餘力。
這兩頂帳篷前的守備十分森嚴,足有十名士兵圍在四周。我剛剛靠近,就有人喝令站住,然後過來檢查。士兵見我是個陌生人,便冷著臉問我幹什麼。我恭敬地回答道:「在下是典農中郎將任峻,受司空大人所託,求見許攸許大人和張郃張將軍。」
b叛徒與功臣/b
許攸被曹公叫去商談要事,一時半會還回不來。所以我先去見了寧國中郎將張郃。
張郃和我想象中的大將形象截然不同,他是個瘦長清秀的年輕人,手指修長而白皙,眉宇間甚至還帶著幾絲幽柔的女氣,沒有尋常武將身上那種強烈的煞氣。
張郃把我迎進帳篷,神情頗為恭敬。作為袁家新降的高階將領,他現在行事很低調,我注意到,他對把守帳篷的曹軍衛士都客客氣氣。
根據我的瞭解,張郃的投降經歷是這樣的:當曹公偷襲烏巢的時候,張郃建議袁紹立刻派兵去救援。但袁紹的一位謀士郭圖卻堅持圍魏救趙去攻擊曹公的本營。於是袁紹派了一支偏師去救援,然後讓張郃率重兵攻打本營。結果本營未下,烏巢已被徹底焚燬,張郃發現大勢已去,只好投降了曹公。
據張郃自己說,他之所以投降,是因為郭圖對袁紹進讒言,說他聽到烏巢兵敗後很開心。他怕回去會被袁紹殺害,才主動投誠。
我覺得這只是個美妙的藉口。曹公大營距離袁紹主營有三十多里路,除非張郃擁有順風耳,否則在前線的他不可能聽到郭圖對袁紹的「讒言」,然後才陣前倒戈。
不過我無意說破。投降畢竟是一件羞恥的事情,大概張郃是想為自己找一個心安理得的藉口吧,曹公想必也是心知肚明。這是人之常情,曹公都沒發話,輪不到我這麼一個小小的典農中郎將來質疑。
「請問您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張郃拿起我的名刺,露出不解的表情。我簡要地把自己的身份說了一遍,張郃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幾絲敬畏。在他看來,我大概是屬於刺奸校尉那種專門刺探同僚隱私並上報主公的官員吧。
「在下今日冒昧來訪,是想詢問將軍一些袁公營中的事情。」
「只要不違反道義,您儘管問就是了。」張郃似乎鬆了口氣,下意識地把額髮往上撩了撩。這個小動作表明他很膽怯,卻不心虛——而且說明他確實很在意自己的容姿。
「袁公麾下有河北四庭柱之說,其中顏良、文丑兩位將軍負責前鋒諸軍事,高覽高將軍坐鎮後軍,而居中巡防的就是將軍您對吧?」
張郃微微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想再確認一下,自從兩軍交戰以來,袁軍大營方圓幾十裡內,都屬於將軍的巡防範圍。任何可疑的動靜或者人都會由巡哨與斥候報告給將軍,對吧?」
「是的……呃,應該說,大部分情況我都可以掌握。」張郃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曹公奇襲烏巢,真是一個傑作,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那可真是戰爭的最高美學。」
這個人真是太小心了,一絲言語上的紕漏都不肯出。我衝他做了一個安心的手勢,表示這種事跟我沒關係,繼續問道:「也就是說,如果曹公這邊有什麼人想給袁公傳遞訊息,勢必會通過你的巡防部隊,才能夠順利送抵嘍?」
張郃的臉原本很白皙,現在卻有些漲紅,兩隻丹鳳眼朝著左右急速地閃回了幾下,身子往下縮了縮。
我意識到自己心太急了,這個人是屬於極端小心的性格,這種可能會得罪曹營許多人的事情,他避之不及,又怎麼會主動告訴別人。
「曹營與袁公往來之事,皆屬軍中機密。我只是個中郎將,不能預聞。」他的反應果然如我的預料,推得一乾二淨。
我暗暗罵自己不小心,然後把眼睛眯起來,拖起一絲長腔:「將軍,您已是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還不自知麼?」
「郃一向與曹營諸軍只秉持公義而戰,卻從無私仇。先生何出此言?」張郃試圖抵抗,可他的防線已經是搖搖欲墜。現在的他,正處於每一個背主之人心志最為脆弱的時候,十分彷徨,稍微施加一點壓力,就能把他壓垮。
「從開戰時起,曹公麾下有多少人送過密信給袁公,我想將軍你心裡有數。將軍你掌管袁營防務,就算你自承未曾預聞密信通達,別人又怎會放心——以後您在曹營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吶。豈不聞‘錯殺之憾,勝若錯失’?」
這就近乎赤裸裸的威脅了,其中的利害,不用我細說,張郃也會明白。我看到張郃的皮膚上開始沁出汗水,便開口勸慰道:「不瞞將軍說,我這次來,乃是奉了曹公的密令,追查其中一件密函。這件事辦好了,曹公便會將所有信函付之一炬,表明不予追究。屆時那些寫信之人便不必疑神疑鬼,將軍也就解脫了。」
極端小心之人,意味著極端注重安全。只要抓住這一點,他們便會像耕地的黃牛一樣俯首聽命。張郃思忖片刻,終於對我賠笑道:「任先生如此推心置腹,我自然知不無言,知無不言。」
根據張郃的說法,在袁營與曹營之間,並不存在一條固定的通訊渠道。大部分情況下,是曹營裡的人秘密遣心腹出營,半路被巡防袁軍截獲。這是件極其危險的差使,即便逃過了曹營的哨探,也經常被袁軍誤以為是敵人而殺死。僥倖及時表明身份沒死的,會被帶去張郃處,人羈押起來,密信轉呈給袁紹。直到袁紹下了命令,送信之人或殺或放。
張郃的責任是送達,但沒有權力拆開信件。他如果私拆,別說袁紹,郭圖第一個就不放過他。所以送的是誰的信,裡面什麼內容,他一概不知道。
「巡防會有每一次送信的記錄嗎?」
「這是極機密的事情,中軍或許會有儲存,但我沒有。」張郃苦惱地回答,彷彿這是他的錯。
「那你還能記得什麼時間送過什麼樣的密信嗎?」
張郃搖搖頭,軍中事務繁重,誰都不會去關心這些細枝末節。我估計也是這樣,但還是有些失望。我仔細回想了一下之前的對話,忽然眼睛一亮:「您剛才提到,那是大部分情況下,就是說還有例外嘍?」
「嗯,是的,有些極少數情況,還有回信要送回去。這時候就需要巡防的人跟隨信使,以防止被我軍誤傷。必要的時候,我們還要吸引曹軍哨探的注意,讓信使順利溜回去。」
「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去回信,看來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啊……」我搓動手指,覺得觸到了一絲光亮,還有什麼事情比刺殺曹公更重要呢?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幾次?」
「一次。」張郃毫不猶豫地回答。瑣碎的普通密信,他也許沒什麼記憶。但這種需要護送回信的特例,一定留有深刻印象。
「什麼時候?」
「九月十日。」
果然是在曹公遇刺之前。我連忙追問:「你還記得信使的相貌或者聲音嗎?」張郃回憶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他用黑布裹住了臉,從始至終都沒出聲。」
我還想再問問細節,不料帳篷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然後響起衛兵的阻攔聲和一陣大聲的叱罵。很快衛兵敗下陣來,腳步聲接近了我們這頂帳篷,隨即門簾被掀開。
闖進來的人是個中年人,整張臉是個倒置的三角形,下巴像一把尖削的錐子,一看就是相書上說的刻薄之相。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張郃,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哼,叛徒。」張郃大怒,不顧風度地站起來,反唇相譏:「你又算什麼?」
「別把老夫和你相提並論。爾等是見風使舵,豈能比得上老夫逆水行舟?」中年人得意洋洋地捋了捋山羊鬍,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你就是任峻?」
「是的,您是?」其實我已經猜到了答案。
「很快曹公就會奏請天子,封我這位官渡的大功臣高爵上職,起碼兩千石以上——你就先稱呼我為許大夫吧。」
許攸居高臨下地對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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